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醫宋慈2

第三章 真凶就逮02

如此一來,那這翟金玉的死,八成是和這位投湖的白家小姐脫不開關係了。

安盛平迫不及待地追問:“徐大人有沒有查到,這位白小姐生前是不是有過什麽親近的人?所以才會來替她報仇。”

徐延朔微微一笑,盡管他手上並沒有確切的證據,可因為某些原因,卻又有著十足的把握,“有個堂兄弟,名叫白樊,曾和那位白小姐有過一些接觸,但我聽聞早在多年前,那白樊十三四歲時就離了家,跟著一位師傅去浪跡江湖了。因為白家也算是有些家業,在當地也有些名聲,而這白樊做的事情太過出格,所以白家上下都不再提他這個不肖子孫了。”

宋慈點點頭,表示理解,“試問年少輕狂時,又有幾人沒做過英雄夢?想要拋開所有去江湖上闖**,做個世人稱讚的大俠。不過, 不知後來那白樊有沒有回來過,他聽了自己那小堂妹受辱枉死的事, 又會不會手刃仇人,給白小姐報仇雪恨?”

“這個還未查到,畢竟那白樊離家時年紀尚輕,而且他也不是長樂鄉本地人,所以想要知道他後來的情況,著實有些困難。”徐延朔說著,話鋒一轉,“但他跟隨的那個師傅,倒是有幾分威名,剛好,徐某還曾聽過一兩件關於他那師傅的事跡。”

“哦?”安盛平向來喜歡聽些江湖趣聞,激動道,“他師傅是什麽人物,還請徐大人快說來聽聽!”

“白樊那師傅複姓司徒,單名一個燁字,江湖上人送外號‘醉青龍’。他一身硬功,尤擅近身攻擊,聽聞他天生神力,一拳可以擊倒一頭牛。當然,這些江湖傳聞也都有誇大的成分,他的力氣究竟是不是真有這麽大,倒也不好定論。可他武藝高強,拳腳了得倒是真的,而且這人嫉惡如仇,早年還犯下了一起命案,殺了個欺壓百姓的貪官。

“不過,關於這件事,我當年也隻是有所耳聞,因不在我的管治範圍內,所以未曾看過那捉拿的告示。這次為了追查和那位白小姐相關之人的線索,我特意叫人將那早已泛黃的通告找出來研究了一番,不曾想,那司徒燁的臉,我竟有印象。”

徐延朔在此時說出這麽一番話來,不由得叫宋慈和安盛平都有些摸不著頭腦。

可叫人更加意想不到的是,他還賣了個更大的關子。因為,徐延朔竟笑了。

“不止是我,其實安公子和宋公子,也見過那司徒燁!”

此言一出,安、宋兩人不由得對視一眼,均有些摸不清狀況了。“雖然時隔多年,再見之時,那司徒燁也有所變化和偽裝,但徐某有信心,這司徒燁和我們之前見到的那位陳老爺,定是同一人沒錯!”

“什麽?!” “那人竟是司徒燁!”

雖然早就知道徐延朔有著過目不忘的本事,可事關他人清白以及人命案子,因此不得不嚴謹些。宋慈隻得苦笑一下,朝著徐延朔點了點頭,問道:“徐大人當真確定那做綢緞買賣的陳老爺就是‘醉青龍’司徒燁嗎?”

對於他的質疑,徐延朔並未表現出不悅,畢竟自己這個本事說出來,很多人都不會相信,因此便耐心解釋了起來,“是,徐某自認記憶力和眼力都還不錯,而且就算可以靠偽裝來改變樣貌,也不能更改一個事實。”

“一個事實?”安盛平也是頭一回聽徐延朔說起自己能識人麵目,不由得添了幾分好奇。

“正是,一個人,無論體態如何變化,變得更加年輕還是蒼老, 臉部的骨骼都是不變的,眉骨、雙眼、鼻骨……甚至是這人中的長短,都不會隨著喬裝打扮而產生變化,即便是易容高手,也很難做到每一處都有所不同。所以隻要抓住一個人五官上的特點,尤其是這確切的距離長短,那就不難看出此人乃是喬裝易容的!”

他這個說法,倒是和那用吳通的頭骨捏出樣貌的方式有著異曲同工之處。

“既然這陳長生的身份有假,那陳家小姐還有那陳秀乾,恐怕也未必就是本主吧。”安盛平搖著頭,感歎一聲,“要不是順著這條線細查了下,還真被他們蒙混過去了!那唐清楓和他家有姻親,想不到,竟也是個幌子,這如意算盤打得……唉,也對,誰會大動幹戈去查縣太爺家的親戚,再退一步講,要不是徐大人有這個本事,恐怕這幾人還真得逍遙法外了!”

