第81章 青幫
林瀟引著江芷瑜三人進了酒樓,隻見不貪仍未回來,飯菜卻已上到了桌上,三個和尚正在桌前慢條斯理的吃著。
不慢見得林瀟等人進來,抬頭迎麵笑道:“咱們這位小施主真是好手段,才出去了這一會兒,便又帶回來三個如花似玉的女施主。”
不嗔聽他說話無禮,伸手捏著筷子在他腕上一敲,瞪眼道:“你胡說些什麽!也不怕佛祖怪罪!”
不慢雖是口無遮攔,心中卻也自知失言,經不嗔一提醒,連忙放下筷子,雙掌一合道:“阿彌陀佛……罪過罪過……”但見他抬起頭來,仍是似笑非笑的瞧著林瀟。
林瀟本就有些臉紅,如今被他一瞧,心裏更是有些莫名發慌,急將江芷瑜三人扯到臨近桌前坐下,開口道:“這位是我的朋友——早先在南京認識的……方才我見她們遭那姓胡的胖子欺淩,這才出手相助……”
不嗔冷笑了兩聲,道:“那個胖子活該教訓,你將他打趴下了麽?”
林瀟還未開口,旁邊的女學生已插嘴道:“這位大哥的本事可真是好極了!他一出手,那些蝦兵蟹將簡直不堪一擊,哈哈,就連那個胖子也挨了大哥一記鐵勺,逃得比兔子還快呢!”
不嗔拍手笑道:“好!打得好!”
這時鄰桌有人搖頭道:“你們這般對付他,隻怕;連鄭老板的臉麵也保不住啦,他們總歸要找上來的,我看你們還是快些離開上海,往遠些的地方去吧。”
說話那人年紀已有六十,衣衫十分的華貴亮麗,頭上戴一頂琉璃瓜皮帽,手中拄著一柄西洋象牙杖,此時正捋著胡須道:“胡三兒為人向來睚眥必報,黃金榮又對這個外甥頗為疼愛,你們今日如此侮辱他,就算拚著得罪鄭老板,他也不會放過你們。”
林瀟氣憤道:“許他欺淩旁人,就不許旁人教訓他,難道這裏就沒有王法麽!”
那老者嘿嘿一笑道:“小兄弟,你可真是不知,在這裏——他們就是王法。就算是警察局局長,也要看他的臉色行事,你若得罪了他們,就算跳進黃河也是洗不清啦。”
聽這老者所言,青幫在上海似乎是無法無天,不但不講理,而且也不講法,如此說來,自己恐怕真是惹了件不小的麻煩。
林瀟也不再多話,沉著張臉喝起酒來,江芷瑜見他神色憂鬱,心事重重,便開口寬慰道:“你莫要心慌,有我在這裏,他們不敢做出什麽過分的事情來。”
林瀟隨意的點點頭,心中卻是苦笑不已,暗道:“你若真有如此大的本事,方才我也不需去救你啦,我若不去多管閑事,又怎會跟青幫扯上關係……”
這廂話才說罷,忽聞得門外一陣吵嚷,眾人扭頭望去,隨著腳步之聲紛遝而至,十幾名荷槍實彈的黑衣漢子衝了進來。
那老者低歎一聲道:“沒想到來的這麽快。”隨即轉過身去,不敢再向林瀟交談一句。
這十幾名黑衣漢子方才進得酒樓,立時列成一排圍在周遭,為首的是位中年男子,麵色十分冷峻,卻又透著幾分慘白。在場的人中凡有些見識的,都知他坐的是青幫第三把交椅,人稱鐵膽洪剛。
洪剛走上前來,瞧了那三個女孩子一眼,沉聲一喝道:“方才是哪個傷了胡楓?”
胡楓,便是青幫幫主黃金榮的外甥,因為家裏尚有兩個姐姐,因此外人都稱他作胡三兒,洪剛平日對他雖也不是十分待見,但這青幫的名頭卻是不許旁人侮辱的。
林瀟起身道:“是我。”
須知林瀟傷的並非僅是那胡三兒一人,而是觸了對方的名頭,若是今日容他走了,少不了折上幾分青幫的麵子。對方既是來此興師問罪,便是擺明了準備護短,林瀟自然也不會多說廢話去同他們將什麽道理。
林瀟才一起身,不嗔也跟著起身道:“我也賞了那胖子兩個耳光!”不貪之前打了胡三兒兩個耳光,此時卻被不嗔一齊攬了過來。
不嗔望著洪剛道:“那胖子狗仗人勢,滿口胡言,難道不該教訓麽!”
洪剛冷笑道:“雖該教訓,卻也輪不到你們來教訓!”
不嗔道:“可是我已經教訓了!”
