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入骨相思
上元節雖過,可宮裏依舊殘留著節日的氣息,徐妙錦借口隨長嫂一同去探望琴妃,這才得以從靈珊身旁離開。
進宮已經多日,徐輝祖也曾多次提醒香祺務必將徐妙錦盡快帶出宮,可是如今的香祺哪裏敢違背徐妙錦的意願,隻好左右逢源,多次為她尋找借口。
據小安子的記載,朱允炆每日晌午過後,都要到翠安亭來冥思一會兒,偶爾望著冰凍的池水發呆,偶爾對望天空凝視久久,偶爾品茗稍坐,偶爾喃喃自語。
翠安亭東麵臨水西麵靠山,若是夏日,滿池塘的蓮花掩映在翠綠的荷葉之上,隨風散發著無盡芳香,著實美麗。若是能駕一葉扁舟**漾在這池水之上,更是一大享受。而此時正值隆冬,池塘已經結冰,哪裏還尋得到一絲生機。
朱允炆按照慣例來到翠安亭,婢女斟滿一杯熱茶,暖爐中散發著醉人的氣息,他背手而立,凝視遠處灰蒙蒙的天空,心底鬱結不堪。
剛剛在書房,齊泰、方孝孺、黃子澄和徐輝祖幾個人因撤藩之事爭論不休,吵得他頭疼。難得尋到這麽一個清靜處,真希望就此可以拋卻所有煩惱才好。
就在他陷入沉思之際,從池塘對麵傳來隱隱約約的女子歌聲,婉轉動人,悠揚唯美。仔細望去,隻見一個身著淡粉色衣裙的女子,正坐在池塘邊的圓石上對天輕歌,她的神情那樣寧靜,仿佛世間所有都與她無關一般。
那低眉淺笑的瞬間,甚至有勾人心魄的魅力,再仔細聽來,歌詞更是讓人滿心溫暖,久久不能自拔。
“綠蕪牆繞青苔院,中庭日淡芭蕉卷。蝴蝶上階飛,烘簾自在垂。玉鉤雙語燕,寶甃楊花轉。幾處簸錢聲,綠窗春睡輕。”徐妙錦高歌吟唱,即便是周圍的奴才也不由得如癡如醉,雖是寒冷冬日,卻叫人聽聞此曲之後,仿若春日來臨一般溫暖美好。
一曲唱罷,眾人還在久久回味。
朱允炆示意小安子,他便心領神會地小跑至徐妙錦身旁請她過去,徐妙錦連忙從圓石上起身,麵上略顯驚慌失措。
在小安子的帶領下,她低頭小心跟隨來到翠安亭,屈膝行禮道:“臣女徐妙錦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他含笑淡語:“抬起頭來。”
她白皙透粉的小臉在白色絨邊映襯下更為嬌羞,漆黑光亮的雙眸半羞澀半笑意地迎上朱允炆的含笑眉眼,他著實心底一驚,不由得脫口而出:“靜思?”
“是。”她淡淡道。
“怎麽是你?”
“臣女本是魏國公府幼女徐妙錦,隻因十幾年前無故走丟,不久前才得以找到家,同家人相認。”她輕聲細語,目光純真如孩提,不沾染半分塵息。
朱允炆眉頭微微蹙起:“徐妙錦……當日在燕王府中,並未曾聽你提及此事。”
“回皇上,當時民女還不曾知道自己的身世,是在皇上離開北平之後,一次偶然的機遇讓臣女同長姐相認,這才得知自己的身世,當真是巧合呢。”她說得泰然自若,沒有半點兒欺騙的感覺。
“原來如此,剛剛聽你在那邊唱歌,沒想到你的歌唱得這麽好聽。”他緊蹙的眉頭漸漸平息,轉笑說道。
“不知皇上在此,驚擾了聖駕,臣女該死。”說著,她驚慌地跪地道。
“快起來,你沒有驚擾到朕,倒是讓朕覺得心情舒暢了不少呢。你剛剛唱的可是春日美景,如今正值隆冬,怎麽會唱得好像你看到了那群蝶飛舞,百花吐豔一般呢?”他好奇笑問道。
徐妙錦淺笑道:“心中有春天,春天自然就在身邊,況且如今隆冬已到,春日還會遠嗎?”
