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人去樓空
翌日上午,香祺早早便來到美人樓來探望徐妙錦,對於她的到來,徐妙錦未有一絲詫異,心中早有準備。
當初嫁給朱允炆之前,香祺便已經嫁入府中多年,這個女人心思縝密,城府頗深,卻有個致命的缺點,便是好賭,就因為她嗜賭成性,徐輝祖三番四次都氣得險些休了她。好在她有些手腕,心思又通透,平日裏又收斂了不少,這才始終留在府中。
若想要拿下徐輝祖,就要從香祺的身上下手。
“呦,我還怕來得早擾了妹妹的晨夢,沒想到你起得這樣早。”香祺含笑走到她麵前道。
“我習慣早起,大嫂怎麽這麽早就過來了,快坐,娟兒去倒茶。”許妙錦拉著香祺的手一同入座,笑得極甜。
“我前段時間去廟裏進香,今日正巧要去還願,就想來問問小妹可願意同我一起去,這路上還有個伴。”她笑道。
徐妙錦連忙說:“燒香拜佛是好事,我當然願意隨大嫂同去,隻是二嫂說的裁縫師傅今日要過來給我量身,這……”
香祺聞後笑道:“量身算什麽打緊的事,叫那師傅明日再來一趟就是了,可是這神靈可是不能有一絲馬虎大意的,否則可是要怪罪的,聽說小妹當初是高僧道衍的徒弟,想必這些不會不懂吧?”
徐妙錦踟躕一刻微笑點頭:“我隨大嫂一同去便是了。”
香祺心下得意,琢磨著這徐妙錦也並非如徐輝祖所說那般厲害,自己不過三言兩語便說服了她。
廟裏香火鼎盛,善男信女眾多,還未踏入廟門便已經可以清晰聞到淡淡香氣撲鼻而來。
“你有所不知,這裏的菩薩許願極靈,等一會你可要認真磕頭,多多叩拜才是。”香祺低聲囑咐著。
徐妙錦乖順地含笑點頭。
兩人在婢女的服侍下進了香,磕了頭,許了願。
臨走前,香祺拉著徐妙錦朝廟裏院走去邊走邊說:“這廟裏的住持也是位得道高僧,每次我來進香都會和住持說會話,佛法精妙,我又愚鈍,連一知半解都談不上,當真是慚愧,今日妹妹既然來了,何不也一同去見見大師。”
“好。”徐妙錦心下便已經清楚幾分她的用意,嘴角暗揚,心底閃過一抹嘲弄。
住持是位年輕的和尚,麵容俊朗笑容憨態可掬,真想不到這樣的年紀便做了住持,徐妙錦不由得心底疑惑。
見到香祺,他眉眼含笑雙手合十,低聲念了句佛號。
“大師,別來無恙。”香祺笑得很甜,仿佛從笑容中可以滲出蜜一樣,目光泛著淡淡的光。
“徐夫人,別來無恙。”
“哦,我給大師介紹一下,這位便是我們府中的三小姐,徐妙錦。”
“阿彌陀佛,貧僧見過女施主。”此人的眼角眉梢皆透著一股入世之意,但凡得道高僧,眼中皆是一片寧靜,如澄澈的碧水一般,可是他的眼底分明藏著欲望,混濁而又濃鬱的欲望。
徐妙錦淡淡回笑道:“阿彌陀佛,聽大嫂一直稱讚大師德高望重,如今一見,大師果真是超凡脫俗。”
“女施主過獎。”
“大師有所不知,我這個小妹也是極為精通佛法的,今日帶來一是拜見大師,二來你們也可以互相切磋啊。”
“妙錦不過略知皮毛,不敢在大師麵前賣弄,更擔不起切磋二字啊。”她惶恐般說道。
“女施主此言差矣,佛法深奧,貧僧也不過略懂一二,古語有言三人行則必有我師,能夠互相學習,精進修為是貧僧修來的福氣。”
話至此處,徐妙錦心中早已清楚,香祺左不過想試探自己到底是不是道衍的徒弟,即便是,那麽她跟道衍學的到底是細作之術,還是參佛論道。
她含笑點點頭,見狀,那住持眼中閃過一抹敏銳的光,從漢傳佛教點評到藏傳佛教,從大乘佛法談論到小乘佛法,滔滔不絕,口若懸河。
徐妙錦均以四連撥千斤之勢將他所拋出的問題,輕輕彈回,一個時辰過去,那和尚的頭上已經開始布滿細密的汗珠,而她依舊氣定神閑,她對佛學的鑽研,對禪宗的領悟皆高於他許多。
尤其是當兩人談論到各部經書的時候,徐妙錦更是一語中的,句句精髓。
不論是《地藏經》,還是《金剛經》,不論是《心經》還是《四十二章經》,她都能說得頭頭是道,有理有據,見地非凡,語出驚人。
最後,那和尚逐漸落了下風,尷尬至極。在一旁看得直著急的香祺連忙出來打圓場:“我看天色不早了,小妹我們還是不要過多叨擾師父清修了,早些回去吧,否則母親該擔心了。”
“瞧我,遇到大師這樣的得道高僧,不由得話多了些,要怪隻怪跟隨師父太久,一提到這佛法便會本能的滔滔不絕起來,還望大師莫要見怪才是。”許妙錦滿麵歉意,不好意思笑道。
“能與女施主暢談佛法是貧僧的榮幸,何來見怪一說。”那和尚淡然微笑道。
香祺強顏歡笑般拉著徐妙錦離開廟裏,回去的路上,香祺的眉頭就沒再舒展開過。而徐妙錦心底暗自偷笑慶幸,好在當初師父命她抄了那麽多經書,又背了那麽多,道衍才是名副其實的得道高僧,名師出高徒這話如今看來真是一點都不錯。
回到府後,香祺便借口身子不適匆匆回到自己的房間。
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徐妙錦臉上始終掛著的笑容終於垮了下來。每天心底猶如灌注熱油般煎熬,可臉上還要時刻帶著讓人看不出一絲破綻的笑容,豈是辛苦二字了得。
恍恍惚惚回到自己的院子裏,看著那湛藍的天際,天空中飄浮著一縷薄雲,偶爾掠過幾隻飛鳥,不由得各種思量湧上心田。
離開燕王府已經兩個多月了,不知他可還好?