洪剛臉色變了幾變,道:“我來此不是為了尋你的麻煩……胡楓口無遮攔,的確該打,既是看在鄭老板的麵子上,這事便也罷了……不過這小子,在外重傷了咱們許多兄弟,若是不捉他回去,隻怕無法跟那些兄弟們的父母妻兒交代。”
原來胡三兒也非昏庸之輩,回去這會兒已將其中的利害關係交代清楚,知道這些人又鄭逢君作保,恐怕也是有些來頭。但林瀟傷他在外,如同當眾辱了青幫的麵子,若不捉他回去做個交代,隻怕難以挽回青幫的名聲。
林瀟也未想到樓裏樓外動手竟有如此大的不同,但見對方咄咄逼人,矛頭已經對準自己,隻好硬著頭皮道:“你想怎樣?”
洪剛道:“你跟我們回去,等到幫裏下了定奪,自然會依規處置。”
林瀟心裏叫苦,他卻不知,自己能有這般待遇卻也是借了鄭逢君的麵子。此時的上海風起雲湧,勢力繁雜,青幫畢竟不能一手遮天,即便是青幫幫主,也對鄭逢君有著幾分顧忌。洪剛雖敢前來問罪,卻也隻能從長計議,否則單是憑著林瀟出手傷了青幫子弟這一條,便能教他命喪當場。
江芷瑜忽然站起身道:“你們不能帶走他!”
洪剛冷冷道:“你說什麽?”
胡三兒本是要他尋到這三個女學生,將她們一起帶回去,隻因他覺得時機不對方才作罷。如今這女孩子居然主動跟自己叫起板來,實在是出乎他的意料,要知青幫在上海權勢滔天,便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見了他們也要禮讓三分,何況是這樣一個普通的女學生。
江芷瑜板起臉來,道:“方才那胖子輕薄於我,你知不知道?”
洪剛瞧著胡三兒長大,一想便知他能做出什麽荒唐事來,隻是如今形勢不同,自然不能就此退卻,隻好厚著臉皮道:“知道又如何?”
江芷瑜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洪剛略微端詳了對方一眼,隻見她穿著平常,與一般的女學生並無二樣,談吐之間卻是極有氣勢,似也並非沒有來曆之人。洪剛轉念一想,若她父母真是上海的富商名士,青幫倒也少不了要賣個麵子,便當為著胡三兒唐突無禮,頂多上門陪個不是,但他們的麵子卻還未曾大到能從青幫手裏討人的地步。
即便是上海的富商名士,也少有幾人能夠在洪剛麵前挺直腰板,洪剛此時心情不佳,無意同她糾纏,便冷著臉道:“我不必知道你是誰,今日之事便算胡楓不對,他既得了教訓,你們也自回家去吧。”
江芷瑜冷笑聲道:“你不必知道我是誰?但我父親是誰,想必你卻是要知道的。”
洪剛眉頭一皺道:“你父親是誰?”
江芷瑜緩緩道:“小女子姓江,家父名諱……乃是奉元二字。”
洪剛忽的發起怔來,江奉元乃是當今大總統手下的紅人之一,官拜將軍,重權在手,此等人物的名號他又怎會不知曉。這女子若真是江奉元的千金,此事自然另當別論,但聽聞江奉元此時住在南京,他的女兒怎麽跑到了上海來讀書?洪剛自心中揣測了一番,終究未能斷定真假,隻好拱手道:“若是江大人下令,在下自當將人好生送還,現在卻須拿他回去做個交代,江小姐多擔待了。”
洪剛雖摸不清江芷瑜的身份真假,說話卻已客氣了許多,隻是此番前來便是挽回方才失掉的麵子,若是又再铩羽而歸,隻怕傳出去成了笑話,因此無論如何都要先帶走林瀟再說。
江芷瑜不想自己搬出了父親的名頭也未能嚇得住對方,便咬牙道:“好!我這便去給父親通電報,你千萬莫要傷了他,否則定要你後悔!”
洪剛見她語氣神色都不似作假,心中也自猶疑了一番,無奈話已說出,更無收回的道理,隻好硬著頭皮道:“好說,江小姐快去吧,在下一時半會還能保他安全,若是遲了……可不好說啦!”
