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醫宋慈2

第四章 男童死屍案

幾日後,南城門。

當日為了調查方玉婷一案,安盛平將任務分配了下去,各有分工。他的小廝福順之前一直負責查找那些棺木的來源,後來在翟金玉一案中,有人把棺材的草圖泄露了出去,福順這才承認是他為了省事,將那草圖到處發散,現在城內的許多棺材鋪都有此圖。

想必那煽動白樊借題發揮的“內奸”,也是從這些渠道得知了棺木的具體細節。

之所以會讓福順來查此事,最主要是因為福順為人極有眼力, 而且不論是誰,他總能找到話說,很快和對方稱兄道弟,因此最適合去做打探消息的事。可誰曾想,他竟這麽疏忽,差點壞了大事。

福順也知自己這次鬧大了,為了將功補過,他去那一家家棺材鋪收回了流傳出去的圖紙,又認真打探了一番,終於得了個有些用處的消息。

原來,福順收到了信,說是南城門會運進一口棺材來,據說是城裏某個姓張的員外從城外訂製的。

其實宋慈早就推測出方玉婷一案中的那些棺木不是出自長樂鄉, 畢竟一口氣訂這麽多副一模一樣的棺材實在是引人懷疑。

這消息一傳來,宋慈一行人傾巢出動,一大早便隱匿在了城門邊,隻等著那棺材出現,然後來個順藤摸瓜,好查清那位“張員外” 的真實身份。

福順和阿樂的模樣比較普通,因此他二人連同趙東林一起扮作了官差,守在城門口查看進出的路人。安盛平和安廣主仆連同徐延朔則找了間茶樓,坐在個臨窗卻並不顯眼的位置,暗中觀察。

至於宋慈,他竟穿了件樸素的天青色長衫,在城門附近支起了一個小小的攤位,把自己扮作個替人寫信的窮書生。

城門口人群熙攘,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可他們足足等了四五個時辰,還是不見任何可疑的人或物。莫說棺材了,就連個大一些的馬車都沒出現。

茶樓上,安、徐二人吃罷了午飯和晚飯,連茶水也換了不知幾輪。阿樂他們則在城門口站得連腿肚子都開始發酸。唯有宋慈,仍是不慌不忙地坐在那攤位上,若是有生意上門,便和顏悅色地幫人寫上封書信,若是無人問津,就拿著本發黃的舊書翻看,似乎周遭的繁華都與自己無關。

眼瞅著天色漸漸暗了下去,茶樓上的安盛平終於坐不住了。

他伸手將茶杯往桌上一摔,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人也站起了身,“別等了,我們這怕是被人算計了!”

徐延朔也搖了搖頭,“打探消息本就有虛有實,這一次,怕是趕上了個假消息。”

“空歡喜一場……”

徐大人的話安盛平自然也明了,可一想到在大熱天裏等了一整日,還是有些不甘,心裏想著回去可要好好敲打福順一番!

這時,城門處突然一陣喧鬧,不知從何時開始,聚集了一群人,似在圍觀什麽,且還有著越聚越多的趨勢,有些在城門左右擺攤的小販也不顧自己的攤位,順著人群聚了過去。

“少主,需不需要卑……”

安廣的話未問完,安盛平已經用一隻手撐著茶樓的圍欄,側身翻了出去。眨眼的工夫便落了地,大步朝著城門口的方向走去。

安廣和徐延朔忍不住對視一眼,俱有些無奈,一個安盛平從二樓躍下就夠引人注目了,為了不再招惹他人注意,他們還是選擇了走樓梯。

“出了什麽事?”路過宋慈那攤位時,安盛平蹙著眉,低低問了一句。

宋慈距離城門較近,因此方才也看了個大概,此刻卻有些迷茫,“好像是因為一個人。”

“一個人?”安盛平喃喃道,又往前走了幾步,“我倒要看看誰有這麽大的本事!”

安盛平撥開人群,便看到了引發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那人身材矮小,看不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隻因其渾身上下都被件寬大的黑袍罩住,除了隱隱能看到一雙眼睛外,再沒半點縫隙。

此時正值盛夏,這人卻黑袍加身,縱使那衣料不算厚實,可看起來仍舊令人有種莫名的燥熱。

那人跌跌撞撞,左右閃躲,直到此刻宋慈他們才注意到,這人正在被圍觀的人群攻擊,人們的臉上都露出嫌惡之情,有些人還撿了石頭朝著那人身上扔去。

一塊小石直直地打上了那人的小腿,那人吃痛跌倒,用手按住自己的傷痛處,卻並不反抗辯駁。 “怎麽回事?”緊隨而至的徐延朔先是喝止了眾人的暴行,隨後低低問著在長樂鄉待得最久的趙東林。

趙東林趕緊上前,向幾位大人解釋起來,“回大人,此女姓重,單名一個玥字,她和她祖父住在城北,她祖父叫重徽,這祖孫倆, 嗯……”

趙東林似乎欲言又止,但最後還是將臉靠近徐大人,壓低聲音道:“這祖孫倆性格孤僻,做事也有些古怪,因此被視為不祥之人,所經之處,必是人人喊打,膽小的孩童和婦孺更是避之不及,唯恐沾染了晦氣。”

聽了這話,徐延朔似乎有些不悅,他一身正氣,自然看不得這欺軟怕硬之事。而一旁的安盛平則更是義憤填膺,隻覺得一群人欺負個弱女子,實在可恨。

福順向來最會察言觀色,近日又連犯了兩次錯,更是急於表現。見安盛平臉色陰沉,馬上換了副笑容可掬的麵孔,快走幾步,伸手去攙扶那倒地的重玥姑娘。

孰料,這姑娘怕是被欺負慣了,難得有人關心示好,她反倒比方才挨了打還要怕,推開福順的手臂,踉蹌著站起來想要逃走。

她身旁不遠處正停著一輛平板車,那車上蓋了床草席,席子下麵掩著口死豬。原來方才正好有人推了平板車,要運一口整豬出城, 偏巧這時趕上了這場騷亂,便隻能先停靠在城門旁。

重玥的小腿被石頭打傷,也許還抽了筋,她站起身時忍不住一個踉蹌,衝著那平板車倒了過去,撞掀了草席,一頭磕在了死豬的肚子上。

宋慈突然注意到那死豬的樣子有些奇怪,因為一般這種死掉的牲畜要麽是完整的,要麽是被剁碎、庖解了,可眼前這死豬看起來雖沒什麽異常,但肚子卻明顯被剖開過,然後又用黑線密密地縫合到了一起。

眼看著周圍越聚越多的人群,還有越來越難聽的詆毀和咒罵, 安盛平在茶樓苦等一日的積怨也終於爆發,他不顧阻撓,一把拉出趙東林腰間的佩刀,朝著那死豬肚皮上黑色的粗線劃去。

安盛平那刀剛劃開,一股惡臭便迎麵襲來。就在距離較近的幾人都忍不住紛紛用衣袖遮住口鼻之時,那死豬的肚子裏滑出了一條手臂。

那儼然是個孩童的手臂,上麵還掛著豬腹內的血肉和油脂…… 手臂倒垂在平板車上,人群中立刻爆發出一陣驚呼和尖叫,有個膽小的婦人直接昏了過去。

安盛平也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看著那孩童的手臂, 怔怔地愣在了原地。

好在緊隨而至的徐延朔反應快,一把將那原本蓋在死豬屍身上的席子又罩了回去,但是問了一圈,也不知誰是這平板車的主人, 隻好先繳了車,一起趕回了縣衙。

直到他們離開,也沒人注意到已經趁亂逃走的重玥。畢竟比起這離奇的事件來,她顯得太微不足道了。

和重玥一樣微不足道的,是她黑袍上的一隻白色的蛆蟲。那是方才安盛平劃開死豬肚子時,從那噴濺出的鮮血中帶出來的。那小蟲正落在她的袖口處,她一低頭剛好看到,本想用手撫去,卻在手指接觸到那蛆蟲時愣住了,她的眼神中掠過一絲驚訝,但終究沒作聲,而是從袖口裏掏出一塊帕子,將那小蟲用指尖夾起,輕輕放進手帕中包好,揣了起來。

拋開重玥這邊不談,且說宋慈和安盛平他們幾人回到衙門,宋慈第一時間便切開了那死豬的肚子,那豬腹之中,竟塞了一個死掉的孩子。

那是一名男童,身上什麽衣物都沒穿,隻看身高的話,年紀約在七八歲,頭上紮著兩個小小的團髻,用水衝刷掉身上的血跡後, 上麵有幾處明顯的傷痕,類似擦傷和撞傷,但都不足以致命。隻是他後背有一處呈弧狀的血痕,似乎生前受過重創,卻又叫人看不出那是什麽物件造成的。

這孩童身上能作為證物的衣服和鞋襪不見了,就連他的傷口也似乎在塞入豬肚前被人徹底清洗過,連半點證據都找不到。

不過經過屍檢後,宋慈還是得出了結論,認為這孩子應是被人按住口鼻,活活憋死的。

至於這平板車到底是何時被何人拉到了城門,也需要好好調查一番。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平板車之所以會被拉到城門口,極有可能是為了將這隻裝了孩童屍首的死豬運出城去。

“你們不覺得這事很蹊蹺嗎?”安盛平雖見過不少死人,但年紀這般小的,卻還是頭一次見,因此心裏免不得別扭,“真想掩埋一個孩童的屍體,怎麽都比藏起一個大人要容易,但凶手不直接把他埋了或燒了,偏偏要想出這種詭異的辦法把這屍體運出城,這麽做, 究竟是何種目的?”

