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殤:妙錦難求

第一百五十二章 相思相盼

來到此處已有月餘,她不知道是什麽支撐了她,讓她能同身體裏的毒藥抗爭這麽久,隻是每天早晨起來她都會嘔出一大口鮮血,然後這心口才會好受一些。最近這些日子,她的視力愈發下降,甚至看不清那張古琴的弦,也看不清院子裏的桃花。

她喜歡坐在院子裏的搖椅之上,就這麽靜靜地坐著,什麽都不想,什麽都不做。偶爾有風吹過,那一樹妖豔的桃花便紛紛落下,有時候會落在她的裙子上,她淡淡地笑著,細細地輕嗅著那花香。

直到有一天,寶珍匆匆忙忙地跑進院子,撲通一聲跪在她的麵前,哭聲道:“姑娘,您看誰來了!”

話音未落,便是一個男子的腳步聲傳來,她微微眯著眼睛,大概能判斷出那人的身形,還有那藏青色的長袍,同滿枝椏的粉紅形成鮮明的對比。

他慢慢走到椅子旁蹲下,輕握住她的手,那聲音有些顫抖,有些激動,還有些悲傷:“妙錦,我回來了。”

她的手一陣,而後不可置信的蹙緊眉頭,微微側耳仔細辨別,他又哽咽道:“妙錦,是我回來了。”

她的心猛地一縮,豆大的淚珠落下,臉上掛著甜美而又輕淺的笑意,靜默良久,她淡淡道:“別來無恙。”

“別來無恙。”朱權的嘴角微揚,握著她的手愈發加重了力道:“見你如此安好,我便放心了。”

“我很好,難得再見,再為我彈首曲子吧。”她淺笑道,沒有朱權想象中那般激動,也沒有他想象中那般歡躍,卻多了份難得的平靜自若,他終於放心,她果真很好。

桃花樹下,朱權長指靈動,琴弦微顫,那首《高山流水》時緩時急,她仍是覺得此琴唯有他才能彈出這等韻味來。他們仿佛回到了白雲山那段日子,他每日坐在樹下為她彈琴唱曲,她就坐在旁邊,靜靜含笑側耳聆聽。

她感受到微風拂麵的聲音,隨著那悠揚婉轉的琴聲,她似是將此生在腦海中慢慢回放了一遍,酸甜苦辣各種滋味,如今想來卻隻有一笑而過。

曲畢後,他輕撫著這琴喃喃自語:“好友易得,知音難覓,此後我便是再不會彈琴了。”說著,他操起那琴,便朝著樹幹狠狠砸去,弦斷琴裂,發出一聲悶響。

她的臉上依舊平靜,仿佛朱權此番舉措早在她的意料之中,她緩緩站起身來,對他莞爾。他走到她麵前,亦是會心一笑,當他看到她如今那波瀾不驚的神態,看到她一身尼服,聽到她那句淡淡的別來無恙,他便知此生的緣分,真的盡了。

於是,他雙手合十立在胸口處,輕輕含笑念了句佛號:“阿彌陀佛。”

她亦回禮,兩人深深對鞠一躬,此生情意就此結束,再無恩怨情仇,再無癡纏糾葛,再無紅塵瑣事,再無那些虛幻的風花雪月,情意綿長。

朱權走後,又是兩個月過去,她的身子愈發衰竭,一天要有半天是在迷迷糊糊的打盹中度過的,視力急速下降,如今也隻不過能微微分辨出白天和夜間而已。

這一早,窗外便傳來嘰嘰喳喳的鳥鳴聲,春天已是爛漫多姿,正有朝著冉冉夏日迅猛奔去之勢。朱棣出征已有四個月了,她每天清醒的時候,便會坐在那棵桃樹下等著,他說會回來娶她,要她等他。

而這天,她竟是從未有過的神采奕奕,即便是看不清的眼眸深處,仍舊是流光溢彩,分外有神。她坐起身,輕聲喚了寶珍。聽到後,寶珍連忙跑過來,輕撫她的手臂擔憂道:“可是身子又不適了?”

她含笑慢慢搖頭道:“我今天感覺很好,想起來活動活動。”

見她起色漸好,寶珍暗鬆了口氣,想那斷情散可是活不過七日的劇毒,她竟生生挺了四個月有餘,這期間的痛苦,寶珍是最了解不過的。

“我幫你更衣。”說著,她拿起一旁的尼服,徐妙錦輕輕推開她手中的衣服,低聲道:“去拿那套喜服來。”

寶珍神情一怔,瞬間覺得不祥,卻又不敢違背了她的意思,便含淚點點頭,轉身走到一個紫檀木盒子旁,取出那套塵封了四個月的嫁衣,然後幫徐妙錦小心翼翼地換上。

這是她此生第一次穿嫁衣,心底略有些激動和局促,生怕穿在身上會沒有想象中那樣好看。換好衣服,她坐在梳妝台前,對一旁的寶珍說:“給我化那個桃花妝吧,眉心有朵桃花的那個。”

說這話的時候,她神采奕奕,臉上竟也浮上一絲紅暈,有些小女孩的嬌羞嫵媚。寶珍點頭,哽咽著無法作答。

輕點朱唇,柳眉如黛,巧笑焉兮,顧盼多姿,一朵緋色桃花在眉心之中綻放開來。

那頭上的鳳冠竟是泛著金色光輝,耀眼奪目,璀璨異常。寶珍伏在她的耳邊輕聲道:“好了。”

她一笑,那笑容裏盡是幸福甜美,其實她是看不清的,眼前的事物一片模糊不真,就像是一層厚重的大霧遮住了眼簾。可她卻不在意,仍舊噙著笑意問寶珍:“美嗎?”

寶珍強擠出一絲笑容來點頭道:“嗯,真美。”

聽到這話,她竟高興得如同孩子,癡癡對著鏡子道:“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真美啊。”

說完,她長籲了口氣,閉上眼睛緩了緩,感覺極是疲憊。寶珍不安地扶著她道:“躺著歇歇吧。”

她笑著搖頭,然後神秘兮兮地對寶珍說:“我今天要去院子裏等著,他今天要來娶我了,迎親的隊伍怕是快到了。”

此話一出,寶珍的淚水瞬間崩潰,咬著牙將氣若遊絲地她攙扶出了門,坐在一把太師椅上,端端正正,羞羞澀澀。

過往的一切,都像一幅幅花卷,鋪展在她的腦海之中,他們第一次相見,他們第一次擁抱,他們第一次親吻,還有他們的**,他們那個福薄的孩子……她沒想到,原來他們竟然一起經曆了那麽多的坎坷,如今她能披上嫁衣嫁給那個人,她很滿足。

眼看著便是晌午,寶珍急的直跺腳,而她的臉色也是愈發蒼白無力,幾度險些昏倒,卻依舊支撐著自己等下去。

就在她馬上就要撐不住的時候,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外頭傳來,一聲聲急切地呼喚著她的名字:“妙錦,妙錦……”

那就是了,她朝思暮想,日盼夜盼的人,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