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殤:妙錦難求

第一百五十一章 恩怨成空

朱棣的人馬離開後,她便開始收點行囊,其實她倒也沒帶什麽,不過是那一套豔麗的鳳冠霞帔,那一張清越的古琴,那兩張染血的紙張罷了。看著這簡單的行囊,寶珍輕聲問:“真的就隻帶這些東西嗎?”

她一邊撫摸著那套嫁衣,一邊含笑點點頭。

馬車一路顛簸,她終究是挺不住靠在寶珍的身上,輕輕呢喃著:“你可還記得,大爺最喜歡的那首曲子?”

她的聲音憔悴虛弱,臉上的紅暈也漸漸消退了下去,眼睛半睜半閉,毫無光彩。寶珍哭著輕嗯了一聲,並未作答。

她嘴角微揚,帶著些許笑意輕聲哼了起來,俞伯牙和鍾子期,便如同他們兩人,自此之後她再無知音了。

然後,她有絮絮叨叨地和寶珍說了許多關於朱權的事情,他們如何相識的,如何相知的,又說了她是如何發現粹雪愛慕朱權的,隻是因為她不經意間聽到粹雪睡夢中喊了一聲“寧王爺”。

當年深陷京師的時候,粹雪舍命相陪,她曾對徐妙錦說過這樣的一句話:“姐姐有放不下的人,我也有啊。”

後來她想明白了,原來當初粹雪心底放不下的那個人,一直都是朱權啊。她可以為了朱棣犧牲自己,粹雪亦可以為了朱權如此這般。

最後她說累了,便依偎在寶珍的肩上昏昏睡去,夢中她似是看到了那年踏青時的競技場上,朱棣和朱權策馬揚鞭,馬蹄在地上騰升起一股黃沙,那兩個風姿卓越的男子,從遠處朝她奔馳而來,他們手裏揮舞著馬鞭,笑聲朗朗,風光霽月,眼中皆閃過流光溢彩,宛如華美的珍珠。

一路人馬來到江南煙雨小鎮,那朦朧的煙雨是她做夢都向往的景色,她一直覺得朱棣便是那江南煙雨般美好的男子,帶著一股看不清內在的朦朧,讓人總是忍不住去神往。

原本錦衣衛是準備好了住所的,可是徐妙錦卻堅持要到庵裏小住,一則為了清淨,二則可以天天在佛前求得朱棣的平安喜樂。

見她堅持,大家也就隨她去,不敢有所阻攔。

這庵中很小,全庵上下加起來不過十個尼師,最長者是一位年近古稀的師太,慈眉善目,和藹可親。她為徐妙錦準備了一間廂房出來,因礙於她特殊的身份,也並未曾交代她做什麽,隻是留她住了下來罷了。

她環顧這間簡單幹淨的小屋,心底很歡喜,也難得這份清淨。放下包袱後,她對寶珍道:“我想出去走走。”

寶珍不安地挽著她的手說:“坐了一天的馬車,想必是累了,好好歇一歇,明日再去也不遲啊。”

她搖搖頭,有氣無力地說道:“我的身子你是知道的,我怕沒有那麽多明日讓我揮霍了。”說著,她自嘲地笑笑,堅持起身帶著粹雪走上街。

這裏的天氣不如北京那般刺骨的寒冷,春意似是已經初顯,樹梢帶了些綠意。她們走上一座石橋上,橋下緩緩流淌著一江春水,那水聲夾雜著風聲緩緩傳來,讓人心神寧靜。

沿路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人頭攢動,好生熱鬧。她看到那人群中,有年輕的小夥攜著自己心愛的姑娘,一邊挑著首飾,一邊彼此深情含笑,還有那中年夫婦,帶著他們的孩子,一邊買糖一邊低頭耳語,還有那數不清的情深愛意,就在這些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人身上,一點一滴地流傳出來。

她有些醉了,她竟是從未知道,原來人世間還有那樣靜謐無聲,卻又震撼人心的真摯情感。那些轟轟烈烈的愛戀,並非就是最感人肺腑的,而帝王之愛,也並非就是最甜蜜浪漫的。

很多時候,她寧願她就像那些平凡的女子,嫁給一個平凡的男子,兩個人你儂我儂,想扶相伴,一直守護彼此直到終老。然後,他們白發蒼蒼,攙扶著彼此去看日出日落,他們可以為彼此細數著對方的白發和皺紋,他們可以為了家裏的母雞不下蛋而小吵一架,他們也可以因為孩子的婚事而犯些愁思。

她隻想有著那份平靜簡單的幸福,然,終究是不可得的。

她低聲微微一歎,眼底眉梢盡是失落之色。便轉身欲離開,不願再繼續瞻仰他人的幸福,她會羨慕,甚至會有些嫉妒。

她剛抬步欲走,便先看到橋下的人群裏,行走著一個衣衫襤褸的苦行僧人,他剃著光頭,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憔悴和蒼老,可即便是歲月輪轉,白駒過隙,她依舊不能忘了那人的麵龐。

細數過來,他們已經十二年沒有再見,十二年了。

這十二年,朱棣上天入地的找他不得,也因為他的蹤跡,而讓她半生不得好過。如今,他就這樣出現她的眼前,那樣毫無征兆的出現,她除了震驚之外,更多的便是感慨。

朱允炆起初並未看見橋上的人,他一手立在胸口處,一手托著缽盂,凡是見到有施舍食物的善男信女,他都會含笑低低地念一句佛號。而後,他走上橋頭,抬頭不經意地望去,正迎上徐妙錦那哀戚的目光。

他的眼底略閃過一抹詫異,可轉瞬既是平靜,而後她從衣袖中拿出一錠金子,走到他的麵前,放入他的缽盂,他同剛剛一樣低聲念了句佛號,仿佛眼前的人和剛才施舍給他食物的人,並無二樣。

見他如今竟是可以做到如此平靜,看來他真的是放下了。徐妙錦嘴角微揚,雙手合十放在胸前,淡淡地念道:“阿彌陀佛。”

接著朱允炆便同她擦肩而過,她亦沒有回頭,繼續前行。既然是萍水相逢,何不相忘江湖,此生已過,何必深究。

對對錯錯,恩恩怨怨,早已成空。

他已放下。

很榮幸,如今的她也已勘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