“大概這孩子是哪家的少爺?”阿樂道,“說不定,這孩子被人綁架了,然後……”

“似乎有些道理。我這就帶人去查,若是真出了劫質幼童之事, 必須嚴懲!”徐延朔說著,轉身就要往外走,一旁的趙東林趕緊提刀追了上去。

這時,半晌沒說話的宋慈將他二人攔了下來,“徐大人少安毋躁,事情還沒調查清楚,宋某認為,這孩童是被人劫持後虐殺的可能性不大。”

“哦?”徐延朔不解,“宋公子何出此言?” “徐大人請看,”宋慈邊說邊為大家解說道,“這孩童的手掌上有做粗活留下的繭子,這說明他平日裏定是做慣了苦工,試問這樣一個孩子,怎會被人劫走勒索贖金呢?”

聽了宋慈的話,原本唯一的那點頭緒也斷了,因此幾人臉上都露出了迷茫。

“其實從很多細微之處,我們都能推斷出一個人所處的環境,以及在他身上發生過的一些事。就好比這個孩子,他看起來雖像有七八歲,但從骨齡看,他其實差不多有近十歲了,隻是身高較同齡人來說比較矮小,因此看起來並不像十歲。此外,他的左小腿曾斷過,應該是年前受的傷,現已痊愈,可仔細摸摸,仍能摸出不同, 而且他受傷時並未好好休養,所以左右腿不一樣長,平時走起路來, 怕是有些跛足。”

“這麽說來,這孩子的出身還真的不太好?”安盛平不解,“既是這樣,又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也許另有隱情吧……”宋慈想了想,這才朝著徐延朔道,“徐大人,你不妨先去查查近期有哪些失蹤的孩童,年約十歲,身材矮小,而且右股之上還帶著一塊巴掌大的胎記。”

“嗯,有了這些,倒是好查些。”徐延朔點頭,這才吩咐人去調查。

不過比起那孩子的身份來,找到這平板車的主人倒是更容易些。用了不到一個時辰,調查便有了結果。

那車是個姓王的老漢拉到城門口的,這王老漢倒也老實,一下子就全都招了。

他說他是受朋友之托,將那死豬運出城去埋了,結果途經城門, 剛好趕上那場騷亂,還扯上了他平板車上的那頭死豬,更令他意想不到的是,那死豬肚子裏竟藏了個死孩子!

王老漢當時嚇得不輕,車也不敢要了,什麽都沒拿就這麽跑了。待到進一步質問他這位“朋友”是誰時,他的回答令宋慈和安盛平他們都無法平靜了。

原來,這老漢的朋友不是別人,正是曾經卷入吳通被殺人分屍一案的屠夫夏望山!

“我看凶手極有可能就是他了!”安盛平對夏望山的印象很深,“他都敢提刀去殺人了,想必沒什麽是他幹不出的!而且這人戾氣重,又是個喜歡惹事生非的主,隻是沒想到這才安生了幾日,就又惹了禍事來!東林,我問你,這姓夏的是何時放出去的?”

因為平日裏都是趙東林跟著徐延朔一起打理衙門中的大小事宜, 所以這一次安盛平直接問了他。

好在,趙東林也是個有心人,這些事都記得清清楚楚,隨時應答如流,“回安公子,夏望山不曾收監,吳通一案結束後,夏望山因有意傷人被罰銀二兩,並杖刑八十。”

“八十!”安盛平微蹙眉,“他扛得住?”

“當然扛不住,”一旁的宋慈搖搖頭,解釋道,“這八十杖刑分了幾次,前兩次分別為二十,最後夏望山自己嫌麻煩,領了個四十杖, 直打得他幾日下不得床,所以,你這般篤定人是他殺的,有什麽根據嗎?”

“根據?這不是明擺著的!這豬是他的,他又有殺人的器具和本事,所以當務之急是找出這孩子哪裏得罪了他,他又是為了什麽一定要殺了這孩子!”

安盛平這番話倒也不無道理,隻是,單憑這一點就斷定夏望山是殺人凶手,實在有些牽強。這一次,他們沒有像往常那樣先將人帶到衙門過審,而是直接趕往了夏望山的家中。

和上次來訪相比,夏望山的家似乎比之前更蕭條了幾分,聽說自從他雨夜傷人之事被傳開後,街坊鄰居都躲著他,認為他為人暴戾凶殘,不想與之往來,所以他的生意日漸慘淡。

此刻,夏望山麵露慍色,雙手抱肩,沉著臉,目不轉睛地盯著宋慈他們。

他本就長得又高又胖,肥頭大耳,再加上那好似在看仇人一般的眼神,任誰也會被他盯得渾身不自在起來。

阿樂苦笑著輕咳了一聲,往自家公子身邊湊了湊,小聲道:“還說自己沒殺人,您看他這眼神,凶得跟個惡鬼似的……”

“你們才是鬼!一群陰魂不散的鬼!”

不等阿樂說完,夏望山就先往前衝了幾步,當然,以他的身手是根本近不得幾位貴人之身的。還離著老遠,夏望山就被幾個官差攔了下來,隻能氣得在那裏幹號。

“我這是造了什麽孽,走了這般黴運!上次冤枉我挨了八十板子還不夠嗎!我告訴你們,我夏望山說得出做得到,要是你們再逼我, 我就跟你們拚了!反正我未成家,我不怕!”

說完,為了表現自己的凶惡,又朝著安盛平和宋慈揮了揮拳頭, 也許在他看來,安、宋二人比較像書生,一定不會功夫,十分文弱。

安盛平牽起嘴角,冷冷一笑,“你說我們冤枉你,難道那死豬不是你的?”

“不是!近日沒幾個客人上門,我幾日沒開過張了,家裏隻有些零碎,哪來的整豬?!”

“哦?這麽說,也不是你讓那姓王的老漢幫你把豬運到城外埋了?”

“當然不是!那老王頭肯定是拿了你們的好處,一並來冤枉我!哼,枉我平日對他還算不錯,偶爾還會分他些碎肉,想不到他竟害我!”

“夏望山,你口口聲聲說那王老漢陷害你,可王老漢也說就是你把那死豬交給了他,讓他拉去城外埋了,還說這豬有病,你怕人家說你賣病死的豬,所以才給了他一串錢,讓他偷偷幫你去辦此事。”

“他胡說!他冤枉我,我還給他錢?” “怎麽,這錢不是你的?”

安盛平說著,從一旁的趙東林手中接過一串銅錢,這時福順已經頗有眼力地端了碗清水過來在旁候著。安盛平笑笑,從那串銅錢上解下來幾個,隨手扔進了碗裏。

銅錢沉了底,而原本清澈的水波上,立刻浮現出了幾朵油花。“知道這是何物嗎?是油,你說這錢不是你給他的,那上麵怎麽會有油?”

夏望山有些懵,“這是何意?” “你整日殺豬宰羊,還問我這是何意?”安盛平撫掌大笑幾聲,“夏望山啊夏望山,事到如今你還不招認嗎?要不要我找人再打一盆水來給你洗洗手,或是洗洗你錢匣裏的那些銅錢和碎銀,看看是不是都帶著油水!”

“你是說,這是那些肉上的油……”

安盛平當然不會告訴夏望山,這些事都是來此之前,宋慈教給自己的。不過,也是因為這個,他們才判定王老漢沒有說謊,那死豬應該就是夏望山托王老漢埋到城外去的。

但令所有人都未想到的是,即便被當麵揭穿了謊言,夏望山還是死不認罪,他非但不認罪,還大喝一聲,轉過身,頭也不回地朝著自家內室跑去。

“不好!”