“是啊,此次也算是僥幸,”徐延朔也道,“若是陳老爺的真實身份是司徒燁,那陳秀乾極有可能便是那白樊了!至於陳家小姐,既然在湖邊約見了翟金玉,肯定也和此案脫不開幹係,隻是不知是心甘情願幫人報仇,還是被雇來的一個誘餌……”

“既然如此,那還等什麽,趕緊把那幾人抓來!”安盛平道,“真實身份都被揭穿了,我倒要看看他們還有什麽要狡辯的!”

於是翌日晌午,那假冒的陳家三人,又一次被請到了縣衙之內。陳老爺這一次明顯要比上次沉穩得多,隻是眉頭也鎖得很緊。至於那位陳家小姐,則更加沉默了。幾乎全程低著頭,連一句話也不願多說。

他們已經足足在這屋內等了半個時辰了,除了一開始有人端茶上來,就再也沒有其他的人出現過。

“這又是何意?都等了許久了,連個喘氣的人都沒出現!”陳老爺不耐煩了,那茶杯裏的水早就喝完了,他用手抓了茶杯,狠狠地拍在了桌上,若不是控製了力度,多少還收著火氣,怕是早就將那茶杯砸個了粉碎。

“父親息怒,我想,恐怕是幾位大人太忙了,一時脫不開身吧?” 陳家小姐雖也有埋怨,可又怕隔牆有耳,仍是擺出一副大家閨秀的樣子,委婉地勸慰著父親。 “ 乾兒,你說他們該不會……”

那陳秀乾擺擺手,示意他少安毋躁,“義父不用擔心,我們是正經商人,又沒做過什麽犯法之事,無非也就是因為那翟家公子的死, 幾位欽差大人想要多問些細節罷了。可月梅並沒有和那翟金玉訂下什麽實質的婚約,也不曾和他有過私下的接觸,他們總不能血口噴人,非把那殺人的罪名扣在我們頭上不是。”

“是,義兄說得有道理,父親不必太過擔心。”

有了這兩人一唱一和的安慰,陳老爺終於歎了口氣,把憋在肚子裏的火又咽了下去。

就在這時,那原本被緊緊關閉的大門突然“吱扭”一聲,開了。一雙繡著連枝花的粉繡鞋輕緩地邁了進來,雖然那腳步聲輕得一般人幾乎聽不到,可這屋裏的三人中,至少有兩人明顯有功夫底子,因此都不約而同地將眼神瞄準了進屋之人。

待到看清來人隻是個普通的小丫鬟後,陳老爺沒有任何反應地又將目光投向了別處。

而陳秀乾在看到那女子後,瞬間變了神色,下意識地將臉別開,背對著來人,背負雙手,假裝踱步到了窗邊。 “徐大人和安公子現在在前麵審犯人,脫不開身,奴婢奉命來給三位添些茶,上些點心。若是三位餓了,有什麽想吃的,也可以讓奴婢去準備。”

那小丫鬟語氣平常,邊說邊舉著個茶壺分別將那三杯茶續滿, 又從隨身攜帶的食盒裏拿出了幾樣小點心,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桌上。

接下來,她並沒有退出去,而是特意從食盒裏又拿出了一碟擺放整齊的核桃酥,朝著背對著自己的陳秀乾走去。

聽到她靠近,陳秀乾原本背在身後的一隻手,不自覺地握起了拳頭。

小丫鬟並不知情,熱情道:“陳公子,這是宋公子特意叫奴婢準備的核桃酥,說是上次您來的時候特別喜歡,讓奴婢專程拿給您的。”

“多謝,你放桌上吧。”

陳秀乾既沒有回頭,也沒有伸手去接,冷冷地回道。

“哦。”那小丫鬟似乎也沒聽出什麽異樣,點點頭,轉了身,把那盤核桃酥放到了離他比較近的一張桌上,而後準備退出去。

在那小丫鬟馬上就要走到門口的時候,那屋外又跨進了兩個人來。

這兩人,一個是阿樂,另一個,自然就是他家公子—宋慈。“咦!粉桃姑娘,你怎麽在這裏!”

阿樂一向有些自來熟,哪怕隻見過一次的人,他也能搭上話, 何況那粉桃又生得俏麗,因此更是過目不忘。

原來,此時進來奉茶添點心的丫鬟不是別人,正是那被養在翟家大院的粉桃姑娘。

粉桃抬起頭,朝來人露出個淺淺的笑,因為她和阿樂身份相當, 所以並不拘謹,但是看到阿樂後麵的宋慈,還是微微道了一個萬福,“奴婢見過宋公子。”

“粉桃姑娘不必多禮。”

那粉桃卻搖了搖頭,“宋公子是奴婢的恩公,粉桃還未向宋公子道謝呢。”

阿樂見狀,不禁有些好奇,“ 哦?怎麽我家公子還成了你恩公了!”

