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燕王壽宴
回到房間後,粹雪局促不安地站在桌前不知所措,花白的小臉較剛剛略微有了些血色,她小心翼翼地瞥著翻箱倒櫃的徐妙錦,一刻後,一套衣服鞋子被翻了出來。
“我先幫你上藥,然後再換身幹淨的衣服,瞧你這身衣服都被撕成這樣怕是不能穿了。”說著徐妙錦心疼地上下打量了粹雪一眼。
粹雪忍住淚水,不再說話,任由徐妙錦替她上藥換衣服。這一晚,她擔心粹雪回去還會受欺負,索性留其在自己這裏過夜。
後來她才清楚事情的前因後果,粹雪本是孤兒,自小收養在府中做丫頭,前一日她無意間在自己的收藏匣子中發現一支金釵,因服侍王妃梳洗過她馬上認出那是王妃之物,驚慌之下便打算晚上偷偷將釵子送回去,卻不想她剛剛進王妃房內,便有幾個下人衝了進來將她捉住,就這樣,偷竊的罪名便做實了。
徐妙錦垂目仔細聽著,她不知道粹雪的話究竟該不該行,若粹雪所言都是真的,那麽這個燕王府,也不過是個外表光鮮亮麗,實則暗藏詭計的大染缸,每個人的心思都被染得花花綠綠。
見她沉思不語,粹雪低聲喚道:“姐姐。”
她這才恍惚回神笑道:“我失神了,原來你竟有這樣可憐的身世。”
“我不擅長言辭,不會討好主子,年齡又小,處處不受待見。前段時間因紫鵑姐姐讓我替她值班,我那日病得起不了床,就拒絕了。如今想想,恐怕她們更加討厭我了。”粹雪垂頭喪氣地說著。
徐妙錦不知怎的,第一眼看見粹雪,心底便有種說不出的心疼,理智告訴自己,如今自己都是步步驚心,又如何保護她人,可是她就是這樣控製不住地想要保護粹雪,總感覺在粹雪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身影,那樣孤獨無助,可憐悲戚。
翌日,徐妙錦便求道衍大師,將粹雪留下養傷,待傷好之後再回到前院。大師隻是微笑瞥她一眼,那樣精明的師父怎會不知她的意思,不久,燕王妃便傳下令來,命粹雪在別苑服侍,不必再回前院。如此一來,她們便可以日日在一處作伴。
日子輕快得一如和煦春風,本是灰蒙蒙的天空不知從何時開始湛藍起來,空氣中除了冰雪初融的氣息之外,更摻雜了絲絲縷縷的泥土芬芳。柳樹還未舒展枝葉,雖是光禿禿的柳條卻也開始在風中搖曳,倒映在早已碧波**漾的池水之上。
萬物複蘇,四季輪轉,在京師的時候,氣候不曾如北平這樣分明,恍惚冬日不過是彈指間便逝去。
這些日子因有了粹雪的相伴,徐妙錦的心情格外不錯,仇恨的巨石雖還壓在心頭,可愁眉不展的時光卻是淡然了不少。每日除了同師父學習之外,便是同粹雪廝混在一處,她教粹雪讀書識字,粹雪給她說府中趣事兒。
比如哪個婢女最好吃,哪個小廝最好賭,哪個側妃最賢淑,哪個女子最矯情……通過粹雪的口中,徐妙錦仿佛對這個王府有了新的認識。
有一次兩人無意間提到朱棣,粹雪隻用了四個字來形容他——喜怒無常。
府中的人誰都不敢在王爺麵前放肆,幾個王妃當中,隻有燕王妃與朱棣最為相敬如賓,後來娶進門的幾位雖然有心爭寵,無奈王爺的性情太過陰晴不定,叫人難以捉摸,沒有人能琢磨清楚他心底的真正想法,更沒有人去觸犯他所定的家規,所以大家隻好相安無事下去,沒有人敢做第一個跨越雷池的人。
聽到粹雪這樣說,徐妙錦心底嘲弄一笑,心下便想,難怪是叔侄,恐怕朱允炆的喜怒無常也是隨了這四叔吧。
春光逐漸燦爛,府上經過上元節過後,又一次操辦起一件重中之重的大事來,便是燕王朱棣的壽辰。大紅綢帶掛滿雕梁,殷紅燈籠隨處可見,準備壽宴的廚子提前幾天便開始忙碌著買菜,準備工具,下人們的步伐更為急促,大家都在緊鑼密鼓地籌備著,整個王府,恐怕隻有別苑一隅最為清淨了。