徐延朔反應最快,一下子想起,他們將那姓王的老漢也一並押到了夏家,以便當麵對質。此時,他正在夏望山的屋內候著。那夏望山拚了命地往屋裏衝,必是要去找王老漢算賬。

果不其然,夏望山剛走進屋裏,看到王老漢,快走幾步,順手抄起一把藏在門後的剔骨刀,揮舞著朝他奔去。

王老漢一見他,就跟見了鬼一般懼怕,看他凶神惡煞地提刀過來,直接“嗷”了一聲,嚇得兩腿發軟,癱坐在了地上。

好在夏望山的手腕被緊隨其後的徐延朔一把攥住,力道之大, 險些讓夏望山疼得叫出聲來。那刀也掉在了地上。

這一次,倒是平日裏不怎麽跟著安盛平他們出來辦案的福順先有了發現。

“公子您看!”福順指著**鋪散的被子道,“這怎麽好似……”血跡!福順雖沒說完,但在場的人都能看出那被子上一塊塊暗褐色的汙漬分明就是血跡。

“夏望山,你如何解釋這個?”徐延朔扣著夏望山的腕子,沉聲道。

“還能是什麽,血唄!”夏望山眼珠瞪得溜圓,嘴上卻仍舊囂張得很,“要不要老子脫了褲子給你們驗驗,看看衙門裏那幫狗打得夠不夠狠,能不能解了幾位大人的氣!”

他的言下之意,這血跡乃是他自己的。

不過宋慈並沒被他的話擾亂,而是走到床邊,彎下身,細細打量著那床薄被。那被麵不算新,被角處還有些破損,顯然已經用了有些年頭了。

其實早在驗屍時,宋慈就發現了那男童的口鼻處有些赭褐色的絲線,偏巧,夏望山這床被子就是這個顏色……一時間,似乎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了夏望山。

這時,又有小吏突然快步走進屋內,附身到趙東林耳畔低語了幾句,趙東林微微色變,點了點頭,上前幾步,對著徐延朔道:“大人,據附近百姓上報,數日前,夏望山曾與一上門買肉的女子發生口角,當日女子攜帶一男童,看起來年約七八,頭上雙髻。夏望山當時曾威脅那孩子,若是不聽管教,便將他宰了,塞到豬肚子裏去。那男童聽後嚇得大哭不止,因此有不少人可以作證。”

此言一出,似乎又為夏望山的罪行添了一筆證據。“既是如此,那女子和孩童的身份可曾查明?”

“已經查到了,隻是……”趙東林表情有些忌憚,“此女夫家姓陳,名初,在……在……” “你吞吞吐吐作甚?”安盛平有些不耐煩,語氣中帶了幾分責備道,“如實說來便是!”

“是!”趙東林雙手抱拳,作俯首狀,將頭麵低垂,“陳初與其妻張氏均為城北董府之家奴。”

“城北……董府……”安盛平聞言,原本英俊的麵孔帶了幾分驚訝,“你說的,可是那個董府?”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吃了一驚,即使是那方才還囂張鬧事的夏望山聽了,也不由得乖乖閉嘴禁言,不再出聲。

宋慈雖不是本地人,但也知曉城北居住的都是些達官貴人,而放眼整個長樂鄉,姓董的,又有些身份的,就隻剩一家了。

安雨柔的亡夫董疏城有一叔輩姓董,名興邦,曾任職於樞密院, 雖官位不及院事,但仍令人敬畏。便是身為郡國公之子的安盛平見了,怕也得生出幾分忌憚。

而偏偏,那遇害的男童竟是出自城北董府。

安盛平臉上的表情愈發凝重起來,他苦澀一笑,仿似自言自語般低聲道:“奇怪,那老狐狸不是最近才告老還鄉了,怎麽剛一回來,就惹上這種事?”

徐延朔與董興邦雖不算相熟,但也曾同朝為官,有過一些交集, 因此對於董興邦的事情比旁人了解些,“若是本官沒記錯,董大人家的公子年紀與那遇害的小兒相仿,而且董大人曾說過,他家兒子平日最愛吃的,就是小炒肝尖……”

“徐大人的意思是,那陳初的妻兒極可能是來這裏買豬肝,然後又和夏望山有了衝突?”

徐延朔沒說話,但顯然是默認了這一猜測。 “總之,先把人帶回衙門收監!另外再派人去董府找那陳初和他妻子來認屍!”

安盛平說完,拂袖而去。隻留下一屋子人麵麵相覷。

被帶回衙門的夏望山說什麽也不肯承認自己殺了人,一口咬定是那姓王的老頭冤枉自己。而被害男童的真實身份在陳初與其妻一起認屍後得到了證實,正是他們的小兒子陳小騫。

原來,陳小騫早在五日前就失了蹤,當時陳初已來報過官,不過衙門給不出任何有用的回複。就在一家人篤定了陳小騫是被拐走, 怕是此生無望再見時,卻又迎來了這樣的噩耗。

陳妻伏在小兒子的屍體旁放聲痛哭,陳初直吵嚷著要與夏望山拚命。

不過,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夏望山還沒死,那告發了他的王老漢卻先死了。

就在安盛平等人去夏望山家的翌日,王老漢被人發現死在了自家的床鋪上。

據說,他得知自己帶了個裝死孩子的死豬出城後,被嚇得不輕, 但又怕擔責,再加上被夏望山嚇唬,回家當晚就活活被嚇死了。宋慈驗了屍,證實其確實是死於心悸,並沒有什麽疑點。

宋慈知曉那陳小騫於五日前便已失蹤後,便陷入了沉思。

他不明白為何從那陳小騫的屍體來看,像剛死了一兩日,可卻失蹤了那麽久?

難道說,陳小騫並沒有在失蹤的那日就被害,而是被夏望山折磨了幾日後才死的嗎?

帶著這樣的疑問,宋慈決定再次提審夏望山。

而就在他還沒來得及見到夏望山時,一個不速之客不請自來, 到了縣衙的大門口。

此人正是那告老還鄉的董興邦,安盛平口中的“老狐狸”。

隻看外貌,董興邦還算儒雅慈祥,他兩鬢須眉均帶著點白霜, 雖年事已高,但身板還算硬朗,腰身挺得筆直,一雙眼睛裏飽含笑意,嘴角微微上挑,即使不笑,也讓人覺得倍感親切。

可就是這麽一張“老好人”的臉,在安盛平的眼中卻透著奸詐虛偽。

“董老,多日不見,別來無恙啊。”因為自小便受父兄的耳濡目染,安盛平雖心中厭惡,但臉上仍擺出一副恭敬的笑容,看起來十分自然。

董興邦不愧是官場出身,舉手投足間令人挑不出任何毛病,沒有任何官威,反而透著股謙卑,“四公子倒是比年初時更意氣風發了,想來這挖心一案,進展得頗為順利啊!”

“哪裏哪裏,隻是略有些眉目罷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看起來像是相識多年的忘年交一般。“董老這次過來,可是為了那陳小騫遇害一案?”

寒暄過後,話題終於回歸到了案子上,安盛平看著董興邦,明知故問道。

那董興邦麵露苦澀,微點了點頭,“不錯。陳初夫婦是我在回鄉路上收留的難民,他夫妻二人自願賣身到我董家為奴。至於他們那孩子,雖然年幼,但還算乖巧聰明,跟我家裕兒年紀相仿,這一路顛簸,倒也玩得到一處。誰知五日前那陳小騫突然失了蹤,當時我便放了話,若有人尋得陳家小兒,便賞紋銀十兩。可誰能想到,他竟遭此橫禍,死得這般淒慘!”

董興邦邊說邊止不住顫抖,仔細看,竟似真的動了感情,連眼眶都有些紅了。

“既然已經查明了凶手,還請四公子務必嚴懲,還陳小騫一個公道!”

這時,一旁的宋慈連忙上前行了個禮,畢恭畢敬道:“董大人,如今案情尚未查明,還望大人……”

“這位是?”

熟料不等宋慈說完,那董興邦先沉下了臉,打斷了他。

“這位宋慈宋公子乃是我昔日同窗。當年,我二人一同拜在了真先生門下。”安盛平有些不悅,但仍舊解釋道。

“哦,原來是真德秀先生的得意門生啊!倒是老夫有眼不識泰山了。”董興邦變臉變得比這盛夏的天氣還要快,“大人二字就莫要再提了,如今董某已不在朝廷,還請宋公子另做其他稱呼的好。”

宋慈微頷首,笑了笑,想起方才安盛平對董興邦的稱呼,於是便也喚了聲“董老”。

“宋公子說案情尚未查明?這話老夫倒是有些聽不懂了,既然人證物證俱在,有何不能查明的?”

