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再狂妄的江湖人也得低頭
李乘風卻笑了。
他對著曹瑾,不急不緩地,躬身行了一禮。
“臣,李乘風領旨謝恩。”
他接了。
錢通的臉上,露出了怨毒的快意。
在場賓客的臉上,也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
在皇權麵前,再狂妄的江湖人也得低頭。
可李乘風接下來的話,卻讓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了臉上。
“陛下聖明,臣感激涕零。”
“身為巡查禦史,臣自當為陛下分憂,為朝廷盡忠。”
他直起身子,看著曹瑾,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臣,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徹查這批劣銀的源頭。”
“據臣所知,四海錢莊這十年來所有的礦石,都由東州顧家供應。”
“顧家身為世家大族,卻行此等偷天換日,動搖國本之事,其心可誅。”
“臣請旨,即刻前往東州,查封顧家所有產業,捉拿顧氏滿門,押解進京,聽候陛下發落。”
他這番話說得義正言辭,慷慨激昂。
卻讓整個錢府,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瘋了。
這個李乘風,絕對是瘋了。
他竟然想憑著一道口諭,就去抄了顧家的老巢?
顧家是什麽存在?
那是傳承數百年的頂級門閥,門生故吏遍布朝野,與皇族聯姻,勢力盤根錯節,無異於一個國中之國。
別說他一個小小的巡查禦史,就算是當朝宰相,也不敢說出這樣的話。
曹瑾臉上的笑容,也第一次,消失了。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冰冷的寒芒。
他發現,自己還是小看了這個年輕人。
他不是在接旨。
他是在用皇帝的旨意,做他自己的刀。
他把皇帝架在了一個進退兩難的位置上。
皇帝讓他查,他就要動顧家。
可顧家,是那麽好動的嗎?
一個不慎,就會引發朝野動**,甚至天下大亂。
可若是不讓他查,那這道“徹查劣銀來源”的聖旨,就成了一句空話,皇帝的威信何在?
好一招以退為進,借力打力。
這個李乘風,哪裏是狗。
他是一頭披著狗皮的猛虎,皇帝給了他一根骨頭,他卻張嘴就要去咬死另一頭猛虎。
曹瑾深深地看了李乘風一眼。
“李禦史,忠心可嘉。”
“但顧家勢大,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他這是在服軟了。
“曹公公此言差矣。”
李乘風卻不依不饒。
“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顧家即便再勢大,難道還能大過王法,大過陛下嗎?”
“此事若不從速從嚴查辦,天下百姓會如何看待朝廷,如何看待陛下?”
“臣身為禦史,食君之祿,擔君之憂,職責所在,萬死不辭。”
他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句句都占著大義。
曹瑾發現自己竟然無言以對。
他知道,今天,他代表的皇權,在這個年輕人麵前,輸了一陣。
“好。”
曹瑾的臉上,重新浮現出那抹陰柔的笑容,隻是那笑容裏,多了幾分森然的冷意。
“李禦史的忠心,咱家一定會如實稟告陛下。”
“至於這東州之行,咱家看,就不必勞煩李禦史親自動身了。”
他說著,拍了拍手。
門外,兩個小太監,押著一個渾身被鐵鏈捆縛,披頭散發的囚犯,走了進來。
那囚犯抬起頭,露出一張布滿了驚恐和絕望的臉。
正是顧家的嫡長子,顧如鶴。
他不是該在天監大牢嗎?
怎麽會在這裏?
李乘風的眉頭輕微地挑了一下。
曹瑾指著顧如鶴,笑著說道。
“劣銀一案,主謀顧如鶴,咱家已經替李禦史,拿下了。”
“至於這錢通嘛……”
他的視線,轉向了早已癱軟如泥的錢通。
“身為從犯,理當押解進京,交由三法司會審。”
他一句話,就將錢通的生死,從李乘風的手裏,奪了過去。
他這是在告訴李乘風。
你可以借勢,但局勢,依舊由我掌控。
查案可以,但查到什麽程度,由我們說了算。
李乘風看著曹瑾,笑了。
“公公想得周到。”
他沒有再爭。
因為他知道,過猶不及。
他今天,已經拿到了他想要的東西。
“那就有勞公公了。”
李乘風對著曹瑾,再次行了一禮。
這一次,他行的是平輩之禮。
曹瑾坦然受之。
他走到李乘風身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了一句。
“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
“但有時候,知道的太多,未必是好事。”
“陛下,不喜歡太聰明的棋子。”
李乘風也用同樣的聲音,回了一句。
“我也不是很喜歡下棋。”
“我更喜歡,掀了棋盤。”
曹瑾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深深地看了李乘風一眼,沒有再說話。
他一揮拂塵,轉身向外走去。
“帶走。”
禁衛們壓著顧如鶴和錢通,跟在了他的身後。
一場滔天的風波,似乎就這麽虎頭蛇尾地結束了。
可所有人都知道。
這隻是一個開始。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南陵城的上空,悄然醞釀。
曹瑾走到門口時,腳步忽然一頓。
他沒有回頭,隻是側過臉,對著李乘風,又說了一句。
“對了,李禦史。”
“陛下還讓咱家給你帶句話。”
“他說,他知道你想要亂世書。”
“也知道,那本書,分七槽。”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仿若來自九幽之下。
“但陛下說,真正的亂世書,除了七槽,還有一物。”
“名為,書心。”
“無心之書,不成文章。”
“李禦史,你的書,有心嗎?”
曹瑾走了。
帶著皇帝的聖旨,帶著顧如鶴和錢通,也帶著一個讓李乘風都感到心頭一沉的秘密。
書心。
這兩個字,就像一根無形的針,刺進了李乘風的腦海。
他第一次發現,自己對亂世書的了解,或許隻是冰山一角。
那位深居九重的皇帝,似乎知道得更多。
錢府裏,賓客們早已作鳥獸散。
偌大的府邸,隻剩下李乘風一行人,和滿地的狼藉。
季無常走到李乘風身邊,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也收斂了許多。
“這位陛下,不好對付啊。”
他活了半輩子,自詡看透了人心權術,可今晚這位皇帝隔空布下的局,卻讓他都感到一陣心驚。
看似處處被動,實則步步為營,不動聲色間,就將一場潑天大禍,轉化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
這份手腕,這份氣度,無愧於九五之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