江芷瑜瞧了林瀟一眼,也不再多話,急匆匆的向門外奔去,那兩個女同學也跟在了後頭。
洪剛舒了口氣,揮手道:“帶走!”話音未落,便有兩名黑衣漢子持槍走上前來。
“住手!”不嗔一拍桌子,怒聲道:“是誰容你在此帶人?”他隻當不貪若在此處,定能說服鄭逢君保住林瀟,可惜那二人自從進了後堂便再不見蹤影,如今眼看林瀟就要被帶走,他自然不能袖手旁觀。
洪剛微笑道:“鄭老板的場子,咱們向來是敬重的,不過……既是未見鄭老板出麵,想必也是默允了我等在此拿人的……”本來他也以為鄭逢君會出麵保住林瀟,若是那樣,他也不免要費些功夫,所幸對方至今未曾露麵,倒是省了一番唇舌。
不嗔還要再說,卻被不疑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角,示意莫再言語,向林瀟輕輕道:“施主莫慌,等到師兄回來,咱們定想法子……”
林瀟也隻好點點頭笑道:“有勞大師費心,在下先走一步啦。”
洪剛見他答應的利落,也未多加難為,隻吩咐了眾人將林瀟圍在中間,免得他半路落跑。
眾人出了門口,順著街道向北直行。此時馬路兩旁已是站滿了人,閑散的瞧了這光景急忙開始交頭接耳,走路的來到這裏也都駐足觀望,探頭探腦的要從人群中擠出縫隙來。林瀟被那些人圍在中間不得自由,又被這許多人跑來圍觀,真好似古人犯了王法要通街遊行,隻差有人來扔上些瓜果蔬菜碎雞蛋了。
忍著這番羞意,東拐西拐的走了有四五道路口,終於來到一座氣派的廳堂前。眾黑衣漢子到了此處紛紛列在兩旁,讓出通道來容林瀟進門。此時圍觀的眾人早已不見了蹤影,他們的好奇心再強嗎,卻也沒有相稱的膽子敢到青幫堂會門前來看熱鬧。
洪剛大步走在前頭,林瀟緊緊跟在其後,他本是被逼迫來到此處,實在不想作出這般迫不及待的樣子。無奈隻要他腳步稍微慢了一些,身後的人便拿槍口抵在他背上,林瀟已非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夥子,他自然知道這種兵器不僅冰涼,而且也危險的很。李無言死前說的那句話他一直牢記在心裏——世上最好的暗器不是其它,而是火槍。他也深知,最好的便是最危險的,他實在擔心身後的火槍隨時都會走火,因此不得不快走幾步,以傳遞出“和善”的信息。
進了內堂,洪剛大聲道:“那小子已經帶回來了!”
林瀟跟在他身後走了進來,堂上立著一把紅檀木椅,一個比胡三兒還要胖些的胖子端坐其上。此人頂上無發,神態威嚴,身著一襲金色錦衣,光彩閃耀,炫人眼目,這樣的人無論放在哪裏,都如鶴立雞群一般,一眼便能找得出來。
這人想必便是胡三兒的舅父,青幫的幫主——黃金榮
林瀟隻瞧了他一眼,眼睛便忽然盯在了別處,他的神色已變得愕然起來。
堂上兩旁分置六把木椅,此時座首已是坐了一人,此人年紀已是不小,但他雙目含光,神采奕奕,分明是內家高手的樣貌。林瀟一眼便已認出他來,這老者不是旁人,正是徐公儀的死對頭諸漢清!
諸漢清既已到了此處,陳子敬更不會離得遠了,他此時正坐在諸漢清身旁,一臉驚異的瞧著林瀟。
胡三兒臉上裹了一層紗布,似乎是被林瀟擲出的鐵勺打傷了腦袋,一直病怏怏的斜躺在椅子裏,此時見到林瀟進來,立刻跳了起來,用手指著他道:“就是他!就是這個小兔崽子打傷了我!”
黃金榮還未開口,陳子敬先開口道:“胡少爺,真的是他打傷了你?”
胡三兒咬牙道:“絕不會錯!就算他化成了灰我也認得他!”
陳子敬道:“他打傷你們多少人?”
胡三兒側著腦袋盤算了一番,伸出右手道:“起碼有八九個人。”
陳子敬道:“他用的什麽武器?”
胡三兒道:“勺子!”這話剛說出口,不僅陳子敬等人啞然失笑,就連胡三兒也頓覺不妥,對方一個人用撈麵的勺子打倒了自己在內的八九個人,若是說出去,定會讓人笑掉大牙,青幫的麵子還能擱在哪裏?
胡三兒急忙扭頭去瞧他舅父,隻見黃金榮果然已變了臉色,眼神陰晴不定的在林瀟身上瞟來瞟去。胡三兒見了這等情形,心道一聲不妙,不由得將脖子一縮,退了回去。他深知黃金榮的脾性,這舅父對他固然十分厚愛,但若真是惹得急了,自己也少不得受上一番教訓。若說這上海有什麽人是胡三兒害怕的,黃金榮自然要排在第一位,他便是吼上一嗓子,胡三兒也要抖上三抖,因此一見他臉色不善,胡三兒便急忙坐回到椅子上不再多話。
“你叫什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