“董老,那夏望山尚未認罪,總不能屈打成招吧。”安盛平雖對夏望山沒好感,但麵對董興邦,仍是不肯鬆口。

“哦?那照四公子的意思,若是凶犯不肯招供,就全當無罪了?”董興邦冷哼一聲,“不招,就用刑,重罰之下,必然開口。”

他雖已告老還鄉,此刻又故作謙卑傷心,但身上那股戾氣是多年養成的,並不會因為年事已高而退減半分,可見此人的行事風格即是如此。

安盛平被他氣笑了,“用刑?那不是屈打成招了!” “四公子此言差矣,對待惡人自然要用惡法,一味以禮相待,怎會有結果。”董興邦的語氣雖不算硬,可說出的話著實令人發寒,“老夫聽聞那屠戶就曾卷入過人命官司,還敢提刀砍人!而今陳小騫又死在了他手裏,還有他那鄰居,不也被他活活嚇死了。這樣的人, 早就該誅。若是留在世上,還不知要禍害多少無辜之人!”

這話說完,安盛平還沒來得及回應,宋慈卻先忍不住蹙起了眉頭。

難怪提起董興邦時,安盛平會麵露難色,這人確實是隻“老狐狸”。隻用了短短一日,便將他們所查的結果弄得一清二楚,就連夏望山曾卷入過吳通被殺一案也查得清清楚楚。

不過最令宋慈意外的是,董興邦竟連夏望山那鄰居被嚇死一事也知!

事實上,宋慈他們也是剛接到消息不久。雖然將那王老漢的屍體帶回衙門做了檢驗,但因此事關係到到董府,所以一直秘密辦了, 並沒多少人知情。

難道說……衙門裏有人告密?

這個人,是不是那個教唆白樊的“內奸”?

想到這裏,宋慈忍不住與安盛平對視一眼。而安盛平顯然也想到了這點,因此臉上的表情實在稱不上好看。

董興邦卻不管這些,再次施壓道:“人命關天。何況受害的還是孩童,此等喪心病狂之徒難道還要對他姑息不成!” 一時間,安盛平竟不知該如何應答。

宋慈再次行了一禮,“董老,既然您今日特意來衙門問及此事,想必對此案十分重視,晚輩剛好有些事想要請教。”

“ 宋 公 子 但 說 無 妨 。” “ 請問董老,那陳小騫是幾時,又是為何去到夏望山家中的?”

“幾時我不清楚,不過那陳小騫與他母親負責後廚的采買。吾兒董裕自小便喜歡吃豬肝,隔幾日就要吃上一頓。想來,是因為這個才認識了那凶犯?”

“原來如此……聽聞幾日前,陳家母子與夏望山起了衝突,這事董老可否知曉?”

“這種事我就不知曉了,畢竟也不是什麽大事。”

見他說得雲淡風輕,宋慈心道,這董興邦果然是在裝樣子。雖然嘴上說什麽要嚴懲凶徒,可看起來,他根本不在乎陳小騫的死活……送走了董興邦,安盛平沉沉地歎了一口氣,“那老狐狸著實可惡!也不知他這次前來究竟是為了什麽?如此耀武揚威的,難道就是為了彰顯他對待自家奴仆有多慈祥親切?”

宋慈勸道:“你也無須如此動怒,我們該如何就如何便是了,難道還真因為他一句話,就審都不審,直接給夏望山定罪不成!”

“唉,你不懂……”安盛平猶豫良久,終於搖著頭,苦澀一笑, “惠父兄可知我為何會對這姓董的有所顧慮?”

“因為,他與董將軍一脈?” “自然也有這麽一層關係,就算董疏城不在了,可我姐名義上還是董家人,多少要給那老鬼留些顏麵。更主要的是……我二哥安盛乾與那樞密院的樞密使左大人走得有些近。”

剩下的話,安盛平沒有言明,宋慈也聽懂了。

當今聖上龍生九子,除去幾位早夭以外,還有三子尚在。雖看似一片和睦,但朝廷之中早就暗潮洶湧,各成一派。而樞密院與中書門掌管著文、武大權,他們的態度直接決定了日後的儲君。

其中樞密院更是掌軍國機務、邊備兵防、戎馬之政令,出納密命,以佐邦治,因此地位極重。而樞密院事左靖左大人是站在五皇子那一派的。

安盛平的二哥安盛乾和那五皇子曾是同窗,如此說來…… “可我記得,郡公他……” “嗯,父親和大哥是站在太子那派的,畢竟我父親和史相同僚多年,交往甚密。”

他口中的“史相”乃是當朝宰相史彌遠,這史彌遠和安盛平的父親有著幾十年的交情,就連安盛平的大哥安盛熹也由史相作主, 娶了他一位遠親的女兒範氏。

提到這些,安盛平臉上的表情又凝重了幾分,“其實派別之爭,我素不感興趣,但如今那老狐狸興師動眾地跑來,怕不僅僅是耀武揚威那麽簡單。”

“你的意思是……”

安盛平背負雙手,信步走到窗欞旁,望向窗外,他那眼神雖看著遠方,卻又無比黯淡,似乎根本看不到希望。

一邊是父親和大哥,一邊是二哥,甚至可能還牽連到了他姐安雨柔。這些事,安盛平從前不是沒有想過,隻是一直在刻意逃避,想不到一個孩童的死,竟將這些他有意避開的事情又擺到了明麵上, 逼著他做一個選擇。

“旁的不說,這案子,惠父兄可有把握?”

“從目前獲取的物證來看,那夏望山確實有作案的可能。”宋慈仔細回想著這幾日所看到和聽到的一切,“首先是他與陳家母子發生衝突那日,當時夏望山才受過第二次杖刑沒幾日,正要去受第三次, 也是最嚴重的那四十杖。據悉那日夏望山出門前,剛好遇到陳家母子來買豬肝,陳小騫貪小便宜,順了兩個豬腳,恰被夏望山撞見, 於是他便對陳小騫大發雷霆,還揚言要把他宰了塞進豬肚子裏。”

“你說他當時剛受過第二次杖刑沒幾日,那他當時可否有能力殺人?”

宋慈麵露苦笑,點點頭,“應該是有的,不過那日他受了第三次杖刑後,是被人抬回去的。按照當日他所受傷勢,至少三日內,行動都會有所不便。”

“可陳小騫是最近一兩日才死的……據陳小騫父母所說,他是五日前,也就是和夏望山發生衝突沒多久後失蹤的,卻在失蹤幾日後才遇害,這是不是說明,當時凶手雖然綁了他,卻沒有能力殺人?”安盛平此話說完,宋慈若有所思地沉默了良久,這才道:“這也是我覺得奇怪的地方,為什麽陳小騫明明失蹤了五日,卻直到最近才遇害?究竟這五日裏發生了什麽,為何他的蹤跡無人知曉?”

安盛平見好友苦思不得其解,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有時候就是想太多了!除了夏望山,還有誰會去傷害一個孩子?陳小騫才幾歲,就算再淘氣,也罪不至死吧!何況你也說了,他是被人掩住口鼻活活憋死的,沒有些身量和狠心,誰能做得到?”

這話倒是不假,宋慈初時也懷疑過,但現在已有的證據全都指向了夏望山,不管是發生的衝突,還是那口死豬……甚至包括他被褥上的絲線。也許一切真就那麽簡單。

“可他還沒認罪啊。”

“惠父兄!我雖不喜那老狐狸的為人,但有句話他說對了。”安盛平歎口氣道,“若是凶犯不肯招供,那就全當無罪了?所以招不招供,跟本人認不認無關,重要的,還是要看證據。”

“話說如此,可我總覺得少了些什麽。” “少什麽?夏望山脾性暴躁,本就是個睚眥必報之人,何況那幾日他又挨了板子,心裏正憋著一團火,陳小騫偏在這時候招惹了他, 豈不正是送上門的羔羊,正好被他拿來開刀泄憤!”

“可你也說了,這夏望山脾性不好,若是他殺人,會用憋死對方如此簡單的方式嗎?”

安盛平倒沒想到這點,一時也有些語塞,“也許他當時身體欠佳,還沒完全恢複,所以用不了多麽暴戾的手段。”

“你這麽說,倒是篤定他就是凶手了?”