“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她含淚凝視著鳥兒劃過的天際淺吟低誦。
而如今,可否有青鳥將她滿滿的思念和記掛帶到他的身邊,悄悄地告訴他,她有多想他。
一萬大軍長途跋涉,總算曆盡千辛萬苦回到了北平。得知朱棣馬上就要回來,燕王妃喜極而泣,早早便帶著家眷守在府門外焦急等候。
直至傍晚時分,朱棣一行人的身影才映入眼簾,燕王妃再也顧不得身份,連忙小跑著迎了上去。
朱棣消瘦而黝黑的麵頰,在夕陽餘暉的映襯下略顯憔悴,他連忙翻身下馬,疾步走到她麵前笑道:“妙雲,我回來了。”
燕王妃眼含熱淚上下打量著朱棣,激動地不住點頭:“王爺平安就好,平安歸來就好。”
二人相扶一同回府,路上朱棣疑惑不解道:“妙錦呢?怎麽沒看到她?”
“她……王爺還是先回府沐浴更衣吧。”燕王妃強顏歡笑地帶著朱棣回房間。
他低頭看看盡是汗味的衣服,不由得含笑點頭,他可不想以這副邋遢模樣見徐妙錦,也就不再說什麽,隨著燕王妃一同朝房間走去。
剛剛在府門外就沒見徐妙錦的身影,他心底本是有些失落,不過轉念一想,她畢竟還未曾被納入府中,同他的妻妾一起出來接他確實於禮不合。想到此處,心底那股小酸楚也就消失不見了,隻想著快點兒見到她。
不知這兩個多月她是如何過的,是胖了還是瘦了?見到他會是哪種表情?羞澀多一些還是驚訝多一些?可否同他一樣備受相思之苦?
這一切的一切,朱棣都迫不及待地想知道。
坐在蒸騰著白霧的浴桶中,他閉上雙眼,連月的疲憊終於可以得到緩解。
“等父皇的大喪一過,我想納妙錦為側室,京師那邊還需要你多多解釋,畢竟她如今的身份不同了。”朱棣理所當然的淡淡說道。
正在為他澆水的燕王妃手一頓,麵色瞬間蒼白,嚅嚅囁囁道:“這……”
朱棣警惕性睜開眼,緊蹙刀眉望著她為難的臉低聲試探問:“怎麽了?妙錦出什麽事了嗎?”
見他如此緊張,燕王妃連忙搖頭:“不不,不是的。隻是……恐怕王爺不能納她為妾了。”
他聞後,猛地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一字一頓問:“到底怎麽了?”
早晚都要知道的,她心一橫望著他急切的雙眼認真道:“她走了。”
朱棣握著她的手驟然加大力度,咬牙切齒道:“你說什麽?”
“就在你們大軍開拔的第二天,她就不辭而別了。”
他咬緊牙,忍住胸口的悶疼,他明明說過叫她等他回來的,他明明說過的!
還未等燕王妃再繼續解釋下去,他已經憤怒起身離開浴桶,匆忙穿好衣服奪門而出。
別苑還是那個別苑,不知是秋日的緣故還是夜晚的緣故,這個別苑如今看去竟然這般冷清蕭條。
他不顧一切地跑到徐妙錦的房間,裏麵空無一人,轉身正遇到回來的粹雪,他連忙扯住粹雪的手臂低聲吼道:“徐妙錦呢?她去哪兒了!”
粹雪嚇得顫抖道:“王、王爺……姐姐走了好久,奴才也不知她去哪兒了。”
他雙目通紅,滿腦子都是徐妙錦的臉龐笑靨,憤憤甩開手,又疾步朝外狂奔而去,邊走邊喊著:“來人!調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