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殤:妙錦難求

第三十八章 妙錦歸來

她抬頭,迎上他遲疑不決的目光,慘淡一笑:“我說笑的。”

說著,欲放開手,他卻一把將她拉扯回來,急著道:“不是我不願意,隻是此時還不是時候,你相信我,再給我一年的時間,一年之後我一定娶你,我們永遠不分開。”

她隻是靜靜地聽著,一年?即便是她能等一年,朱棣能等一年,朱元璋可否能等一年?朱允炆可否會等一年?

“我累了,先回去了。”她欲掙脫開他的懷抱,他卻抱得更緊。

“大師說……”他還是沒有忍住,此話剛出,便又後悔。

“說什麽?”她詫異問道。

“說……說我們的命相,今年不宜辦喜事,最快也要等到明年。”他不敢看她明亮的雙眸,自己堂堂王爺竟會編出如此淺陋粗俗的借口。

徐妙錦心底微鬆口氣,她真怕朱棣知道自己有可能會為了他選擇回京。她一廂情願的認為,情深如他,怎麽會接受師父如此安排。可是她卻不知,他的不娶竟是因為自己早已是他的一枚棋子,一枚叫他愛之極深的棋子。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而如今已是五月,桃花早就開得滿園緋色,空氣中盡是濃鬱的花香。

這幾個月,她都在留與去之間徘徊不定,從京師傳來的消息愈發頻繁,朱元璋的身子每況愈下,而朱棣的眉頭越鎖越緊。徐妙錦看在眼中,急在心底,她想安慰他,想幫助他,可是卻是有心無力。

接連多日的春雨纏綿,讓整座城池都陷入一片陰霾之中,人們的心也跟著悶結,好不容易這一日天氣放晴,雨後泥土的清新之氣叫人神清氣爽。

聽說朱棣已經許久不曾好好用膳,每天除了正常的公務之外,便是和道衍躲在書房裏商議要事。

徐妙錦雖不知他們商議的是何事,卻也能夠猜出個七八分,如今朝廷之事風雲莫測,不知下一刻會變成什麽樣子,雖然北平距離京師遙遠,可卻也是血脈相通,息息相關,絲毫馬虎不得。

她手提食盒,為了能讓朱棣多吃幾口東西,這些日子她可是煞費苦心了。

聽下人說他剛剛同北平官員商議完事情後,又和大師在書房下棋。

雨後初晴的路麵還未完全風幹,潮膩的青石路走上去有些微滑吃力。來到書房門前,正欲敲門便聽到從裏麵傳來的聲音。

“六月初八是個吉日,本王打算迎娶靜思。”朱棣的聲音徐緩不驚。

“王爺當真想好了?”道衍淡淡問道,神情淡漠,伸手將一顆白子輕輕落下。

“是。”

“王爺明知道,靜思若不嫁給你,將來便會助王爺一臂之力,甚至危機時刻可護王爺性命,但是若王爺拚了身家性命不要,仍執意娶她,老衲也無異議,終究是兩位的機緣造化。”

徐妙錦倒吸口涼氣,伸手不自覺地捂住微張的口,提著食盒的手更加大些力道,更加仔細去聽著。

“若是連本王最愛的女人都守護不了,即便苟活又有什麽意思?靜思待我情深意重,我不能負她,更不能利用她。”朱棣落下一子,歎息道。

“既然如此,老衲隻能祝王爺同靜思百年好合,白頭偕老。隻不過,看來老衲要在佛前多誦些經,日夜祈禱王爺能夠躲平安度過劫難。”

“為了靜思,本王心甘情願。”朱棣堅定不移地說道,眼底閃過一抹淩冽。

她後退幾步,悄無聲息地離開此處,心底早已因剛剛的幾句話掀起滔天巨浪。

“他什麽都知道,他竟然早就知道我可以助他一臂之力,他早就知道!王爺啊王爺,你的一句心甘情願,叫我足已為你粉身碎骨,有君如此,夫複何求?靜思知足了,隻求你平安喜樂,即便是刀山火海,龍潭虎穴,隻要能護你周全,我也要闖一闖!”不過是從書房回到別苑的短短一路,她卻下定決心。

待她離開後,道衍和朱棣並肩站在書房門前,院落內紛紛揚揚著漫天的桃花雨。

朱棣眉頭鎖成川字:“大師,將來她可會怨恨本王?”

“靜思為人至情至性,若剛剛王爺不那樣說,恐怕她還要繼續猶豫不決。”

朱棣冷笑:“真是可笑至極,大師連計劃是什麽都不曾告訴本王,本王就要冒著失去她的風險,去遵循大師的意思。若不是同大師多年交情,對大師知之甚深,本王斷斷不會如此魯莽。”

道衍含笑道:“此事緣由,他日王爺必定一清二楚,而如今卻不是時機。王爺既然選擇相信老衲,就說明在王爺的心底,自然有一杆秤,宏圖大業與靜思之間,孰輕孰重王爺心裏清楚,如何選擇也是王爺一念之間。雖然現在對靜思而言不公平,可是世上之事何來公平?若王爺成了,將來有太多機會去解釋,去補償,何必急於這一時半刻的功夫?若是王爺執意要美人不要江山,那麽恐怕還不等王爺同靜思與子偕老,便已經成了一對亡命鴛鴦,到那個時候,還談什麽情深意重,談什麽攜手相將了。”