“就事論事罷了。”

兩人探討完畢,都不再作聲。就連宋慈也承認,雖然心裏總覺得有些不妥,可現在人證物證俱在,夏望山的確是最有可能的凶犯。宋慈歎了口氣,說實話,他也不知自己還在等什麽,也許,還少一個極有說服力的證據。

可令人始料不及的是,這證據他們還沒來得及去找,就自己送上門來了。

而這“證據”不是別人,正是那董興邦之子—董裕。

就在董興邦到訪後的翌日,董府竟下了帖子,請安盛平到府上一見。安盛平本不想前去,畢竟昨日裏那董興邦剛來過縣衙,如今又請他們過去,不知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但礙於董興邦過去的地位,再加上此案關係到董府的家奴,宋慈也認為有必要去董府一探究竟,所以安盛平還是勉為其難答應了。隻不過,這次的帖子隻邀請了他一人,徐延朔又有官職在身,所以安盛平此番前往,隻帶了安廣、福順,而宋慈則因昨日與董興邦也算有一麵之緣,因此也一同前往。

福順備好禮品,幾人輕裝上陣,一大早便來到了董府。

出人意料的是,董氏夫婦竟不在,直到此時安盛平他們才知曉, 原來給他們下帖子的不是董興邦,而是他那幼子董裕。

安盛平雖然不屑跟一個小孩子周旋,但多少還是顧忌到了董家的身份,耐著性子見了他。

董興邦早年曾有一子,也曾大擺宴席,悉心照料,但那孩子福薄,七歲那年生了場重病死了。後來又過了兩年,董興邦才又老來得子,再得麟兒。因此,他對這個兒子一直寶貝得很,也保護得很, 許是有了上次的教訓,自此之後,他一直把兒子藏在家中,再不肯讓他外出,也幾乎沒帶這孩子見過什麽外人。所以關於董裕的一切, 安盛平完全不了解,這也是他頭一回見到董裕本人。

和董興邦一樣,這孩子也長了張極麵善的臉孔,讓人看了十分喜歡。他年紀不大,也就六七歲的模樣,但衣著打扮顯得有些小大人,他背負著雙手,蹙緊了眉,來回踱步,似乎已經等了很久,有些不耐煩了。

福順所備的禮是一套上好的表禮,一套湖筆,一方青硯,外加四樣首飾、四樣點心,還有一包當季的龍井。這些物件都選得恰到好處。

董府丫鬟將那些點心打開,放入盤中端上來時,福順也親自上前伺候,從那幾盤點心中刻意撿了盤金絲蓮蓉卷,又打發丫鬟把茶水端下去,改送了一壺桂花酸梅湯過來。

董裕顯然對這兩樣吃食很是滿意,原本焦躁不安的情緒也平穩了些,他走回桌旁坐下,乖巧地吃了起來。

隻是他從小嬌縱慣了,即使吃得滿意也忍不住表現出一副抱怨的姿態,“酸梅湯配蓮蓉卷倒是不錯,可惜酸梅湯不是冷的,不解暑氣!”

一旁的安盛平搖晃著折扇,冷哼一聲,“哼,你倒是會吃!還嫌不是冷的……那要不要找人把這酸梅湯吊到井水裏降降溫?”

“吊到井裏?”董裕蹙眉,“哼,土包子!”

“你說什麽?”安盛平將折扇收起,臉色陰鬱,眼瞅著便要爆發了。

好在這時,福順上來解了圍。

“公子,小的聽說,董大人家裏有口冰窖。不知有沒有冰塊?若是將這冰塊放進酸梅湯裏,那味道一定美極了!”

董裕笑了,擺出副得意的表情,“算你識貨。沒錯,我家裏確實有口冰窖。來人啊,給本公子取些冰來,我要請客人嚐嚐新鮮!”

一席話說完,別說福順笑得有些尷尬了,就連一直沒說話的宋慈聽了,也覺得不自在起來。

“董公子,你派人給我下了請帖,你父親可知?”

安盛平想殺殺這孩子的銳氣,所以故意逗弄他,像哄小孩一樣朝著董裕微微一笑,伸出手,想要摸他的頭。

熟料安盛平手還沒摸到,那董裕往旁邊一躲,狠狠地拍了安盛平的手背。

安盛平未來得及躲,這孩子手勁還挺大,惹得安盛平有些不悅。“小鬼頭,你別太囂張!” “什麽小鬼頭!你也沒比我大多少,別擺出副高高在上的嘴臉,真是難看!” “我?難看?”

一句話,險些把安盛平氣歪了嘴,要知道,從小到大,還沒人說過他“難看”。

宋慈就站在兩人身旁,不由得低了頭,咬著嘴唇忍住笑。

而宋慈的這個反應,令安盛平臉上更掛不住了,他向前幾步, 一把提起了董裕的後衣領,“胡鬧!大人不在家,就準你沒大沒小了不是?”

“我才不是胡鬧!”

“哦?”安盛平挑起一邊的眉毛,“不是胡鬧是什麽,難道你找我們來還有別的目的?”

董裕此時已經被他提得踮起了腳尖,一張小臉憋得通紅,而站在他身側的小廝也隻能急得幹跺腳,根本不敢上前阻撓安盛平。

“本公子知道小騫失蹤那日去了哪裏!所以我才想報官,可我娘不準我外出,我隻能把你叫來!怎麽,小騫的事不歸你管嗎?”

聽了這話,安盛平這才暫時消了火氣,鬆了手,把董裕放回了地上,“你說你知道陳小騫的去向,那為何不早說?若是你告訴家中大人,說不定我們早就破了這案子。”

“我早說了,可是乳母說不關我的事,叫我小孩子莫亂說話。” 安盛平與宋慈對視一眼,由於安盛平從一開始就充當了紅臉的角色,這白臉,自然要讓宋慈來當。

於是宋慈趕忙走過去,很自然地幫著董裕整了整淩亂的衣領, 仿似不經意般輕聲道:“董公子和那陳小騫一定相交甚好吧?”

董裕到底是個孩子,見有人對自己以禮相待,語氣也立刻軟了下來。隻是提起陳小騫,他抽了抽鼻子,眼圈也有些發紅,他這反應看起來倒是發自內心的。

“沒錯,我跟小騫特別要好,雖然其他人也跟我玩,但是他們都把我當小孩子,要麽就是為了拍我爹的馬屁,隻有小騫跟我最好, 所以他失蹤以後,我連著好幾日都未進食,且夜不能寐。”

“好,那你說說陳小騫失蹤前去了哪裏?”

“他去找那屠戶了。”

宋慈輕輕蹙起眉,“那屠戶……陳小騫找他做什麽?” “前幾日小騫和他娘去買豬肝,我最愛吃炒豬肝了,小騫他娘做的極美味。我要是吃不完,也會分一些給小騫。” “嗯,好,這跟陳小騫去找那屠戶又有什麽關係?”

董裕一雙大眼睛滴溜溜轉著,“小騫說那屠戶長得肥頭大耳,像一隻胖豬,還說他為人吝嗇,買了好多東西,也不肯送個豬腳。後來聽說他吃了官司,被打了板子,就跑去看熱鬧……要不是我爹娘不讓我出門,我也想去看看胖豬挨板子,定是非常有趣!”

他眨著眼睛,用最童真的語氣說著殘酷又無禮的話語,直聽得一旁的安盛平忍不住冷哼了一聲。

“小子,你說陳小騫去找那夏望山了,可除了你,誰還能證明?”

董裕有些聽不懂,“夏望山是誰?”

“就是你嘴裏說的那個胖豬屠戶。”

“哦,原來他叫夏望山啊……”董裕點點頭,“誰還能證明,這我就不知曉了,那日小騫是在正午時跑來跟我說的,當時我正在用膳,隻有個叫小紅的丫頭在屋裏伺候,她應該可以證明吧?對了, 當時我還給了小騫一個雞腿,他貪嘴,吃了雞腿還不夠,我又賞給他兩個肉丸。”

“既是這樣,那董公子有沒有注意到別的?”宋慈微笑著提醒。“ 別 的 ?” “是啊,比如那日陳小騫穿了什麽衣裳,他去嘲笑那夏望山時,手上可有拿了什麽東西?” “你這麽說的話……小騫走的那日穿了件豆青色的小褂,黑色的布鞋,頭上梳了一對團髻,至於他拿著什麽,別的我不知道,不過我前些日子賞給他一個碧玉的蟋蟀,他很寶貝,總是隨身帶著。”

“碧玉蟋蟀!”

