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母

第237章 石頭

開了春,大隊裏傳來消息,說是要修橋,每個組抽調些精壯勞力去出工出力。

消息傳到八組,李老串幾乎毫不猶豫地就把李栓正翁婿名字報了上去。

正愁怎麽壓製他們因為自己搶獎章的事兒鬧騰呢,瞌睡就來了枕頭。

就得讓他們吃吃苦頭,鍛煉一下身體,磨煉一下意誌。

名單出來了,幾乎各家都要出一個勞力,隻有李栓正和呈文是一家兩個人,明知道是李老串為難他們,也沒辦法,畢竟已經把名字填了上去,拒絕不上工,年底又是一陣刁難,克扣糧食。

李栓正還有意見,反倒是呈文無所謂了。

“都是幹活,幹哪個不都一樣。”

李栓正還想說什麽,可話到嘴邊,還是咽了下去。

“委屈你了。”

今年開春早,確定了名單之後,大隊裏就開始催著各組的人上工。

李老串私下跟管八組這片的工頭遞了煙,話裏話外透著關照:“栓正家那女婿,年輕,力氣足,得多鍛煉鍛煉,重活和要緊的活,盡管安排。”

工頭瞅了瞅遠處正埋頭幹活的呈文,那後生確實肯下力氣,話不多,點點頭算是應了。

於是,呈文被分去和幾個漢子專門負責從河岸高處往地基坑裏搬運大石塊。

那石頭,一塊有百十斤,全靠肩膀扛,順著濕滑的土坡一步步往下挪。

繩子勒進肩膀肉裏,汗水混著灰土,把單薄的褂子浸得透濕,又板結在身上。

李秀雲每天心疼地直哭,她本來不愛掉眼淚的,可看著呈文這幅慘樣子,還是忍不住心疼。

“噓,小聲點,別讓東屋聽見了。”

“那你倒是不怕我難受。”

呈文嘿嘿笑,“對不住啊,讓你哭。”

這倒是讓李秀雲心裏更不是滋味,給他清洗了肩頭,出了門就看見玉儂在灶間踱步。

她看了眼李秀雲,李秀雲也看她,兩個人從彼此的眼睛裏看到了相同的信號。

“睡了?”

玉儂問。

“睡了,傷得不深,放心。”

玉儂這才放下心來,又說了幾句安撫的話,這才回了東屋。

清早,李秀雲睜開眼的時候,發現窗外下起了雨。

淅淅瀝瀝的春雨,天陰著,偶爾刮一陣風,從門縫裏鑽進來,還帶著一絲涼意。

“下的不小,你們工地不能停工不去嗎?”

李秀雲問起來,她總覺得沒法心安。

一陣陣的荒,心房像少了一塊肉似的。

呈文笑著道,“怎麽可能,該出工還得出工。再說這個春天的雨下不了多大,興許一會兒就停了,太陽一出來又是大晴天,我還怕曬。”

李秀雲沒辦法,再三囑咐他和李栓正注意安全。

呈文再三保證,她才放下心,送別了兩人。

頂著雨繼續開工,越是這種時候,越是緊張。

大家緊鑼密鼓地幹活。

一塊棱角尖銳的青石被撬下來,需要兩個人抬,工頭指著篩沙子的呈文,讓他去,呈文抹了把臉上的雨水,道聲好就跑了過去。

兩人一組的使力氣,呈文做得還算順利。

碰上一些積水,和呈文搭手的漢子腳下一滑,驚呼聲中,石頭猛地一歪,重量瞬間幾乎全壓向了呈文這邊。

他沒來得及做出反應,隻覺得右腿小腿處傳來一陣鑽心刺骨的劇痛,像被鐵錘狠狠砸中,又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麵猛地斷裂開來。他眼前一黑,悶哼一聲,連同那塊石頭一起,滾下了土坡。

有人跑過來七手八腳搬開石頭。

呈文蜷在泥地裏,臉色慘白如紙,牙關緊咬,額上冷汗滾滾而下。

右腿小腿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褲管迅速被滲出的血染紅了一片,混著泥水,觸目驚心。

工頭被這場景嚇得半死,慌忙叫來附近村子裏的赤腳醫生。

人趕著雨,渾身泥巴的跑過來,看見呈文的傷情,也隻能簡單用板子做了支撐,固定一下。

“骨頭怕是折得厲害,得趕緊送衛生院!”

工頭也怕出人命,趕緊叫來了馬車,準備把人送到衛生所去。

雨還在下,路麵濕滑,馬車走一步退兩步,工頭快把鞭子掄冒煙,馬也沒辦法把陷進泥地裏的車拉出來。

自行車更是沒什麽用處。

李栓正匆匆從另一頭趕過來,見了這情形,手忙腳亂的。

還是竟然提醒才想起來。

“你閨女不是會開鐵牛,叫她開鐵牛把人送到衛生院去看!這人都流了一缸子血。”

李栓正這才慌慌張張的借了人的自行車,歪歪扭扭的騎著回村,告訴了李秀雲這消息。

李秀雲聽到後震驚至於,陡然冷靜下來。

“別慌,不能慌,呈文還等著我救命呢!”

李秀雲在房間裏來回踱步,手扶拖拉機現在還在六組,相比去大隊的路程縮短了一大半,可是這路也不好走,沒有硬化過的土路一濕了水就是難走的泥巴。

好在,八組地勢高一些,她能一路接著地勢衝下去。

“爸,自行車借我!”

說著推著自行車就跑了。

李栓正也怕有事,回頭和一臉擔憂的玉儂和曉禾說道,“沒事,別害怕,我們馬上就把人送衛生院,等天氣好點接你們去看。”

曉禾還想追上去說什麽,被玉儂一把拉住。

“我們不能添亂,安心等他們回來。”

話雖這麽說,可眼裏的擔憂一點沒減少。

曉禾也隻能安靜的抱著玉儂的手等著,天空打了一道雷,轟隆隆地炸起來。

玉儂帶著曉禾管好門窗等著,“睡覺吧,睡一覺爸爸媽媽姥爺都回家了。”

曉禾雖然知道玉儂是安慰的話,可自己睡覺好像真的更好點,聽話的默默閉上了眼。

李秀雲借著地勢高低,死命蹬著自行車一路俯衝,泥水四濺也顧不上,遇到顛簸除了握緊車把手,什麽也做不了。

行到較為平坦的路段,積水增多,自行車根本蹬不動了,她隻能扔了車一路狂奔,也不知道跑了多久,臨到六組地界,衝到組長家門口,她才覺得自己雙腿正在抖。

可她也顧不上,抬手敲門,“叔!我借拖拉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