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殤:妙錦難求

第一百二十五章 拋卻前塵

轉眼已是冬日,白雲山的道觀一如千年不變般寧靜,她聽到了,是初雪落地的聲音,輕如白羽的雪花紛紛揚揚飄落在地,一夕之間便覆蓋厚厚的一層,漫山遍野都是皚皚白雪,樹梢亦結了串串晶瑩如玉般的冰棱。

真是可惜,這些她再也看不見了。

自從醒來至今已是半年之久,她的世界就永遠都是黑夜,再也沒有明媚陽光,再也沒有閃爍星辰。應眞道長說,她能保住性命已是不易,許是墜入河中頭撞到了巨石,受了重傷才導致失明,也許是因受了太大刺激,流淚過多導致的,可無論是因為什麽,她的眼睛都很難再見到光明。

得知此事後,她依舊麵無表情地呆坐著,仿佛這一切再與她無關。

回首已是十數載,猶如莊生曉夢一樣的過往,迷惘不真。

徐妙錦閉著眼站在石階上,腳下是彎彎曲曲蔓延至遠方的山路,她每天都要在這裏站一會,風雨無阻。深深吸口氣,她能聞得到冬日的氣息,還有香爐裏偶爾飄來的熏香氣息。

她在等她的粹雪回來,她想或許哪一天,粹雪突然從山下朝她跑過來,一聲聲地呼喚著姐姐,到那時,她一定會笑靨如花綻放在臉頰之上,如初見時那般美好。

朱權從身後走來,將一件嫣紅白狐絨邊鬥篷從背後替她披上,順勢將這具嬌小瘦弱的身體圈在懷裏,他低頭在她的耳畔輕問:“累嗎?”

她睜開眼,依舊是一片漆黑,無止境的黑暗。

她沒有回應,身體卻不由得暗自打了個寒顫,朱權緊張道:“冷了?”

她亦沒有任何表情,隻是木訥的站著,任由他抱著。朱權放開環抱著她的手,慢慢扳過她的身子,讓她麵對著自己,這張蒼白毫無血色,枯槁憔悴的臉,每每看見都會讓他心底抽痛。

“該服藥了,我們回去吧。”說著,他小心翼翼地牽起她的手,攙扶著她一小步一小步地朝觀內走去。這半年來,他幾乎每天都在重複做著這些事情,陪她聽風的聲音,雨的聲音,日出日落的聲音,落花落雪的聲音。

他牽著她的手,為她指引前方的路,喂她喝水吃飯,給她讀詩唱曲。她卻從未有過任何表情,也沒再說過一句話。

走進房內,朱權攙扶著她緩緩坐下,然後在她耳邊低聲道:“我去取藥,你乖乖在這裏等我。”

徐妙錦依舊麵無表情,目光空洞,沒有一絲神采。

朱權麵色黯然,轉身離開房門,剛走出幾步便遇見迎麵而來的應眞道長,道長伸手微作一揖道:“王爺,貧道正有事要和您商議。”

他不安地回頭朝徐妙錦的房內看看,然後伸手做出請讓狀道:“道長我們去那邊談。”

兩人來到後院的一處亭子裏,應眞道長輕甩拂塵,感慨頗多道:“她的傷基本痊愈,隻可惜這眼睛恐怕……貧道才疏學淺,即便是尋求百種草藥,依舊無法治愈她的眼睛,貧道慚愧。”

“道長快別這麽說,若不是道長出手相救,我和她恐怕早就死在河岸下遊,又怎麽會有今時今日呢,道長的救命之恩,朱權永世難忘。”說著,朱權拱手深作一揖。

“王爺有所不知,貧道同徐姑娘實則早有淵源,她有今日的災禍,貧道亦難辭其咎。若當初不是貧道讓她去尋找道衍,或許她的人生會是另一番模樣。隻可惜,因緣際會,終究是躲也躲不掉的禍端。”應眞長歎一聲。

“道長此話怎講?是您讓妙錦去拜道衍為師?”朱權震驚地望著應眞那張雲淡風輕的臉問道。

“過去之事,已掩埋於曆史的塵埃之下,多說無益,貧道如今救二位,亦是為了彌補當年做錯的事,徐姑娘心底的結如今還未解開,貧道勸王爺,解鈴還須係鈴人,逃避得了一時,卻逃不了一世。”說著,應眞道長緩步離開。

朱權望著他的背影,心底不安,自言道:“若是不逃避,難道要再次將她送入虎口嗎?”