道衍的一番話,如一記沉悶的警鍾敲在朱棣的心頭。

他握緊拳頭垂目不語。

“阿彌陀佛,王爺隻要永遠謹記一點,不論將來靜思做了什麽,都請王爺相信她的一片真心,她終不會負了王爺。”

“這是什麽意思?”朱棣不解問道。

道衍含笑搖搖頭,抬步離去邊走邊說:“不可說,不可說。”

這一晚,徐妙錦跪在佛堂整整一夜,跳動的燭光在威嚴的佛祖前閃爍不安,她雙手合十,虔誠至極。

佛堂的門輕輕打開,道衍輕步走進來,站在她的身旁低聲念了句佛號。

“這麽晚了,你怎麽還在這裏?”道衍低聲詢問。

“師父,我決定回京。”她的聲音平靜地自己都有些驚訝,她沒有起身,依舊一動不動地跪在那裏,抬頭望著慈眉善目的金佛。

道衍嘴角微揚,含笑道:“你當真決定了?”

“是。”

他點點頭,彎腰輕扶起徐妙錦,她麵色蒼白憔悴,目光也沒有往日的光彩,如一灘死水,雖是波瀾不驚,卻也毫無生氣。

“靜思,為師知道這個決定對你而言,是多麽地痛苦,多麽地無奈。為師更知道,你待王爺情深似海,要你踏上這條路,無疑是要生生的切斷了你們的將來,割舍二字,最是不易。”

聞後,徐妙錦不由自主地低聲抽泣,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道衍長歎一聲:“天不遂人願,此事唯有你是最佳人選。其一,你同皇長孫之間有著深仇大恨,所以不必擔心倒戈之事出現,其二,你如今要暴露的身份是徐妙錦,是魏國公府尊貴的三小姐,地位高,權利重,將來出入宮廷打探消息較為容易,其三,你待王爺情深意重,必定會拚盡全力去做。況且,你為人謹慎機警,又深諳誅心之術,周旋於各色人群之間皆遊刃有餘,所以這個重擔隻能由你來挑。”

她收起淚水聲音沙啞:“靜思明白。王爺待靜思恩情並重,是靜思福薄,不能與王爺長相廝守,我隻能竭盡所能去幫王爺。師父放心,我既已下定決心,便會拚了性命去做好,一切隻聽師父吩咐。”說著,她恭敬跪在道衍麵前。

道衍目光突然變得犀利,他點頭嚴肅道:“好,那麽為師給你的第一個計策,便是妙錦歸還!”

這一晚,他們師徒徹夜長談,一切隻待天明,讓不是真相勝似真相的事情,暴露天下。

翌日,徐妙錦精心打扮一番來到燕王妃房內,一進門還不等燕王妃開口,徐妙錦便已經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這是做什麽,靜思姑娘快起來。”燕王妃驚呼一聲,連忙伸手扶她起來。

徐妙錦紅著眼睛道:“今日靜思是有求於王妃,還請王妃能夠幫靜思這個忙。”

“你我們之間,何須多此虛禮,有何困難你說便是,隻要我能幫的,必定竭盡全力。”說著,二人攜手入座,婢女奉上兩杯熱茶。

“靜思命途多舛,有幸此生能遇到王爺王妃,是靜思前世修來的福分,原本我該守在青燈古佛旁過完此生,斷斷不敢做他想,隻是王爺的情意,叫我難以抗拒,王妃又是這樣慈悲為懷,叫靜思無論如何都不再忍心拒絕王爺的厚愛。我唯有用盡所有的心思,去侍奉王爺王妃,靜思知道,這終究不能夠報答王爺王妃恩情的萬分之一,可我會用心去做。隻是,靜思身份卑微,又總覺得嫁給王爺,會有辱王爺的身份。”說著,她便哽哽咽咽,好不可憐。

聽她說得如此情真意切,感人肺腑,燕王妃連忙嗔怪道:“這說得是哪裏話,你和王爺情投意合,你不知道,每次王爺從你那回來,都會心情大好,對我來說,這就夠了。隻要你好好待王爺,服侍王爺,就無需多做他想。什麽身份地位,更是狗屁不通的理論了。”

“是王妃憐憫,才這樣體恤我,可我心裏那道坎,卻始終都過不去。王妃有所不知,靜思本是個孤女,沒有父母家人,自從七歲那年無意走丟,便再也沒有回過家,也不記得父母長什麽樣子,姓甚名誰。”說著,她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朝燕王妃瞥去。

“什麽?你說,你七歲那年走丟?”燕王妃目光一驚,整個人都跟著緊張起來,她連忙拉住徐妙錦的手急著問道:“你,你是哪裏人可還記得?”

徐妙錦故作沉思又不解狀:“我記得我是京師人,走丟之後被人販拐走離開京師,那人本欲將我賣到青樓,可是還不等他動手,便得了急症死去,我才逃了出來。後來,找不到回家的路,幸好遇見四處雲遊的師父,才被他所救,至今已經十二年了。”

“十二年……”燕王妃雙手冰冷,神情激動,她顫聲道:“你再說說跟你身世有關的事,比如你可還記得父親的模樣,或者、或者是家裏還有什麽親人沒有?”

徐妙錦垂頭思索半晌,緩緩起身在屋子裏踱著步子道:“我隻是模糊的記得一些零散事情,我好像有兩個姐姐,還有兩位兄長。”

“什麽!”燕王妃驚呼一聲,登時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