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殤:妙錦難求

第六章 美人誅心

她沒聽錯吧?詫異望著麵前喜怒不定的人,心中直打鼓,見她怔怔,朱棣無奈而又沒好氣地說道:“本王需要個添酒之人,可以麽?”

原來是大半夜找不到婢女伺候,才逮住倒黴的她。心底微鬆口氣,繞過石桌走到朱棣身旁,端起酒壺便為他斟滿一杯酒,隻是這樣天寒地凍的地方,那酒壺已經觸手生涼,更何況是裏麵的酒水?如今沒有結成冰塊已經是難得,他又如何能一杯接一杯的飲下,絲毫不覺得難過呢?

徐妙錦心底暗自感歎:“果真是習武之人,就是和常人不同,可是習武之人我也見過不少,卻也不曾見過燕王這般怪異之人,難怪被皇帝發配到這麽偏遠寒冷之地,怕是在朝裏也不受待見吧。”

“道衍大師這樣精明之人,怎會收你做徒弟呢?”朱棣蹙緊刀眉,雙手環胸,眼底微嗔,不滿而又疑惑不解地抬頭望著愣神的徐妙錦。

“什麽?”她本能低聲反問,回過神才發覺自己剛剛隻顧著琢磨些無聊的事情,竟忘記自己正在斟酒,如今那冰冷的酒水已經鋪灑在石桌上,順著石桌有幾滴落在他的衣擺上,即將結成冰花。

她急忙放下酒杯,從袖口抽出絲帕試圖去擦拭桌上還在繼續滴落的酒,朱棣猛地起身,高大身形頓時將她顯得更為嬌小,他蹙眉凝視著眼前撅著嘴滿臉歉意的人,微怒眼底竟騰升起一股探究之意來。

“你當真是大師新收的徒弟?”

徐妙錦點點頭,不敢看他那雙似是可以望穿秋水般深邃的雙眸。

“可大師從未說過要收什麽徒弟,你可是第一個,竟然還是個女徒弟。本王很好奇,你究竟有何本領。”他立在她的身旁,雙手依舊環胸,目光從探究變為戲謔,如今這樣近距離站著,徐妙錦才感覺到此人身材著實魁梧,竟能將自己裝下一般偉岸。

她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回稟王爺,我會抄佛經。”

聞後,朱棣竟失聲大笑,他是何等精明之人,雖然知道這定是此女的敷衍之言,卻被她這樣直白而又坦然地說出,樣子還那樣緊張不安,仿佛說的句句實情,絕無虛言一樣。

見他笑著,徐妙錦確實有些莫名其妙,她不知道朱棣口中的本領究竟適合寓意,道衍是出家人,如今她是出家人的徒弟,算來也該是個出家人了,那麽出家人的本領是抄經有什麽不妥麽?想來想去,還未等朱棣此番笑聲結束,她又趕緊補充一句道:“我還會誦經,可是,誦得不太好。還會打坐,最多能打三個時辰。”

她把從道衍這兒學的東西一五一十地都抖了出來,本想小心回答朱棣的問話,卻想不到,她越說朱棣便笑得越發不可收拾。原本還緊繃的一張冷臉,卻瞬間這樣變化萬千,徐妙錦覺得更加毛骨悚然,身子不禁朝後退了退,詫異地望著眼前的人。

堂堂燕王,怎會是個這樣陰晴不定的人?

不等她想通為何朱棣會這樣開心,便聽聞遠處稀稀疏疏傳來一些腳步聲,一個女子纖柔的聲音回**在這銀裝素裹的雪地之上:“王爺原來在這裏,叫妾身好找。”