“是,我爹叫人給我做的,那蟋蟀做得栩栩如生,通體碧綠,比真的還好看,我玩膩了,又看他喜歡,就隨手賞給了他。”

安盛平搖搖頭,心道這董裕即便是個孩子,也仍舊是隨了他父親董興邦,就算真的和那陳小騫生出了幾分感情,也終是敵不過根深蒂固的門第之別,在這董裕心裏,陳小騫仍舊是個下人,“那蟋蟀如此貴重,你賞賜給了陳小騫,不怕你父親生氣?”

“這有什麽可生氣的,一個破蟋蟀罷了,我房裏還有一大盒, 什麽樣的蟲子都有,有金的,有玉的,你要是想要,我也可以送你兩個。”

聽到這裏,就連一旁的宋慈也跟著無奈地苦笑了一下,“多謝董公子特意告訴我們這些,我們現在就去查,一定會還小騫一個公道。”

“好,我姑且信了你們,一定要好好查,可別讓小騫不明不白地死了!”

董裕說完,朝他二人露出個誌得意滿的笑,然後命人送客。

離開會客的屋子,幾個人朝著大門的方向走去,安盛平忍不住道:“這小子說的話,可信嗎?”

“倒是可信,徐大人這兩日正帶人徹查夏望山家,要是能找到陳小騫的衣物,又剛好和董公子說的一樣,那也就是說,陳小騫確實是去了夏望山那裏。”

“可若夏望山一把火把那些衣物鞋襪都燒了呢?”

“那就但願燒不盡,可以找到些殘留的衣物碎片吧。”

正說著,側院那道月亮門後突然傳來一陣指責聲,宋慈轉過頭去,看到一個管事打扮的中年男子正在數落方才那個斟茶端點心的小丫鬟。

小丫鬟垂著頭,一聲也不敢吭,她手中還端著一個托盤,上麵放著一個白瓷大碗,碗裏正往外冒著點點白煙。

“嘖嘖,想不到董家還真有冰窖!”安盛平撇嘴,“這些年怕是沒少貪啊!我姐夫家三代為官,也沒有這般排場,我姐現在還隻能用井水浸冰酪吃呢!”

“都跟你說了多少次了,你怎麽就是記不住!那井已經封死了! 不能碰,不能碰!結果你還把那井裏的水拿去冰窖凍著,你也不怕老爺和太太知道了把你打死!”

許是被罵得太委屈了,那小丫鬟終於忍不住回了嘴,“舅舅,不就是個井嗎?以前都是這麽吃的,怎麽現在就不成了?我要是等廚房送水過來,根本供不上少爺的吃食,明明後院就有口井,還要從外麵買水,這也太奇怪了吧!還有那冰窖,最近是不是被翻修過, 怎麽弄得亂糟糟的。”

原來,這小丫鬟是那位中年男子的侄女。

“你懂什麽!太太說那井不幹淨,裏麵的水不能喝!還有啊,冰窖跟你有什麽關係,你少說話,多幹活!知不知道大戶人家最忌諱什麽?就是忌諱下人瞎打聽!”那男子說著,恨鐵不成鋼地用手指戳了戳小丫鬟的前額,“總之讓你幹什麽就幹什麽,去把這些冰塊給我扔了,換了新的來!”

“跑來跑去太麻煩了,您就睜一眼閉一眼放我一回吧!” “放?若是被發現了,我可救不了你!”

繞過這兩人,安盛平他們繼續朝著大門的方向走去。福順不知想起了什麽,突然低聲笑了起來。

“何事這麽好笑?”安盛平搖著折扇,隨意問道。 “ 哦,回公子,小的隻是想到那董夫人說不能用井裏的水,不知要是著了火,是否也不打算用井裏的水去救火?”

“這問題倒有趣,哼……”安盛平聽罷,也跟著笑了,“不喝井水隻喝買來的水,如此精貴,怕也隻有她們這些嬌生慣養的官太太能辦得到。”

宋慈雖然好奇董家那兩個下人的對話,可這事畢竟與他們今日來訪的目的無關,所以也沒多發表意見。

畢竟,他此刻滿腦子隻關心另一件事,那就是究竟能不能在夏望山的家裏找到陳小騫去過的痕跡?

結果證明,董裕所言非虛,徐延朔他們不僅在夏望山家的灶台裏搜到了幾塊被燒過的豆青色布條碎片,還在柴房的角落找到了一個摔斷了腿的碧玉蟋蟀。

而柴房的一角,還立著一口大水缸……那弧度看起來,與陳小騫後背的傷痕有些相似。

這很可能意味著夏望山在過去的幾日裏,將陳小騫囚禁在了自家的柴房,並且時常將他扔起,導致陳小騫背向後,撞在了水缸的邊緣。等到夏望山可以自由行動之時,又殘忍地捂住陳小騫的口鼻, 將其活活悶死,而他所用的,極有可能就是他自己蓋的那床薄被, 否則也不會在陳小騫的鼻子裏發現相同的絲線。

盡管夏望山仍不肯認罪,可證據確鑿,容不得他再作辯解。由於他不是初犯,受害的又是個孩童,是以這次嚴懲不怠。如今已是盛夏,便判了夏望山一個秋後問斬。隻等到了時日,人頭落地,還陳小騫一個公道。

被判了死刑後,夏望山在牢房裏發了瘋,初時還喊著自己冤枉, 後來幹脆也不替自己喊冤了,隻沒日沒夜地罵人,把以安盛平、徐延朔和宋慈為首的幾人罵了個夠,無論怎麽勸說也勸不住,最後索性連牢頭也不管他了。

日子,就這樣過去,每個人都似又回到了原點,繼續調查著女鬼挖心案的線索,可宋慈一直覺得心頭仿佛被什麽東西壓著,有種奇怪的感覺。

這日,宋慈閑來無事,獨自一人憑著記憶又來到了城門口,他們發現陳小騫屍體的地方。

城門人來人往,縱使當日發現死豬裏的小孩造成了極大的騷亂, 可不過短短幾日,就已經恢複了以往熱鬧又平常的樣子。

宋慈站在道路旁,看著熙攘的人群,一言不發地默然了很久, 直到兩邊的商販突然一個個抱起貨物,四散逃竄,他才回過神來, 看向引起騷亂的方向。

仍舊是一襲黑袍,他認得這個身影。 那人正是當日撞到了死豬的重玥姑娘。

自上次之後,原本就背了無數罵名的重玥更是被冠上了妖女的汙名。所到之處,雖少了喊打,卻更令人退避三舍,因此一看到她進了城,商販和路人們都紛紛躲避,生怕沾染上什麽邪氣。

重玥對此早已習慣,黑布下的一雙眼平靜而清澈,隻是略加快了腳步,不想惹上什麽麻煩。

她微微低頭,並沒有注意到身旁的宋慈,重玥身後的不遠處跑出幾個孩童,一邊罵她一邊朝她扔石頭。

宋慈皺眉,他雖不會武功,但身為男子漢,怎能看一個弱女子在自己麵前被人欺負。他來不及猶豫,直接上前幾步,擋在了重玥的身後,那些大大小小的石塊,悉數砸上了他的胸膛。

見打錯了人,那幾個孩童四散逃竄,瞬間沒了蹤影。

宋慈揉著隱隱作痛的胸前,轉過身,朝著重玥微微行了個點頭禮,“重姑娘。”

重玥從小到大,除了自己的親祖父,從沒人替自己擋過別人扔過來的石頭,更何況對方還是個完全不認識的陌生男子,她一下愣了。

不過她仔細看了看宋慈的臉,覺得有些熟悉,略思索一番,終於想起了他就是那日在城門口給人代筆寫信的公子。

後來,她親眼看到這人與那位他人口中的徐大人還有安公子一同離去,這是不是說明,他們是一道的。

想到這裏,重玥有些警覺,低聲道了句,“多謝。”便不再言語,轉身欲走。

宋慈本無意阻攔她,可看到她這慌張的模樣,又覺得有些不放心,“重姑娘慢走!”

重玥停下腳步,卻不肯轉身看他,隻覺得自己脖頸上已冒出細細汗珠,正順著衣襟滑落。

因為,她想起了那日掉在自己身上的蛆蟲,還有那死豬肚子裏, 血淋淋的孩童手臂。

宋慈不知她在想些什麽,隻是走過來,溫文爾雅地朝她解釋道:“重姑娘,晚生姓宋,單名一個慈字,那日在城門口,與姑娘有過一麵之緣,若是重姑娘不介意,可否讓宋某送你回去?”

“送我?為何?”

