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殤:妙錦難求

第五章 夜雪相逢

雖然心有不甘,可是想到畢竟是自己來投靠他人,也不好再說什麽。這晚,徐妙錦在婢女的帶領下來到廂房居住,雖是客房可也很是講究典雅。

糊裏糊塗睡了一宿,還未到寅時她便已經醒來。自從離開應眞道長的道觀,她整日腦子裏想的都是報仇一事,過去所有的苦難無時無刻不牽絆著她。從那之後,她便每晚都睡得不踏實,總是不停夢魘而醒,周而複始,勞心傷肝。

這次她沒有夢到被鞭打,卻夢到和朱允炆大婚的那一日,滿堂喜慶,十裏紅妝,百裏相賀。後來,她又夢到那日身份被拆穿。

他嗜血的目光如同惡魔,原本就不喜歡自己,得知她竟撒了那樣一個彌天大謊後,他更是氣憤難當。

“你到底是誰?為何敢假冒她人嫁給我?你到底是何居心?”他怒吼著,那淩冽的目光似是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剝了一樣。

“你聽我解釋,我是有苦衷的,我真的不是故意這樣的……”她跪在地上,抓著他的衣擺苦苦哀求著,她曾以為嫁給他會擺脫在娘家身份卑賤的命運,可是卻萬萬想不到,他是這樣厭惡這場婚姻,這樣厭惡自己。

一切真相大白後,他憤怒之下不知可還會有一絲僥幸,僥幸自己終於有了堂而皇之的借口,將她從此遠遠趕走,再也不用見到。

朱允炆將她一把推倒在地,還不等她解釋他已經決絕離開,身後關上一扇冰冷不堪的門。

三日後,他便迎娶了另一個貌美如花的女子,大婚日他命她拿著休書滾出他的生活。

她隨自小身份卑賤,連最低賤的婢女都不如,可也從未經曆過這等奇恥大辱。她一切的夢想,都碎了,她想要的解脫,沒想到最後卻變成走投無路。

“不!”她見到幾把明晃晃的尖刀泛著滲骨的寒氣朝自己砍來,驚呼一聲猛然坐起,鬢角發梢被汗水浸濕,驚慌未定間才發覺,原來是個夢。

更漏繼續滴答,屋子裏極其靜謐,徐妙錦用袖口拭去額頭上的汗水穿上衣服起身。快到寅時了,她洗漱好之後匆匆趕到佛堂,先打掃塵土,然後將別苑中灑落一地的枯葉掃淨,直到辰時才跪在佛前誦經。

第一次誦經,叫她著實有些吃力,且不知經書上所言何意,就連上麵的許多字都不曾認得,最後隻是嚅嚅齧齧,才算將一篇經文讀完。讀完後除了肩膀酸痛之外,可沒有他人口中的那種洗滌心靈,超凡脫俗之感。

這時,道衍師父含笑進門道:“誦經感覺如何?”

“身心俱疲。”她不敢說謊,的確如此。

師父仰頭大笑:“今日抄完佛經後,明天再多誦一篇。”

還未等徐妙錦理解是何深意的時候,師父已經轉身離去。她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望著師父離去的背影,又朝四四方方陰沉的天際暗歎一聲,不知道這樣的日子要到何時才能結束。

她本以為,師父隻是試探自己就罷了,起初幾日做得倒是有模有樣,抄寫經書也極為用心,可是卻想不到,這樣的日子竟然持續了一個月之久。

這一個月裏,她除了躲在別苑打掃之外,所做的事情就是誦經禮佛,抄經明理。到最後,滿心疑惑焦急都化為無力,隻是機械重複做著這些似乎永遠都不會停止的事情。

轉眼又到年關,她自從來到燕王府,就一直躲在別苑不肯出去,除了經常出入別苑的下人婢女之外,見到最多的就是師父。

過年了,雖然前院喜慶萬分,可別苑佛堂裏除了供奉了許多水果之外,便隻是換了一些高香。

聽著此起彼伏的爆竹聲,徐妙錦微微歎口氣,師父出去雲遊了。本打算早就走的,可因她的到來才不得不多等了許多時日。如今見她已經習慣此處的生活,每日的功課也有條不紊,他老人家才放心離去。