搖頭歎息,也離開此處。

待朱權端著藥回到房間時,竟發現這裏早已沒了徐妙錦的身影,他手裏的藥碗咣當一聲摔倒在地,還蒸騰著熱氣的黑色藥汁在地上暈開一大片,空氣中盡是彌漫的藥香氣,他瘋狂地跑出去滿道觀尋找她的身影。

最終在後院的一小塊空地上發現她正蹲在雪地上,不停地用手捧起地上的雪,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它們放入身旁的小壇子裏。

朱權微鬆口氣走過去,蹲在她身邊凝視著她,她卻絲毫沒有察覺出身旁有人,仍舊全神貫注地用凍得通紅的雙手捧起白雪。直到整個小壇子都裝滿了純淨的雪後,她又仔細地將它封好。

如今她看不見,所做的一切皆靠用手不停地去摸索,動作顯得生硬緩慢。朱權心疼地握住她冰冷的雙手,她一顫,雖然看不見,可她卻能感知到麵前的人是誰,任由他將自己的雙手捧在手心中,用嘴不停地呼著熱氣。

過了好一陣,凍僵的手才略微緩解。

“來,我們回去吧。”說著,他將徐妙錦慢慢攙扶起身,隨手拿起地上的小壇子,剛走出兩步,徐妙錦突然說道:“今天是她的生辰。”

朱權驚愕地突然頓足,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的臉,這是半年來她第一次有了笑容,說的第一句話。

他心底狐疑,她說的是誰的生辰?朱棣的?想想不對啊。

“她?”他小心翼翼地詢問。

她嘴角含著一抹淡淡的笑意:“她說,最喜歡我做的冰雪牡丹糕,說用冬日的第一場雪做出來的才最好。等我做好她就該回來了。”

“妙錦……”朱權緊了緊摟著她的手臂,熱淚翻湧,他才明白徐妙錦口中的她,指的是粹雪。

他知道,讓徐妙錦親眼目睹粹雪為她而死,並且死的那樣慘烈,這輩子她都不會過去心底的那道坎。

忍著心疼和淚水,將她攙扶到廚房,幫她一起做冰雪牡丹糕,做好後徐妙錦端坐在桌前,麵上掛著甜美的笑容,她從天色光明,等到夜幕四合,燭火燃起。她猶如雕塑一樣,一動也不動,桌上的糕點早就冷掉,而她臉上的暖意,也跟著慢慢冷掉。

夜半時分,她終於支撐不住,整個人險些栽倒,幸而朱權手疾眼快扶住她。

“夜深了,歇息吧。”他輕聲勸慰道。

她輕輕搖頭:“她就快回來了,我還是再等等。”說著,又支撐著自己坐好。

他萬般無奈地點住她的穴道將她點暈,看著懷裏昏睡的徐妙錦,朱權不由得淚水縱橫,他死都想不到當年那個如精靈般的女子,會走到今時今日這般境地,可憐的讓人心疼。

將懷中安睡的人輕輕放在床榻上,那謹小慎微的姿態,仿佛放下的正是一件稀世珍寶,他輕將徐妙錦鬢角處的碎發捋到而後,手指又在她白皙的臉頰上眷戀一刻。

“妙錦,我到底該拿你怎麽辦?”清淚滑下,千萬句感慨皆梗在喉中無法說出。看著她日漸憔悴,終日等待一個永遠不可能回來的人,永遠活在自己腦海深處為自己編織的世界裏,如今的她不僅眼睛看不到,就連她的心也再也看不到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