“要不是宋公子,我也不會離了翟家大院。”因為是回阿樂的話, 所以粉桃也沒有自稱奴婢,她今日看起來格外高興,就連笑容也比那日初次見麵時要多了些,“現在,我跟在安公子身邊伺候了。”

說到這裏,眾人才知曉,原來粉桃在宋慈的幫襯下,終於脫離了苦海,不用留在翟府了。

宋慈他們說著話,全然沒有理會仍舊坐在那裏的陳家三人,因此陳老爺終於忍不住開口道:“宋公子!我們在此等候多時了,您若是來招待我們的,也未免太過怠慢了些吧。”

宋慈趕忙深深一揖,複又道歉起來,“是宋某不對,還望陳老爺和陳小姐見諒,陳公子……”

他說著,突然抬起頭,望向窗邊的陳秀乾,“陳公子一直不肯直麵宋某,難道是生宋某的氣?”

陳秀乾雖然不知宋慈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可也知道,他這是跟自己卯上了,今日若是不回頭,那宋慈絕不會善罷甘休,也絕不會讓粉桃離開這房間。

因為,他就是那假扮成長工德柱之人,而他真實的身份也不是什麽陳秀乾。

他真實的身份,乃是白家的小兒子,白樊。

他是白玉娘的堂兄,司徒燁的徒弟,同時,也是殺死翟金玉真正的凶手!

當年白玉娘投湖,白樊用了整整一年來將翟金玉這個人仔細地查了個遍,而最終查得的事實,令他極度憤怒的同時也無比心寒。

於是在與師傅司徒燁商議後,他們決定為民除害,親手宰了翟金玉這個禍害。

為了摸清那翟金玉的底細,白樊假扮啞巴德柱,進到翟府當了個把月的長工。結果他這番暗查,發現翟金玉真的無恥到了極點, 不僅一次次雇人侮辱清白的女子,令她們名聲受損,騙取錢財,甚至還為虎作倀,或者說是逼良為娼,暗暗養了女子在家供人玩樂。

粉桃此時也抬起了頭,小心翼翼地打量著白樊。白樊看著她, 苦澀地笑了。

扮作德柱的白樊穿得又髒又破,還不會說話,臉龐也總是烏黑烏黑的,帶著塵土和汗珠,而眼前這位姓陳的公子卻衣著華麗,打扮得幹幹淨淨,說起話來也是字正腔圓,帶著幾分威嚴,雖然裝扮完全不同,可粉桃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白樊知道,他這次是瞞不住了。

他們師徒本就不善偽裝,這次改頭換麵,也是月梅幫他們出謀劃策,就連這綢緞莊陳老板和義子的身份,也是三人商議後才決定的。

雖然自己並不叫陳秀乾,師傅的大名也不是陳長生,可陳月梅卻是真名真姓。隻不過,月梅不是他師傅的女兒,而是自己在外頭相識的一位紅顏知己。

對於她,白樊早有打算,此次若能功成身退,他便會向月梅求親。若是他們不幸被識破,縱使拚了性命,他也要保住月梅。

想到這裏,白樊又往前走了一步,直麵著粉桃,眼神裏也多了幾分坦**。

“你……你怎麽……”粉桃不明所以,震驚之餘,還是忍不住道,“你不是柱子哥……”

她喃喃自語之後,又恍惚明白了什麽,雙目圓睜,趕忙低下了頭,再也不敢直視對方的眼睛。

“罷了,既然遇到了故人,我也沒什麽可說的了。”白樊微微一笑,原本平靜的臉上,露出了一抹吸引人的神采。

“不!不是你們想的那樣!”陳月梅將白樊攔到了自己身後,朝著宋慈他們疾聲道,“是我!我大哥是為了幫我!我看上了翟金玉,卻不知這男子該不該嫁,所以大哥才……”

這時,響起了“啪”的一聲響。

原來,假扮成陳老爺的司徒燁終於壓抑不住內心的火氣,狠狠地摔碎了桌上的茶杯。

他站起身,脫下外袍,那華麗的外衣下,竟是一身短打勁裝。

偽裝成商賈時,這陳老爺看起來頗為富態,可換了這套裝扮, 倒是顯得他虎背熊腰,頗像個練家子。

“事已至此,還跟他們廢什麽話!”

宋慈處變不驚地微微牽起嘴角,“司徒前輩也未免太過性急了,此事……難不成非要走到這一步嗎?”