而道衍師父每日除了誦經打坐,讀書練字之外什麽都不做,也不曾見他為朱棣準備什麽賀禮。徐妙錦心想,不論燕王爺如何敬重師父,可畢竟身份懸殊,如今師父這樣漫不經心,可否會顯得太過輕視了?她心底雖然擔憂,可卻不敢詢問絲毫。
壽宴的前一夜,府中的下人整整忙到醜時三刻才休息,雖然隻是一個壽宴,朱棣也說過盡量低調,不要鋪張,可畢竟北平城內的所有官吏都會悉數到場,還會有藩王前來賀壽,自然是馬虎不得。
聽著外麵稀稀疏疏的腳步聲和低沉的說話聲,徐妙錦躺在**輾轉反側。想起明日要替師父出席壽宴,還要為朱棣獻上壽禮,她心底便開始有些緊張。
想起前幾次同朱棣見麵的情景,不知為何,每次見到他都感覺自己很心虛一樣,都說人心底承受秘密的數量是有限的,她用一個謊言遮蓋另一個謊言,事到如今,想不心虛都難。
長歎一聲起身,披件衣服走出房門,院外清冷幽靜,前麵該是都忙完了,獨自在庭院當中的感覺真好,仿佛世界上隻有自己一樣,沒有任何人任何事情可以打擾她的思緒。
就這樣恍恍惚惚坐到天明,院外再次嘈雜起來,徐妙錦換上一身湖水碧色衣裙,裙身輕盈如花絮,略施粉黛也嬌豔無比,她打量著銅鏡中的自己一刻後,暗自歎息,若是這張臉不曾毀掉,恐怕會比現在更美吧?
想想自己都覺得傻氣,打起精神去佛堂尋師父。
別苑今日的人更少了,平日在此處打掃的下人都被派遣到前院去幫忙,就連粹雪也被拉了去,整個別苑就剩下她和師父兩人。師父嘛,亙古不變的淡然神情,敲木魚,念佛經,天地間似乎這兩件事情最是重要,不論發生什麽都不會打擾他禪修。
見徐妙錦走進來,道衍淡淡道:“給王爺準備的賀禮就在桌子上,你拿去吧,記得告訴王爺,此物唯他一人看得。”
雖然心底不解,可是對於師父這種愛打啞謎的習慣,她已經斯通見慣了,應了一聲後,她抱起桌上的一個紫檀木盒退下。盒子很輕,恐怕不會是什麽金銀玉器,難不成師父抄本佛經送給王爺作為賀禮?
想到此處,徐妙錦回頭環顧四周,確定長廊處沒有任何人,她悄悄將盒子打開,裏麵的東西頓時叫她一頭霧水,不是佛經,更不是木魚,竟然是一頂白色帽子。
關上盒子,她的腳步漸漸變慢,師父這是何意?王爺壽辰,送帽子也就算了,竟然還是一頂白色的!如此不吉利,難不成師父拿錯了?還是老糊塗了?
徐妙錦越琢磨越覺得不對勁,白色?王爺?
“白……王……帽子……”她微蹙娥眉,嘴裏琢磨著許久,刹那間仿佛有人在自己的腦子上猛敲一記,頓時靈光:“難道……”
白在王上,豈不是個皇?帽子不正代表著冠,那麽師父的意思是……皇冠!
徐妙錦倒吸口冷氣,她不可置信地望著手裏的盒子,不過是須臾之間,本是極輕的物件,如今抱在手中竟是這樣沉重,重到她怕是難以負荷的地步。她停下腳步,原本輕盈的身子略顯遲疑沉重,難怪師父說,此物唯有燕王一人看得,竟是如此深意!
心底惴惴不安的來到前院,此刻已是賓朋滿座,觥籌交錯,偌大的戲台上正上演著《麻姑獻壽》,戲台之下的人群摩肩接踵,好生熱鬧。即便是此刻,從府門外仍有絡繹不絕地人往裏湧進,各路新奇的賀禮層出不窮。
戲台前擺放著幾十張圓桌,上麵的山珍海味更是應有盡有,下人們急促的步伐,來賓們歡笑的容顏,此時此刻哪裏還映得了徐妙錦的眼,她猶如懷抱著一座泰山般沉重的物件,每一步都走得極為小心,生怕一個不注意將盒子裏的東西打翻,暴露在眾人眼下。
環顧一周後,她瞧見戲台正前方的桌子主位上,正端坐著一位俊朗挺拔男子,陽光映照在他玄色衣袍之上,發髻梳得一絲不苟,目光在整張桌上環顧,推杯換盞,左右逢源。
她深吸口氣正欲抬腿向前,驟然瞧見坐在朱棣身旁的男子,一襲藏青色長袍,風度翩翩,唇角微勾,眉眼含笑,如那一夜火中相遇般,她怎麽把這等大事給忘記了!
此人不正是救她一命的寧王朱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