宋慈蹙眉,看了看不遠處仍躲在攤位後麵探頭探腦的幾個孩童。重玥沒來由地心頭一暖,臉上也跟著有些發起燒來,好在她戴著塊黑紗,遮住了臉頰,不然被宋慈看到自己這副模樣,豈不是要羞死。

雖然想要開口婉拒,可重玥畢竟與人接觸得少,這個時候還真不知要如何開口。等到她再想拒絕之時,宋慈已經先行一步,朝著前麵走去。

他為人還算規矩,與重玥一直保持著適當的距離,這期間他一直背對著重玥,不曾回頭看,直到走了一段距離,不知該往什麽方向去時才回頭,示意重玥指路。

重玥方才一直在後麵注視著他的背影,內心五味雜陳,見他突然回了頭,臉上又飛出一抹紅霞,舉起手,朝著前麵的小路指了指,“那邊。”

宋慈點點頭,繼續往前行,隨著他們越接近城西,周圍也越發簡陋,這裏不光房屋破敗,而且人煙稀少,一片荒蕪。

宋慈不了解長樂鄉的情況,不禁好奇道:“怎麽街上連個人影都沒有,這西城竟這般偏僻嗎?”

一直沒說話的重玥此時稍稍放鬆了些,“宋公子不是本地人吧?”

“嗯。”

“我聽你的口音也不像,這西城住的,多是些貧苦之人,有很多還是三年前那場時疫的幸存者,所以比起別的地方,要更荒涼些。”說到這裏,她苦笑了一聲,“一般人不會隨便來這裏,生怕會染上疾病。”

聽了她的話,宋慈搖頭,歎了口氣,“聽說重姑娘還有個祖父?”提到祖父,重玥終於露出了笑容,說話的語氣也輕快了不少,“嗯,我和祖父就住在前麵。”

“你們……也是三年前……”宋慈不敢問得太詳細,畢竟關係到人家的私事,也許,還是不堪回首的傷心事。

重玥並沒有表現出任何別樣的情緒,似乎早就習慣了這一切, 正如她已經習慣了被人唾棄、誤解,“我們也是從荊河鎮過來的,三年前,我祖父就告知大家會有時疫,但他們都不信,後來真的出了事,卻又把一切罪過怪到祖父頭上,我娘死得早,家中隻有我和爹爹、祖父三人,爹爹被他們活活打死了,祖父帶著我一起逃到了長樂鄉。”

這番話原本極殘忍,可從她嘴裏說出來,卻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一樣,宋慈不由握緊了袖子下的雙手,“你祖父告知大家會有時疫,他難道會未卜先知?”

“不是,是孩子們告訴祖父的。” “孩子們?”

“正是,”重玥看著不遠處殘破的籬笆牆,那牆後就是她和祖父的家,許是很多年沒和陌生人說話了,又許是因為這番話在心裏藏了太久,今日她竟有種不吐不快的感覺,“三年前,荊河鎮多處民宅失火,很多人流離在外,無家可歸,也是那個時候,蛇蟲都從土裏鑽了出來,拚了命地往外麵爬,貓狗徹夜狂叫,好多小鳥無故死在了河邊,祖父說這些都是要出大事的前兆。”

聽到這裏,宋慈點頭,表示讚同,“的確,牲畜有時要比人更靈敏,總能先察覺到危險。不過你祖父也是好心提醒,他們怎能把這場災禍算到你們頭上。”

“並非所有人都像宋公子這般明白事理……”重玥背對著他,朝著自家的方向,仿佛回憶起了多年前爹爹還在世時,他們三人一起在樹下乘涼、吃果子的情景,眼圈也不禁濕潤了,“其實祖父在勸告大家之前,已經預料到了最壞的結果,想著或許會被誤解,可祖父沒想到他們……”

宋慈順著她的目光,遙望著那堵殘破的籬笆牆。他試想那位風燭殘年的老人,是否曾有過悔不當初的心境。

“若換了我,我也會這麽做。”

良久,宋慈才道出這麽一句話來。

重玥側目看向他,眼中滿是不解。

宋慈卻笑了,不帶絲毫的動搖,“若是能以一人的犧牲換得更多人的安全,那又有何不可?”

“可若死的不是你,是你至親的人呢?”

宋慈擰眉,顯然是認真思考了一番這個問題,然後道:“在蒼生麵前,你我都隻是螻蟻。究竟是保全自己的家人還是救助更多的人, 我想這樣的問題怕是無人能答,但若是真到了那個地步,也隻能作出最正確的選擇。”

正確?可你又曾想過,那個被犧牲的人是什麽心情?重玥很想這麽問問他,但這番話終究沒有問出口。

“宋公子,阿重有件事想問您。”

從小到大,祖父一直喚她為“阿重”,這個稱呼,除了自家人外,她從沒告訴過別人,但在今日,她卻把自己的乳名告訴了宋慈, 這個她才見了兩次,卻願意對他坦白一切的男子。

宋慈點了點頭,臉上又露出了似和煦的陽光般溫暖的笑,“阿重姑娘請講。”

重玥看著他,咬了咬自己的下唇,之後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一般,摘掉了麵上的黑紗與頭上的黑袍。

她長得並不算美,許是常年身披黑袍不見光的緣故,她的肌膚如隆冬的第一場雪一樣白得炫目。

“宋公子,您和那日在城門口管事的徐大人是何關係?”

“這個……”宋慈斟酌了一下措辭,道,“算是朋友吧。” “那姓安的那位公子呢?”

“我和他乃是同窗。”

“這麽說來,您在他們二人麵前,算是說得上話的人了?” 宋慈微微一笑,“算是吧。”

“好,”重玥說著,上前幾步,“我聽說那殺人者是個叫夏望山的屠戶?”

“是,”宋慈答道,“證據確鑿,殺人者就是夏望山。”

他這話答得肯定,卻不知是在告訴重玥,還是在告訴自己。

“可阿重覺得,這事似乎有些不對頭。” “不對頭?哪裏不對頭?”

重玥麵色凝重,帶著股與她年紀不相符的嚴肅,她衝宋慈招招手,示意他隨自己一起返回家中。

宋慈心有好奇,跟了上去。這兩人一前一後,全然不知街角的暗影中正有雙眼睛虎視眈眈地緊盯著他們。

繞過籬笆牆,宋慈隨著重玥一起走進了屋內。

這房屋是用磚石堆砌的,看起來還算牢固,但隻要抬頭看看, 就會發現屋頂早已破爛不堪,恐怕在這多雨的季節,這祖孫倆必定不會好過。

屋內看起來十分簡陋,除了個缺角的桌子和兩把破舊的木椅, 再無其他擺設,裏屋掛著個門簾,看不真切,但顯然是祖孫倆的臥房。

“不知阿重姑娘叫我進來有何事?”

“這個,給你看。”

重玥來到窗邊,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個布包,遞到宋慈眼前。宋慈接了,放到掌心裏攤開。

那是塊藏青色的毛布,在夏日裏顯得有些厚重,打開那布包,裏麵的東西卻把宋慈弄得一頭霧水。“這是……”

“是蛆!”阿重走過來,站到他身側,“你瞧,這些蛆雖已死了,可才不過幾日,還沒幹腐,屍身還新鮮得很。”

“這……”宋慈苦笑,“阿重姑娘給我看這個做甚?”

重玥見他不明白,有些負氣地搖了搖頭,將蛆蟲往他跟前遞了遞,“這些蛆是我那日在城門口撞上死豬時,不小心被濺到的。通常蛆從幼蟲化蛹需要三到四日,而蛹羽化為成蟲則需要一到兩日,如果天氣熱,那生長的速度也要更快一些。”

宋慈聽著她的闡述,似乎明白了什麽,又好似不太明白,“所以?” “我覺得這事太蹊蹺了!那日我雖沒看到那孩子的全部屍身,可我離得近,好歹看到了一條胳膊……三年前荊河鎮死了好些人,我每日都會看到很多,那孩子的手臂看起來就像是剛死沒多久,可這蛆卻已經這麽大,都快成蠅了!”

宋慈隻覺心弦一緊,仿似被什麽牢牢揪住一般,有種喘不上氣的感覺,“你說什麽?”

“我說這事必有蹊蹺!那蛆是從豬肚子裏出來的,從蛆的大小來看,起碼已經五六日了,可那孩子看起來卻像是剛死的。”

在聽到重玥說這番話之前,宋慈雖有隱隱不安,卻並不曾懷疑自己的判斷,畢竟正如安盛平所言,一切證據均指向了夏望山,所以便理所當然地以為就是如此。

可重玥的話卻點醒了他,讓他想起了自己觀察屍體時一些說不清的細節……“多謝阿重姑娘!”宋慈屈身朝著重玥行了個大禮,然後轉身往屋外走去。

重玥看著他,有些發懵,“你幹什麽去?” “回到原點,”宋慈回首,露出舒心的笑容,“找出真相!”