聽到這裏,即便是白樊也放棄了最後的希望,他淡淡一笑,反而釋然了。

“哦?聽宋公子的意思,我們的身份是徹底暴露了?”

宋慈還未說話,那大門口,便出現了徐延朔麵沉如水的臉孔。接著,安盛平也在安廣的陪同下,走進了屋。

“白樊、陳秀乾、德柱……白公子這身份還真是夠複雜的,為了個翟金玉,至於如此大動幹戈嗎?”安盛平有些不解地問道,“以司徒大俠的本事,要殺個書生,還不是易如反掌,何須如此煞費苦心地演這麽一場大戲,還要推到方玉婷身上呢?”

司徒燁冷哼一聲,“那姓翟的我若要殺他,當然是隨隨便便,就像捏死一隻螞蟻那麽簡單!若不是樊兒……”

“師傅!”一旁的白樊打斷他,示意由自己來繼續說明,他將視線自對麵四人身上掃過,說道,“我堂妹蒙冤而死,她生前與翟家有過婚約,可那姓翟的為了騙取錢財,竟找了個市井流氓趁著夜色給玉娘下了迷藥……雖發現及時,玉娘無事,但說出去又有誰會信。她整日以淚洗麵,最終擔上個不潔的罪名。我叔父愚昧,不懂這其中的貓膩,還把那姓翟的當做苦主,自認為有愧於他。”

白樊說到痛處,雙拳緊握,手背上的青筋爆出。兩隻眼睛更是瞪得溜圓,顯然是氣憤到了極致。

“我從小就當玉娘是自己的親妹妹一般。她生前飽受屈辱,死得這般淒慘,我就算把那姓翟的千刀萬剮也難解心頭之恨!可一想到若是此事被翻出來,到時所有人都知道了玉娘的遭遇,豈不是……”

他恨得咬牙切齒,卻終究沒有說下去。安盛平卻突然懂了。

他想起了他姐安雨柔。

所以那一刻,安盛平便明白了白樊的用意,他也明白了為何白樊師徒要將此事推到方玉婷身上。

“好,那我再問你,就算你們想到了殺人挖心,把此事推到方玉婷身上,可關於挖心案,有很多細節都沒有泄露出去,你們是如何知道的?”

“哼,”白樊冷哼一聲,“活該那姓翟的自作孽,連老天爺都不饒他!那日我和師傅在外飲茶,剛好聽到鄰桌有人討論此事,說那女鬼專殺無恥之徒,殺人前會先送婚書到那家,然後再抬棺材去洞房掏心。當時我就覺得這是個好時機,一來可以報仇,二來還能將此事推脫。”

“哦?”聽到這裏,宋慈苦笑道,“既然如此,那婚書和棺材這些細節,你們怎麽沒做得完整些?”

“你當我有多蠢?婚書若是字跡不對,豈不是不打自招!至於棺材……你們真以為是那翟家老太太自己想到的嗎?”

“難道是你?可你那時不是扮作啞巴嗎,是如何向老夫人提議的?” 白樊有些得意,但話到嘴邊還是吞了回去,隻道:“我自然有我的法子,這你就無需多問了。” “就算有人慫恿引導,可為何連棺材上的花紋都如此相似,難道有人告訴了你這些細節?” “有個人的確給了我一張棺材的草圖,我自認為做得還算精致,想不到還是被你們看出了不一樣的地方。或許,是因為棺材鋪不同, 細節難免有誤差吧,又也許,那草圖本就不對。”

“草圖?”宋慈蹙眉沉思,“給你這圖紙,又告訴你這案件細節的人,是什麽模樣?”

白樊笑笑,“時隔太久,我怎會記得!況且那人又沒什麽特別之處,除非再見到,否則我根本想不起來。你們問了我這麽多問題, 我也想問問你們,到底你們是如何查到我們的?”

既然如此,宋慈也不再多費唇舌追問,而是回道:“世上所犯殺戮,無非就是這幾個緣由,仇殺、情殺、劫殺,要麽為財,要麽為情,要麽則是為了尋仇。這翟金玉正如白公子所說,是個作惡多端的無恥之徒,若說他有什麽真感情,莫說別人不信,怕是連他自己都不信!若是圖財,這翟金玉的房間裏,好像也沒少什麽,那就隻剩仇殺這一個可能了。”

“不錯,”白樊表示認同,“你說的確實有幾分道理。”

宋慈繼續闡述著自己的觀點,“既然是仇殺,那必要先知曉翟金玉的仇人是誰。他這人雖幹過不少肮髒之事,卻一直沒被抓到,被他害過的人家或是不知情,或是忍氣吞聲,所以排除了一番,那最有可能報仇的,就隻剩下含冤自盡的白家小姐白玉娘了。”

“不錯,更何況你哪裏不選,偏偏選了那玉溪湖!”安盛平也自然而然地在旁補充道,“雖然翟金玉被人挖了心,可經過查看,他其實是溺水而死,且是被人用外力按壓在水中導致溺亡。偏巧,他遇害的地方和那白玉娘投湖之地完全吻合,這件事就更不可能與白玉娘脫離幹係了!”