“春日還會遠嗎?”朱允炆喃喃四村著這幾句話,不由得想著,如今皇位已得,其他的還會遠嗎?原本是鬱結的心情頓時暢通許多,不禁眉開眼笑道:“當初見到你,便覺得你是個很有見地的女子,今日一番談論,更是叫朕對你刮目相看啊。”
“皇上謬讚,是皇上的斐然文采叫臣女心生欽佩才是。”她輕淺的一笑,在朱允炆的眼底**漾出無數春水漣漪。
他突然失神一刻,緩過神時不禁略顯尷尬,他輕咳兩聲道:“你回京多久了?道衍大師可還好?”
“臣女回京已經有大半年了,家師……應該一切安好。”說著,她神情黯然,麵上的笑意盡被愁苦所取代。
見她如此模樣,朱允炆不由得好奇道:“何為應該?怎麽,你不知道大師的情況嗎?”
“臣女是偷跑回京的,故而……無顏同家師聯係,隻怕師父還在惱我。”說著,她不由得眼圈泛紅,聲音哽咽。
朱允炆愈發不明白,繼續追問:“既然魏國公府是你的家,為何要偷偷跑回來?難不成燕王爺不肯放你回家嗎?”他的眸光敏銳,試探地望著徐妙錦。
她娥眉微蹙,神情淒苦道:“臣女……不敢說。”
“但說無妨。”
“先皇逝世後,陛下為了四海穩定故而下旨各位藩王不得入京奔喪,可燕王爺悲痛難耐之下竟然抗旨不遵,私自帶領兵馬入京祭拜,那時臣女剛剛同長姐相認,還未來得及見到母親和其他家人,臣女不過是一個弱女子,不敢妄議政事,隻想安穩度日,自然也害怕皇上一怒之下降罪燕王府,城門失火殃及池魚,臣女不想被無辜連累,這才偷偷離去。想必,師父一定恨死我的貪生怕死。”說著,徐妙錦已經是聲淚俱下,哭得梨花帶雨好生可憐。
見她說得著實真切,朱允炆剛剛心底的一絲疑慮也隨之消失不見,他歎息道:“燕王是朕的親皇叔,雖然他有錯在先,畢竟情有可原,律法之外還有情意,朕怎麽會重罰他呢,不過,你的顧慮也不無道理,隻是你這樣做了,恐怕是要斷了和大師的師徒之情了。當然,或許大師不會與你計較。”
“我了解師父,他一定不會再原諒我了。”好不容易忍住的淚水,瞬間又滴落下來,惹得朱允炆心底一陣憐惜。
“好了,既然是過去事就不要再提了,既然你已經回到魏國公府,就好好地同家人相聚,珍惜這份幸福吧。”
徐妙錦連忙跪地道:“妙錦謝過皇上恩典。”
朱允炆一頭霧水好笑望著她道:“恩典?朕何時賜給你恩典了?”
“陛下乃九五之尊,能屈尊聽妙錦訴說心聲,又這樣勸慰臣女,自然是天大的恩典。”她收起淚水,微笑輕言道。
朱允炆心底感歎,果真是個極靈的可人兒。
“那你預備著如何謝恩呢?”他低聲垂問,目光中是掩飾不住的笑意。
“這……”徐妙錦犯難地蹙眉思索,朱允炆放聲大笑抬步離開,跪在原地的徐妙錦收起麵上的笑意,目光淩冽如刀般凝視著他離去的背影,心如刀絞。
如今看眼前這個男人一眼,她都覺得作嘔,可她又不得不用盡心機去接近他,引起他的注意。如今她的身份是徐妙錦,他竟然沒有任何反應,所想所思皆是她可否是朱棣派來的細作,絲毫不曾想起當年自己如何被他趕出府邸,如何被他厭惡,如何被他痛下殺手斬草除根!