隨著宋慈踏出重玥家的小院,漸漸遠去,那在陰影處隱藏的人才終於現出了真身。

此人身量不高,一張圓臉,看起來平凡得很,唯獨那雙眼睛透出一道精銳的光。他的嘴角上揚,微微一笑,回頭又瞅了瞅那正從自己院落探出頭的重玥姑娘,心道自己這番好布局,饒是宋慈也陷入其中,看來,安盛平與那徐延朔接下來的日子,怕是有得頭疼了。

三日後,不知是何緣由,原本定在秋後問斬的夏望山被提前行刑。安盛平更是親臨現場,連董興邦也被叫到了法場觀刑。

那一日正午,天公不作美,突然下起了雨,而且越下越大。

安盛平坐在屋簷下,有些不耐煩,眼看就要過了行刑的時辰, 於是刻意擠出個笑容,朝著董興邦問道:“董老,這幾日令公子的心情平複了些吧?”

董興邦蹙眉,但很快明白了安盛平的意思,點點頭,下意識摸著自己的一縷長須道:“托安公子的福,早日把這惡徒懲辦,也算讓小犬了了個心願,免得他時常惦記起陳家小兒,總覺得自責不已。”

“自責?”安盛平有些不解,“那殺人的是夏望山,董公子自責什麽?”

“唉,他至今都覺得自己那日應該攔下陳小騫,不讓他去看夏望山的熱鬧。想來也是因為這個,夏望山才惱羞成怒將陳小騫軟禁並殺害了他。”

“哦,原來是因為這個,這是那陳小騫的命,哪能怪到董公子頭上。”安盛平搖起手中折扇,卻終究趕不走滿滿的壓抑之感,“總之,都是那夏望山太過凶殘,連個小孩子都不肯放過,實在是可恨!”

說著,安盛平愈發焦躁起來,看看外麵連綿不斷的雨簾,終於大喝了一聲,“來人,時辰已到,即刻行刑吧!”

隨著他一聲令下,手中令簽落地,本就等在一旁的劊子手冒雨走上刑台,一把揭開夏望山頭上的麵罩。他背對著安盛平他們, 雖然麵罩已被摘去,但嘴巴的位置還是係著一塊布條,在腦後綁了個結。

“這是?”

見董興邦發出疑問,安盛平解釋道:“這屠戶嘴巴不幹淨,給他堵上,省得他說些不該說的,惹人厭煩!”說完,朝著劊子手點頭示意,那劊子手也不含糊,直接手起刀落,不帶絲毫猶豫。

夏望山人頭滾落,在雨中連打了幾個滾,雨水和血水混作一片, 脖腔處噴出一股鮮血,身體緩緩倒在了地上。

此時的董興邦正端著一杯茶,不動聲色地放到嘴邊輕抿了一口, 胡須下的嘴角輕輕牽起了一絲不易令人察覺的笑。

安盛平沒說話,站起身,冷冷地命令身後的小吏們,吩咐了幾句後便離開了。

是夜,董府。

董興邦體恤陳初夫婦痛失愛子,便賞了他們一筆錢財,將他夫妻二人辭退,讓他二人離開這傷心地。陳初夫婦則決定待到一切結束後,領回停放在義莊的兒子的屍首後便離開。

董氏夫婦房內,董興邦在妻子於氏的服侍下洗漱完畢,準備上床就寢。於氏並非董興邦原配,比他小了近十歲,如今應是風華正茂的年紀,不知是否因早年痛失過一子,因此顯得略有些蒼老,就連鬢角也現出了點點斑駁的銀絲。

她先是服侍著董興邦上了床,然後才坐在床沿,背對著自家官人,用帕子擦了擦帶淚的眼角。

董興邦原本麵朝壁,聽見她啜泣,不由地轉過臉來,沉聲道:“此事已經過去了,你不要再想了,趕緊歇息吧。”

於氏心有餘悸,回頭看向自己的枕邊人,“老爺怎麽能這麽說,好歹是一條人命啊!妾身平日裏吃齋念佛,就是想要裕兒好好的, 可眼下……唉,都怪我,要是我看牢些……”

“算了,這都是命!”董興邦的臉上表現得頗不耐煩,但語氣明顯緩和了些,“何況我手上的人命又何止這一條。”說到這裏,他竟自嘲地一笑,“保不齊就是我以前造孽太深,老天爺這是在懲罰我!”

“老爺,您可不要再說這種話了,要不是您,我和裕兒哪還有今日!怕是七年前,就被老夫人當成妖孽給弄死了!”

“老夫人?哼,一個續弦罷了,還真把自己當成什麽……唉,我不是說你,你怎麽又哭了!”

於氏與董興邦成親多年,自然知曉他的脾性,能將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算是他最大的溫柔了,因此於氏心情也平複了一些,慢慢止住了哭泣。

兩人又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一會兒,就滅了燈,準備就寢了。黑暗中,於氏還是有些擔心,壓低聲音,在董興邦枕邊低低道:“老爺,真的沒關係嗎?”

“你放心吧,一個安家小四還扳不倒老夫。別忘了我背後還有左大人!”

“ 可 是 …… 您 都 已 經 離 開 樞 密 院 了 ……” “哼,那又如何?!”董興邦冷冷一笑,語氣中滿是篤定,“我手上有件寶貝,莫說我才剛告老還鄉,就算我老得走不動了,隻要有這寶貝,他左靖也得巴著我!不,莫說他了,就連……”

話音未落,突的被一聲尖叫打斷了,緊接著,外麵一陣騷亂。“起火啦!快救火啊!”

“來人,來人啊!快來救火!”

隨著一聲又一聲的驚叫,董興邦猛然從**坐了起來,連件外衫都來不及披。

於氏睡在床外側,也趕緊起身,不過她畢竟是個婦道人家,反應不如董興邦快,被一把推開後,這才後知後覺地喊道:“怎麽回事?老爺,是起火了嗎?”

董興邦沒回應她,慌亂間人已經下了地,鞋子都沒穿就推門跑了出去。

屋裏的於氏這才反應過來,又想起獨自睡在另外一間屋子的兒子,大呼小叫地緊隨著自己官人一起跑出了臥房去找兒子。

“到底哪裏著火了?火勢如何!”董興邦隨手拉了個家丁,氣急敗壞地問道。

“老爺!是寧竹軒!”

那家丁正端著個水盆,臉上被熏得黑一塊灰一塊,十分狼狽。董氏夫婦一聽到起火的地點,全都被嚇破了膽,連命都不要地朝著那寧竹軒的方向跑去。

“裕兒!我的裕兒!”

原來那寧竹軒正是董裕平日居住的地方,如今又是半夜,董裕肯定早就上床就寢了,若是他沒能跑出來,那豈不是……夫妻倆不顧下人們的阻撓,終於跑到了寧竹軒的門口,於氏因為心急,半路還摔了一跤,擦破了膝蓋,但是她顧不上疼,一心隻想確認兒子的安危。

出乎意料的是,大火雖然確實是燒在了這個方向,但並不像想象中那麽大,而且也沒有真的燒到董裕住的地方,隻是把外麵的一排翠竹給點燃了。

竹子遇到火,發出劈啪劈啪的聲音,煙霧繚繞。盡管暫時不會對寧竹軒內的董裕造成威脅,卻堵住了唯一的出路,若是不能及時滅火,後果則會不堪設想……短暫地鬆了一口氣後,董氏夫婦開始張羅著讓下人們速速救火。“快!快快!還等什麽,多提些水來!” “可是老爺,水不夠!”

“怎麽會不夠,不都是現成的嘛!” “您忘了?夫人叫人把院子裏那口井給圍起來了,不讓用,我們隻 能 用 各 房 存 蓄 的 水 來 滅 火 !” “混賬!”董興邦氣得照著那家仆的臉就是一巴掌,“都什麽時候了還計較這個!圍住了拆開不就行了!一口井重要還是少爺的命重要!”

說完,大叫了幾聲,叫周圍的人趕緊去井裏取水救火。

黑暗中,有幾個奴仆暗自對視,他們的臉都蒙著灰,看不清麵容,其中一個年紀非常輕,而且說話的口音有些像阿樂。而他附近一個提著水桶,滿頭大汗的,正是那在安盛平身邊做事的福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