安盛平的話吸引了白樊的注意,他微蹙眉,“你怎麽知道玉娘投湖的地方就是我殺死翟金玉的地方?”

安盛平不敢邀功,笑了笑,“這便要問問惠父兄了。”說完,望向了宋慈。

宋慈也不避諱,直接將自己之前驗屍的結論和所查到的一切, 包括相關的證據都一一闡述了一遍。當然,陳月梅和翟金玉在玉溪湖私會時恰巧被人撞見,並聽到了那句翟金玉驚呼的事也一並說了, 隻是略去了那人並未看清她真實麵目的情況,隻說若是有疑,可以請人來當麵對質。

陳月梅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這人證物證俱在,她怕是百口莫辯了。

白樊雖已不想做無謂的爭辯,可比起別的,他更關心兩件事, “好吧,就算你們查出了我的真實身份,又結合月梅與那翟金玉約見之事,推測出當日殺了他的便是長工德柱,可有件事我還是不明白。”

“哦?不知白公子所言的,究竟是何事?”

“這第一,就算你們查出了我的真實身份是白樊,是玉娘的堂兄,可你們又是怎麽查出我便是德柱的?要知道,我可是刻意扮作了啞巴,身份又差了那麽多,根本不可能有人會懷疑。而這第二, 你們又怎知那故意扔在翟家後巷的血衣不是德柱的?按理說,我這步棋走得極巧,既擺脫了嫌疑,又叫你們以為德柱已遇害,查不出他的去向也是理所當然……”

聽到這裏,宋慈苦笑了一下,背負起雙手,解釋道:“關於這第一,白公子總是藏在袖子裏的那隻右手,就是我的答案。”

白樊聽了,微一蹙眉,但很快明白了宋慈的意思。他沒說什麽, 而是撩起袖子,露出了那隻平日裏總藏在袖子下的右手。

他那右手的小指頭竟短了一截,看起來似乎是被人用利器斬斷的。

“這節指頭是我小時候在山間遇到馬匪,被歹人頭目用刀砍斷的,當時血流如注,我父母嚇得半死,我也險些疼得昏了過去…… 若不是我師傅及時趕到,恐怕今日我也沒命站在這裏。”

說完,白樊又將目光投向司徒燁,眼神中帶著幾分感激和崇敬。“雖然平日我總是將右手藏在袖子裏,可要假扮成長工,衣著打扮並不允許,再加上要幹活,所以並沒有隱藏,想不到,這竟釀成了大錯……”說到這裏,他似又想起了什麽,看看宋慈那充滿自信的臉,沉聲道,“我怕你們因為這斷指查到德柱的頭上,所以故意用左手壓住了翟金玉的頭,現在看來,反而是多此一舉了。”

宋慈沒說話,隻是笑笑,又將話題引到了白樊問的第二個問題上。

“至於你方才所問的第二件事,也是我不解的地方,想要請教白公子。”宋慈語氣謙卑道,“實不相瞞,翟府的丫鬟迎春和伴讀許茂一起失了蹤,後來被人發現他們私奔去了渡頭。當時那許茂受了傷, 被一個戴鬥笠的人攙扶下了車,送上了船,可事後我們再順著這條線去查,迎春和許茂卻已遇害,死在了那船家的手中。許茂背後的傷證明他當時穿著德柱的衣衫,並被人砍了一刀,所以真正的受害者是他。可我不懂,究竟是許茂他們不小心目睹了你殺人的過程, 還是因為你要嫁禍於他,才讓他無緣無故挨了這一刀?”