她會讓他,一點一點,全部記起!
她咬緊牙,心底翻湧出朱棣的眼角眉梢,還有他的喃喃情語,一切都是值得的。
燕王府的聚賢堂內雖是夜半時分,卻燭火通明。朱棣端坐在主位之上,昏黃的燭光映在他堅毅的麵龐上,銳利如鷹般的目光環顧一周,低聲道:“先皇的周年祭就快到了,各位如何看待?”
一位謀士拱手道:“王爺,此次周年祭無外乎三種可能,第一,皇上羽翼尚未豐滿,按兵不動,若是如此自然很好,隻可惜,皇帝身旁的那幾個臣子可不見得會耐得住性子,尤其是齊泰,恨不得一夜之間削藩成功才好,所以這種可能性並不大。第二,皇上召見部分勢力較弱的藩王進京,借此機會痛下殺手,以儆效尤。第三,既不召見又不扣留在封地,靜觀其變,若有蠢蠢欲動者,則有借口斬草除根。所以,不論是哪一種情況,對皇上來說都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沒錯,王爺,不能再等了,皇上如今已經開始著手準備,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啊。”另一個臣子跟著附和。
道衍幽幽道:“除此之外,老衲更擔憂的是另一種可能性。”
“大師請講。”朱棣連忙道。
“以上三種,我們倒也可有所防備,怕隻怕,皇上會將目標放在王子身上。”
眾人一聽,皆嚇得一身冷汗,各個麵麵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大師請詳明。”朱棣蹙眉道。
“若是對王爺動手,王爺自然會加以防範,可是若此次皇上不召見王爺進京,而是召見王子代父進京祭拜,那麽我們可就要從長計議了,王子各個尚且年幼,還沒有能力應變京中那樣凶險的境地,萬一被扣留為人質,那麽才是永久的禍患。”道衍蹙眉擔憂道。
“大師既然看出此招,可有何破解之法?”朱棣起身忙問。
“世上沒有任何一個招法是決勝無誤的,老衲自會盡力而為,隻是此事若真如老衲所言,也請王爺做好心理準備。”
“什麽準備?這是什麽意思?大師,不論如何,你都要保住王子!”朱棣低聲吼道,眼中盡是焦急的目光。
道衍點頭道:“王爺放心,這不過是老衲的一個猜測,或許是我們多慮了。”
聞後,朱棣的神情漸漸緩和。
從聚賢堂離開後,道衍回到禪房連忙寫一封書信,命人連夜送出王府。
而朱棣則獨自一人來到書房,沒有掌燈,亦沒有仆人,他坐在長案前,借著銀白色月光摩挲著手中的那封信箋,每一個刺骨疼痛的字跡在月光的映照下,仍然能清晰地映入他的眼簾。
那種蝕骨的思念和怨懟,總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來苦苦折磨著他。他恨她,可是越是怨恨就越是想念,想念她的一顰一笑,一言一語。她是那樣善解人意,又是那麽溫婉動人,怎麽會寫出這樣傷人的字眼來?
他曾一度不相信,他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假的,不是他的靜思寫的,絕不會是。
可是,這信就那樣擺在那裏,讓他連毀掉的勇氣都沒有,因為這是出自她手,是她留給他的東西,哪怕是致命毒藥,他仍舍不得丟掉。
“或許,你是對的。如今我連自己的孩子,連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保護不了,又如何護你周全?可是……”他低聲喃喃,最後那一句話隻停留在心底,不敢說出口:可是怎麽辦,我好想你。
遙望窗外狡黠明月,他長歎一聲,同一輪月亮,不知此刻的她可會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