循聲望去,隻見一個身著淡紫色衣裙的雍容女子麵含微笑朝亭子走來,三對婢女各個手執燈籠左右相隨,本是極為安靜愜意的地方頓時熱鬧起來。

此人徐妙錦不曾見過,但是從她剛剛的話語和穿著打扮看來,應該是燕王妃。

燕王妃?她心底突然閃現過曾經長兄徐輝祖的話語,徐達長女徐妙雲許配於燕王為妃,隻是她出嫁時徐妙錦還很小,難怪當初她對燕王的稱謂這樣熟悉。

詫異驚愕在她的麵上轉瞬即逝,眾人的目光皆落在燕王妃的身上。走近後,燕王妃屈膝行了一禮,接過一旁婢女遞過來的黑色貂裘,細心替朱棣披上。

如今這樣近距離瞧著,她的眉眼同自己果真有幾分相似之處,想到這裏,徐妙錦不由得伸手偷偷摸了摸臉頰。

“這樣的日子,王爺怎好獨自出來呢,況且氣溫驟降,萬一受了寒如何是好。”她低聲嬌嗔道。

朱棣含笑拍拍她的手,轉身對低頭蹙眉發怔的徐妙錦道:“你叫什麽名字?”

徐妙錦微微一顫,如今若是說了,身份怕是難以保密了,略沉吟一刻後低聲道:“民女……靜思。”在道衍還未同她製定複仇計劃的時候,在燕王妃麵前她又怎敢表露出自己的身份來。

朱棣嘴角含笑點頭:“以後在府中無需拘謹,道衍大師是本王的座上賓,你既是他的徒弟,自然也是我的客人,總悶在別苑抄經誦經也是無趣,不打坐的時候也可同丫頭們去玩樂。”

“謝王爺恩典。”徐妙錦立馬跪地行禮道。

朱棣微笑不語,在燕王妃的攙扶下離開亭子,望著他們漸行漸遠的身影,她的心底莫名一陣**疼楚。徐妙雲是徐妙錦嫡親的長姐,如果今日相認,便要將借口想好,這麽多年徐妙錦始終流落在外,突然間出現在燕王府豈不招人懷疑,況且,即便是出現了,她為何不回徐府,在此之前為何不去尋找親人?

這一切的一切,還要從長計議才行。能夠在此處偶遇實屬意料之外的事情,如今回想起應眞道長的話,難道是有何深意?他早就知道徐妙雲在此處,所以才讓自己趁機混入燕王府麽?可就算是這樣,接下來又要如何去做?偏逢如今師父去雲遊,還不知何時才能歸來,她隻好靜觀其變,不做事才不會做錯事,這是永恒不變的道理。

離開亭子,她再也無心去花園觀賞,匆匆趕回別苑。燭火跳動,她裹緊被子坐在床榻之上冥思苦想,今後該何去何從?直至清晨還未想到好的法子。新年伊始,可依舊要誦經打坐,亙古不變的日子。

師父的突然歸來讓徐妙錦極是歡喜,攙扶著他老人家趕緊進了佛堂,端茶倒水,好生殷勤。見她如此,師父不禁笑道:“說吧,究竟是有事相求還是惹是生非了?”

徐妙錦麵上微紅,跪在地上將昨晚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又將自己和徐妙雲的關係利害陳述一番。雖然她們也有血緣,可徐妙雲也不曾承認過她這個私生女,而如今她將自己裝扮成是徐妙雲失蹤多年的嫡親小妹,卻不知該如何去麵對這個長姐。

聞後,道衍閉目冥思一刻後道:“你做的很好,時機還未成熟,莫要著急表露身份。況且,你的事情,為師自有打算,隻是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不知你的功課做得如何了?”

徐妙錦笑著將師父留下的經文倒背如流,還將抄寫的經文恭敬奉上。道衍一一過目後,滿意點點頭含笑道:“看來,如今你已經學會了靜心,那麽接下來為師要教你另一個本事。”

“另一個本事?”徐妙錦此刻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幾個月師父並非沒有幫自己,而是始終在用另一種方式來教導她,一個心不穩的人,莫要提報仇,任何事情都是無法做好的,頓時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道衍起身走到門口,望著滿樹緋紅梅花幽幽道:“誅心。”

徐妙錦似是眼前閃過一道光芒,這樣犀利而又敏銳的兩個字竟然從一個出家之人口中說出,不禁更平添了幾分蝕骨般的涼意。

“誅心。”她細細體會這兩個字,真正的學習,原來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