白樊確實是第一回聽到迎春和許茂已經遇害之事,他其實打從心裏不喜歡這兩人,尤其是那許茂,此人跟著翟金玉一起犯下了不少惡行,雖罪不至死,但白樊也不打算輕易放過他,這才有了後巷那背後一刀。

略微感歎了一番,白樊這才直麵宋慈,回答了他的疑問。

“那日我把那翟金玉的屍首背回翟家後,又開了他的膛,挖了他的心,待到我正要離開時,那迎春卻進了屋。按理說,她本不該在那個時辰來翟金玉的屋裏,且鬼鬼祟祟的……那屋裏也沒掌燈,我當時閃身到了暗處,迎春輕喚了幾聲翟金玉,見他未回應,似乎是放了心,正待轉身離去,卻不小心因地上的血滑了一下,往前傾倒在**,染了一身的血跡。”

白樊顯然沒有說謊,因為照他所說,還有迎春那血衣上的痕跡, 包括後麵她忘了帶的細軟,都與白樊所說的相符。

“哼,你倒是打了一手好算盤!”安盛平接著道,“嫁禍給方玉婷這事若是被揭穿了,自然需要有人來轉移注意力,而那私奔潛逃的兩人就成了最好的選擇。迎春是唐清楓安排在翟金玉後院的一個姘頭,她應該也不是心甘情願的,所以必定會和翟金玉有衝突,許茂為了心愛的女子殺了主人也是人之常情。若他兩人順利逃走,又在後巷發現了德柱的血衣,那就更洗不清嫌疑了。”

至此,所有的謎題也都解開了,現在唯一剩下的也就是將他們捉拿歸案。

既然要動用武力,一直沉默不語的徐延朔終於要出場了。

因為除了陳月梅、宋慈兩人之外,這屋裏其餘幾人都是練家子, 又都不是藏著掖著的性格,於是便互相擺了擺手,先禮後兵,從屋裏走了出來,到了院子裏。

“早就聽聞徐大人功夫了得,一把金刀在手,抓盡了天下惡人。卻不知今日,我倒成了作惡的那個……”司徒燁雙手抱拳,微微朝徐延朔做了個揖,“領教了!”

司徒燁沒有別的武器,隻有他自己那一雙鐵拳,徐延朔雖是官府中人,卻也不願占了上風,以兵刃對付他一雙肉掌,便將那金刀從腰旁摘下,交給了在院子裏等候的趙東林。接著,徐延朔也朝司徒燁行了個禮,撩起前襟在腰間係好,一個箭步,率先衝了上去。

“好!痛快!”司徒燁也不含糊,嘴裏叫了聲好,便舉起雙拳, 正麵迎戰。

見他二人鬥在了一處,白樊也朝著安盛平點了點頭,“安公子,請!”

白樊嘴上雖這麽說,但那“請”字剛一出口,他的人竟比他的話還要快,已經朝著安盛平衝過去,一上來就下了狠手,一記手刀對著安盛平的門麵劈了下去。

好在安盛平的反應也夠快,他微側身,躲過那迎麵而來的襲擊, 試著擒住白樊的手腕,將局勢徹底逆轉。

熟料白樊一擊不中,馬上轉換身形,弓步向後,來了個白鶴晾翅,看架勢,應是那江湖上聞名的飛鶴拳。

安盛平蹙眉,那日接了白樊扔過來的錢袋,他就知此人功力不凡,若是自己真的不小心被他打中,搞不好要被震出內傷來……但因為不想在徐大人和宋慈麵前丟臉,所以此刻也隻能硬著頭皮上了。

那白樊跟隨司徒燁浪跡江湖多年,一方麵受了他師傅的真傳, 另一方麵又因為多了很多野路子,將各種拳法融合,自成一派,收放自如,都極有攻擊性。

安盛平雖也是自幼習武,可他畢竟與白樊不同,即使練武,身旁陪練之人也不敢傷了郡國公之子,若是對付像丁虎那樣的人,安盛平自是綽綽有餘,可跟白樊這老江湖比起來,就連宋慈這種不會功夫的,也能看出他有些吃力。

果然,就在那白樊一個騰空躍起後,原本一直靠手上功夫進攻的他,突然換了招式,改用右腿朝著安盛平的心口猛踢過去。

安盛平剛好躲過,忍不住一個踉蹌,後退了幾步。他料想那白樊落了地,定然會用右手進攻自己,便提前做好了防禦的準備。

這時,一直站在屋內觀戰的宋慈猛然想起,那白樊左右手都能用,況且他方才用的是右腳踢人,現在落了地,應是用左手進攻更為方便快捷。

“小心!他的左手!”

意識到這點後,宋慈忍不住大叫一聲,安盛平卻是一愣,就在他愣神的工夫,那白樊的左拳已經照著他的臉上掃了過來……“遭了!”安盛平低吼一聲,那拳來得太快,他根本來不及轉換姿勢閃躲,於是下意識地閉了雙眼,打算硬抗下來。

就在他閉眼的那一刻,一陣風自身後掠過,隻聽耳畔“啪”的一聲,那預料中的拳頭並沒有打到他的臉上。

待到再睜開眼,隻見安廣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自己身前,他的一隻手正牢牢地抓住白樊的手腕。安廣雖個頭高,但身量並不算魁梧,甚至較之安盛平來說,都略顯得瘦弱。

此刻,他那牢牢抓住白樊手腕的右手手背已爆出了青筋,可想而知,要擒住那發了全力的猛拳,安廣也是拚盡了所有的力氣!

