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常有妖氣

第九十六章 山河永寂

白述道:

“是水。”

芩九反問一句:

“水?”

“確切地來說,應該是西陵山一帶特有的一條山泉水。”白述對芩九說,“你今天來這裏的時候,吃了他們用山泉水做的飯菜吧。”

芩九細細回想,卻有此事。

她不甘心地推了推白述的胳膊:

“你是什麽時候發現的?”

“在你忙著吃飯的時候.......”白述道,“我仔細看過那些空地上的村民,除了那幾個替山洞中人送飯的姑娘,其他人的膚色均和常人無異。如此想來,她們的膚色會出現異常,問題就出在這山洞之中。可我進了洞穴之後,身體卻並未發生任何異常,那問題就不僅僅是出現在山洞中那麽簡單了。

需是一樣外界之物,配合這洞穴深處的空氣,才能達到活佛金身的奇特效果。

原本我也不敢確定這樣東西就是山泉水,直到我發現一名村民。他雖整日呆在石洞中,膚色卻還是正常的,細細追問,才知他家原本住在西陵山西麵,習慣了飲一條支流中的水,他妻子便日日翻山去挑來,生活用度一律用那條溪中的溪水,如此,我才歸結出了問題所在。”

“切,你還真聰明。”

芩九雖不甘心,但不得不歎服。

“一切不尋常的事情背後,總有些細枝末節的異處,將這些異處歸結在一起,便是事情的本源真相。”

白述笑著拍了拍芩九的腦袋。

“等等.......我好像記得剛才老婆婆對你說:你跑這麽快,都沒聽她把話說完......”芩九恍然大悟,指著白述嚷嚷道,

“白述!你不講誠信,說好了一起行動的,你居然偷跑?不算,這局不能算你贏!”

白述道:

“那你想不想知道我偷跑的時候,都看見了什麽?”

“不想!”

半分鍾後,芩九推了推白述的手臂,弱弱地問道:

“你看見什麽了?”

白述一笑,臉上一副早就料到一般的神情:

“她們在河邊搬動銅像.......”

昨天傍晚,白述去到山洞時,村民們還沒有挖出黃金羅漢像。在確認洞內並無異常過後,他便預備回營地。

在此途中他發現老婆婆聯合言月等人,從溪邊將五六尊佛像搬運而來,把自己的帳篷裏換上有自己樣貌的赤金色銅像,做出是佛祖降罰的假象,想讓村民們停止挖古寺。

白述見狀,覺得事有蹊蹺,便一直山洞邊蹲守,果然,老婆婆手撚佛珠,從山下打開了一條暗道——這條暗道便是當前村民們將孩子們送來修習的那條秘密通道。

白述道:

“之所以老婆婆想讓黃金廟宇永遠藏起來,隻是想將這座傳說中的神廟藏起來,以穩固村民們最初的信仰,不被欲念所支配時。”

“是啊,因為如此,我並沒有講黃金古寺的真實秘密告訴那群孩子。但我沒有想到,言月她竟然根據自己祖父的手劄中的描述,打開了那條暗道,找到了黃金廟宇的具體所在。”老婆婆惋惜般地搖搖頭,“她剛到這裏時,目光中盡顯貪婪之色,立刻用隨身的鐵鍬將台階上的金磚敲下來。我沒有辦法,便動用了廟中祭拜的活佛僧侶虛晃了她一番。”

芩九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難怪,我們剛才帶她重返黃金廟宇的時候,她聽到梵音會是那樣懼怕的神情.....可老婆婆,你怎麽會知道這麽多的事情?”

“因為我就是當年言月祖父的夥伴,當年,我和言月的祖父都太害怕了,害怕見到那些曾經救我們性命,如今卻發現我們背信承諾的小沙彌,於是,我與他就留原地,等了足足兩天都未曾見到有人走出來,我們便一同走到洞內去,結果卻發現所有人都變成了活佛金身!

之所以讓你們也看到言月他們變成佛像的那一幕,原本是想讓你們知難而退,不要打古寺神佛的主意,誰想到你們這兩個小家夥居然能追查至此。”

老婆婆道,

“就在此時,那曾救我們性命的小沙彌通體散發著金銅色的光,他賜給我們一種秘藥,說隻要吃下它,村民們就能恢複正常。但秘藥的數量有限,有些錯誤,隻可犯下一次.........”

老婆婆從佛像後麵取出一個丹紅色的藥盒,裏麵零零散散地躺著幾枚藥丸。

“世人皆貪,佛卻不可能普渡眾人。這些藥,你們替我拿去救村子裏的人。經此一遭,他們怕是不會再踏入這片山洞,也不會再想著靠歪門邪道來改善自己的生活了。”

芩九從老婆婆手中接過秘藥,問:

“老婆婆,那您呢?”