臨行前,他交代徐妙錦定要認真做好功課,萬不可偷懶,留下的數部經書都要認真抄寫回向。

平日裏她是不敢偷懶的,誰知道這裏會不會有師父的眼線盯著自己,還是穩妥一些的好。不過除夕這一日卻是不同,她如今背井離鄉寄人籬下,身負大仇,在此等大節之時,心心念念的隻是母親,哪裏還有其他心思。

爆竹聲越發小了,騰空的煙火也不似前兩個時辰那般熱鬧。過了子時已是初一,此刻天際仍舊黝黑,仿佛隨時會從頭頂的蒼穹中滲出墨汁一樣。她披上鬥篷沿著甬路離開別苑,除夕的夜晚很少見到月光,她手提鵝黃燈籠在雪地裏踽踽前行。北方的冬天真是冷,即便已經到這裏這麽久的她還是無法適應,隻是走了不到半個時辰,整個人就已經凍得渾身發抖。

緊了緊身上的鬥篷,朝著沒有提燈籠的手心裏使勁兒嗬口熱氣,本是白皙的小臉如今已經凍得略微發紅。在四四方方的別苑裏圈了這麽久,她早就想出來透透氣了。此刻前院也很是安靜,聽府中的下人們說王府的後花園很不錯,如今正好借此機會去瞧瞧。

絹花厚底綢緞鞋子踏在厚重積雪之上發出悅耳的聲音,眼看就到花園,卻沒想到腳下一滑,不小心踩在一塊圓潤的鵝卵石之上,整個人便狠狠地摔倒在雪地裏,雖然穿得厚實,積雪也不少,可這樣紮實的一跤還是叫她感到側身很疼。

燈籠跌落在地瞬間熄滅,好在周遭雪地映出點點銀光,還不至於太黑暗,就在她蹙眉輕柔著肘腕準備起身的時候,一個男子醇厚的聲音從前方亭子處傳來:“那日見你時你便坐在雪地裏,今日又是這般。小小女子怎會有這樣的喜好?”

徐妙錦著實被此聲音嚇了一跳,驚慌失措抬目望去,隻見白雪掩蓋下的前方正有一座紅柱翠瓦的亭子,石桌前的男子舉杯輕飲,暗紅衣炔隨風擺動,大半夜不睡覺一個人跑到冰天雪地的亭子裏飲酒,難道……是瘋子不成?

想到此處,徐妙錦不由得打個激靈,立馬起身轉頭欲走,甚至來不及拍打身上沾染的碎雪。

“過來。”那人的聲音再次傳來,她剛邁出去的腳步停在空中,動作略顯滑稽好笑,這個聲音此刻聽去竟有些耳熟,難道是她認識的人?

狐疑好奇地收回腳,轉過身來,借著雪光仔細凝視那人的輪廓,此刻這樣瞧著,果真眼熟得緊,這身形還有這聲音,到底會是誰呢?

她抱著這樣的疑惑,抓緊銀色鬥篷邊緣,將自己又使勁兒緊了緊,然後慢慢地朝那人走去。來到亭子前,這才看清此人模樣,俊朗中帶著幾分剛毅,薄唇微揚,白皙修長的手指捏著青玉酒樽。

徐妙錦倒吸口冷氣馬上跪地行禮道:“民女不知王爺在此處,多有叨擾,還請王爺恕罪。”

“起來吧。”他放下手中的酒樽,輕描淡寫說道。

徐妙錦遲疑地起身,小聲說:“民女不敢驚擾王爺,民女告退。”

還未等她轉身,朱棣的聲音再次傳來:“等等!”

她步伐一頓,“你剛才還沒回答本王的問題呢。”

“問題?”她細聲嚅囁著,才想起剛才朱棣戲謔般的問話,不禁心底羞惱,來到北平不過摔了兩次,卻偏偏都落入他的眼底。見她輕咬著下唇,朱棣忍俊不禁道:“罷了,不逗你了,到我這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