安盛平知道,這一次,是容不得自己再逞強了。於是他無奈地一笑,閃身退到了一旁。

那白樊雖然左腕被抓住,但因為左右手都能熟練地使用,因此直接改用右手攻擊。右邊的手掌蜷起,呈鶴嘴形,對著那擒住自己左腕的年輕侍衛猛然揮去。

這一次,他的目標是對方的那雙眼睛。性命攸關,白樊也不得不使出狠招。

但他終究是想錯了。

安廣淩空向後翻起,他身形如燕,一招一式,比那白樊中規中矩的飛鶴拳還要更添幾分瀟灑恣意。

衣袂輕揚,待到落地之時,安廣手中竟多了一柄軟劍。 劍氣如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著白樊的身上刺去……白樊稍一愣神的工夫,那劍尖便抵著他的肩頭,狠狠地刺了過來。

“大哥小心!”屋內,陳月梅厲聲疾呼,原本動聽的嗓音也因為急迫而顯得淒厲尖銳。

白樊這邊雖挨了一劍,但安廣到底留了幾分力,沒有刺得太深。劍尖隻是微微刺入了他的皮肉,離骨頭還差得遠。

白樊明白安廣的用意,便退後幾步,待到再抬起手時,雙手中也多了兩柄短匕。他本就擅長左右手同時攻擊,所以司徒燁在教他拳腳功夫時,白樊自己也去學了些簡單兵刃的用法,不過因為他左右手都使得如魚得水,便比一般人更加遊刃有餘。

既然對方先用了武器,那自己也無需客氣了。

縱使肩頭的血微微暈開,染紅了衣裳,那白樊仍舊麵不改色, 再次投入了戰鬥。

漸漸地,白樊開始有些招架不住了,隻剩下招架之勢,沒了攻擊的能力。

司徒燁到底比徐延朔年長十幾歲,近幾年體態也有些發福,早就不複當年。況且與他纏鬥的,又是徐延朔這種高手,又怎能容他有片刻分神。

果不其然,當司徒燁趁著徐延朔變換招數,將目光投向自己徒弟之時,徐延朔窺準了時機,先是故意佯裝一時大意露出了破綻, 引得司徒燁照著自己的門麵猛揮一拳,接著側身一把扣住了對方的手腕,然後彎身一個掃堂腿,將司徒燁整個人撞起,他就這麽騰空摔了出去。

徐延朔這招使得極迅猛,動作連貫快速,讓人目不暇接,其實早在初相見之時,宋慈就見他使過。當時,宋慈站在籬笆牆外,看著他將那直衝向大門口的黃三川摔了出去。沒想到時隔一月有餘, 又在此時再次見識到了這招數。

當司徒燁背朝地,狠狠摔下後,徐延朔掰著他的腕子又是一個轉身,將自己的膝蓋狠狠地抵在了他胸前,將司徒燁壓得死死的, 同時扭著他手腕的那隻手也絲毫沒有泄力,直疼得司徒燁微微蹙起了眉頭,卻再也沒了反抗的能力。

這邊廂,司徒燁終於束手就擒,而白樊也沒能多抵抗一會兒。連續幾個失誤後,他原本正要躲開安廣的攻擊,卻在轉身之際突然看到一個身影從花壇旁的假山後掠過,驚訝之餘他瞪圓了雙眼,因這一時的大意造成了最終的落敗,挨下了致命的一劍。

那劍身筆直地刺進了白樊的背,穿過他的胸膛。

白樊沒有再吭一聲,他用手握住那劍尖,任由自己的手掌被劃破,血水滴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帶著諷刺的聲響。

屋內再次傳來陳月梅的哀號,她踉蹌著跑出房間,緊緊地抱住了白樊。

白樊頹然倒地,一雙眼睛直直地注視著假山的方向,“是……是……”

宋慈見他這般反應,不由大喊一聲,“四郎!”