“我?我就一直留守此處,敬我佛門,享圖寧樂。餘下的日子供奉佛前,也算是還我兒時犯下的錯。

你們快走吧,這裏的石門再過一刻鍾便會自動關閉,永世不得開啟,沒有人能進來,也沒有人能再出去........”

“可是........”

白述拍了拍芩九的肩膀,道:

“走吧,每個人都有她自己的選擇。”

待白述他們踏出了寺門,老婆婆坐在蒲團上,忽然笑道:

“小姑娘,這小夥子是怕你會趁他不在時,一個人偷偷摸摸進那個山洞,所以他自己先來山洞探查了一遍,確認洞內是否有危險,這才發現了我們的秘密。對你如此用心之人,定要好好把握住啊。”

一陣梵音驟然響起:

“一切妙欲如鹽水,愈享受之愈增貪,令生貪戀諸事物,即刻放棄佛子行.......”

滾滾巨石伴隨著梵音從洞頂滾落,將來路堵了個嚴嚴實實,再也看不見那閃耀著金光的古寺廟宇。

西陵山,萬佛鎮。

“咦.......我們怎麽會躺在這裏?”

“我記得我們好像是在山洞裏挖掘古寺,挖著挖著,就聽見了佛祖的聲音,說我們摒棄了信念,要懲罰我們,然後我們的身體就越來越硬,連呼吸都呼吸不過來,咦!好恐怖!阿彌陀佛!”

“這是什麽地方?”

帳篷裏的姑娘們道:

“這是我們的家。”

“真的嗎?我怎麽記得我的家不是這樣的。應該是有山有水,有雞有鴨的一個破茅草房子.......怎麽如今變成這樣了?”

“這些都是我們做的嗎?為了挖出古寺,我們把我們賴以生存的家鄉,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眾人望著麵前的滿目瘡痍,不覺留下這番疑問。

“我們把房屋重新建起來吧,再把土地開墾出來,種菜。之前的菜地都被我們翻爛了。”

一人抓著腦袋,問道:“咦?我們不去挖古寺了嗎?”

“豬啊你!你還敢挖古寺?是嫌佛祖對你的告誡不夠深刻嗎?”

“是啊,回家了回家了,我許久沒見到我的家人了。之前她們一直阻止我進山挖寺,我還跟她們大吵了一架,想來是我做錯了。”

“我也是.......”

“走吧走吧,回家了........”

芩九同白述躲在一旁的灌木叢中。夕陽西下間,那些曾經被利益蒙蔽雙眼的人都找到了自己生活中的意義所在。

芩九不由得伸了個懶腰,滿足地感歎一番:

“啊........雖然這次的西陵山之行,既倉促又沒什麽體驗感,但是看這個結局,貌似還不錯。他們以後應該不會想著要去挖古寺了吧。”

芩九推了推白述的胳膊肘,問道。

“死裏逃生的人往往才能發現生活的意義所在,我想,他們不會再動那樣的心思了。”

“那就好那就好......”

芩九抬眼看了一眼白述,發現他正一言不發微笑著盯著自己。

落日的餘暉將他那灣深沉的眼眸映照地柔和而又深情。

芩九不由得麵上一紅,將臉遮掩起來道:“你看著我幹什麽!你還沒跟我坦白呢,你從山洞回來之後應該才不到亥時吧,你為什麽沒有來叫醒我?”

“因為我去了一個地方。”

“你去哪了?”

白述笑了笑,從懷裏掏出兩個白色的玉瓶,玉瓶上係了青白二色的編織絲線。他將兩個玉瓶往芩九的懷中一丟。

“這是什麽?”

芩九拔開玉瓶上的木塞,一股酒香如山間甘泉般緩緩淌出。

“是酒?這香味.......是北伽酒肆裏的酒?”芩九一臉呆愣,“從西陵山策馬到京城,得花上足足一整夜的時間呢,你是從哪兒把酒弄來的?”

白述笑而不語。

“你不會一個晚上沒睡,專門回京城給我弄酒來了吧?可是.......為什麽呢?”

白述依舊笑著不搭話,直到芩九惱了跳起腳來喊他的名字,他才跟後知後覺似的從地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回頭笑道:

“事情也解決了,我們回家吧......”

“喂,白述你等一下,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你等一下我啊,我跟不上了........”

“因為我愛你。”

白述麵朝著夕陽,目色柔和,眼中盡是一個姑娘衝他跑來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