安盛平了然,一個縱身躍到了假山之後,但那假山後空無一人, 什麽都沒有……安盛平回頭看看白樊的方向,又看了看宋慈,實在不明白樊究竟看到了什麽。

不過這終究隻能成為一個謎了,因為此時此刻,白樊已經閉上了眼。他再也不能作出任何解釋了。

就這樣,白樊被就地正法,陳月梅和司徒燁也被收監,等候發落。

至於他們一直尋找的,翟金玉那顆被挖出來的心,據說白樊在送迎春和許茂去渡頭時,已經隨手扔了。此刻怕是已沉了底,被魚蝦啃食得差不多了。

因為此案關係墨鬆書院、唐縣令和縣令之子,所以從一開始就被下令秘密查辦,所有與此案相關的人員都被封口,連半點風聲也沒透露出去。對外,也隻說翟金玉得了急病,死了。

所以坊間傳得最多的,還是迎春和許茂私奔,又被那撐船的王二狗殺害的事。等這個風頭過了,也就再也無人問津。

而就在此事過後沒幾日的一個深夜,城西某間破屋內,一個穿著一身黑衣,臉上遮了塊黑布的男子站在斷壁殘垣之上,仰著頭, 微眯著眼,注視著天空中那一輪彎彎的明月。

他個子不高,身材適中,若不是一襲黑衣太過招搖,看起來實在是平凡得很。

更何況他的麵前還站著個身著品藍色蟒緞長袍,一頭烏發高高豎起,劍眉星目,俊朗不凡的男子。

那男子雖沒有像黑衣人一樣仰頭望向明月,但星光映照進他的眼眸,竟比那星月生輝的夜空還要引人矚目。

而他接下來說出的話,又帶著股叫人窒息的冷,連這盛夏的夜也徒然增添了幾分寒意。

他看著那黑衣人,冷冷道:“這個時候怕是沒有什麽能阻撓他們了,除非……再死幾個人。”

“幾個?”黑衣人雖遮著臉,但語氣聽起來十分輕鬆,好像正在笑,“難道你想讓我再弄出一場三年前那樣的瘟疫來?我早說了,那法子太陰損,做一次就夠了,總這麽幹,我也怕死後在陰曹地府遭報應不是!”

“陰曹地府?哼,你以為活著就不是在地獄嗎?”男子冷哼一聲,背負起雙手,“總之,這安盛平、徐延朔隻要在長樂鄉一日,早晚都會出事!倒不如給他們找些麻煩,也讓他們無暇顧及那掏心案。”

黑衣人看著他,眼神裏帶著一絲玩味,“大人當年天不怕地不怕,如今怎麽也畏手畏腳起來?區區一個安家四郎,您真以為他能成什麽氣候?要我說,比起他和那姓徐的,倒是那姓宋的更令人擔憂。”

“這姓宋的到底什麽來頭?”

“他和安盛平昔日都拜在真德秀門下,這人心思細膩,觀察入微,來了長樂鄉雖沒多久,卻已經破了大大小小好幾起案子,實在不容小覷。”

黑衣人的真實身份不明,就連正與他對話的男子也不由得輕蹙眉頭,好奇地打量著那黑布後麵的一雙眼睛。 “你我合作多年,即使到了今日,你仍不肯以真麵目示人嗎?” “ 大人麵前,小的怎敢造次!”黑衣人雖然語氣裏帶著滿滿的笑意,但他說出的話一點也不討喜,“唐鬆的師爺不也跟您有些交情,還不是照樣被那小娘子挖了心去!小的可還想多活幾年,多給主子辦點事呢!”

這話說得直截了當,擺明了是不願表明自己的身份,因此那男子也不再追問,而是把話題又拉回到安盛平他們身上。

“那你有什麽辦法能絆住那幾人?”

黑衣人眼珠一轉,“辦法倒是有,也剛好有個不錯的人選。而且這事若是辦成了,說不定還能一箭雙雕。總之,對大人來說,應該是有百利而無一害。”

“ 哦 ?” “大人可還記得那位曾在三年前主持過祭祀大典的董大人?”

男子不屑,“那個老東西,說什麽要為百姓祈福,還不是趁此機會發了筆橫財。”

“我記得三年前朝廷撥款三百萬兩,哼,最後到那老東西手中一過,隻剩下了一百萬不到,他的胃口倒是不小!隻可惜……哼!”

黑衣人未把話說完,而是故意留了個話頭,不過那藍衫男子也不好奇,一句也沒問。黑衣人見他不回應,落了個自討沒趣,隻好繼續道,“那姓董的最近告老還鄉,帶著妻兒回了長樂鄉,倒是可以利用一下。”

“你的意思是?”

黑衣人微微一笑,“大人剛不是叫我想個法子牽製住那幾人?此事若是做成了,您要怎麽獎賞小的?”

“你還用我賞賜?”直到此刻,男子那冰冷的麵孔才終於有了一絲笑意,語氣也比方才要柔和了些,“若能成事,你家主人自會賞你。”

黑衣人趕緊彎腰,作了個揖,“到時還請大人為小的美言幾句!”說完,也不等男子回應,黑衣人縱身一躍,飛出了四五丈,伴著一陣風,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