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道試驗

第147章 那次比賽

我的確很想找個人吐露心事,這個人不是李風雲也不是徐浩青,他必須得是個局外人,而且是個聰明、值得信任的局外人。

“林醫生,我也很想告訴你那些事,可是我不能拖你下水,你要是知道了那些事,對你來說是個麻煩。”我心說。

見我不肯開口,林醫生發出一聲輕歎道:“舒靖,你比我小幾歲,年紀輕輕沒有成家,為什麽看起來總是心事重重?有什麽事不能跟我說嗎?你在焦慮什麽,在擔心什麽?”

“對不起,林醫生,不是我不相信你,而是我擔心的那些事,不能告訴你。”我如實說道。

林醫生點點頭,沒有繼續追問,讓我先躺會兒,放鬆自己。

柔和的輕音樂徘徊在耳邊,舒適的躺椅讓我感覺放鬆,昨晚喝了很多酒,腦子還有點暈,眼皮有點沉……

……

“舒靖,你到底想比什麽,快點說吧,神神秘秘的,好長時間不跟你比賽,你是不是怕了,怕輸給我,怕跟以前一樣輸給我?”

那個人稚嫩的小臉上,寫著揶揄的笑。

他在激我,我知道。

認識六年了,六年來,無論比什麽,我都比不過他。

他太優秀了,在他麵前,我常常會自慚形穢。

可是在遇到他之前,周圍的孩子、大人、老師、同學、家人,都誇我絕頂聰明,說我幹什麽像什麽,學什麽會什麽。

可是遇到他之後,一切都變了。

雖然在外人麵前,他不怎麽說話,也不表現出自己的優秀,可當我倆獨處的時候,他的聰明才幹足以讓我汗顏。

智力、體力、動手能力等方麵,我能想到的一切比賽,全都無一例外地輸給了他。

我跟他說過,要我來製定比賽的內容和規則,他坦然應戰,正如之前一樣。

以前的比賽,也都是我挑了自己最擅長的方麵,想到的比試方法,可是我還是比不過他。

這次,我想了很久,想了很久……隻為他那句話。

“舒靖,你快想想怎麽比,我怕我走了之後,你這輩子都沒有機會贏我。”他說,他要搬家了,讓我在他搬家之前,光明正大堂堂正正贏他一次。

我也想啊……可是,我什麽都比不過他。

“我想到了。”

“怎麽比?”

“比身手、比反應、比心理素質、比膽量!”我自信滿滿地說。

“你確定?你確定你想到的比賽,能考驗這麽多方麵的綜合素質?那樣的話,你肯定必輸無疑咯。”他笑著說。

“不見得!”

……

猛然間睜開眼,我嚇了一跳。

林醫生距離我太近了,他的臉都快要貼到我臉上。

我下意識往後一縮,身子靠在椅子上,縮不回去,撞在椅子的靠背上。

林醫生往後挪了兩步,笑著說:“舒靖,這次成功了!”

我揉揉腦袋看了看時間,距離我閉上眼之前,過去了二十幾分鍾。

我睡了二十幾分鍾。

對了,之前林醫生讓我放鬆,我做不到,然後他問我有什麽心事,我沒告訴他,再然後,他沉默了,讓我靜下心聽音樂,慢慢地,我就睡著了。

睡著之後,我做了個夢。

夢裏的場景,是我小時候親身經曆過的。

那個人要跟我比賽,還說自己快要搬家了,讓我想一個比賽跟他比一下,否則,他說我可能這輩子都贏不了他。

然後我苦思冥想,想了很久才想到一個比試的方法。

夢境裏的對話清晰記在腦海,我說,想到了一個比身手、比反應、比心理素質、比膽量的比賽……

他答應了,還說那種比試多項綜合素質的比賽,我必輸無疑。

他問我,怎麽比。

我,沒有說明。

現在,我忘了。

我忘了當時到底怎麽跟他說的,忘了當時提出了怎樣的比賽方式,也忘了那場比試到底比了沒有,更不記得自己是輸了還是贏了。

我隻記得,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想到了那個比賽的方式,而且我隱隱感覺,那個比賽我有可能會贏他。

可惜,我忘了……

林醫生看起來有些興奮,他喃喃道:“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於成功了,這次的催眠相當不錯,舒靖,你睡覺的時候,機器記錄下你的腦電波活動,那會兒我看你腦電波活動劇烈、眼珠子轉悠得厲害,就知道成功了,你在被催眠後,做了什麽夢,還能記得嗎?”

“我記得,那個夢,準確來說也不算是夢,那是我曾經的一小段經曆,就是同我上次提過的那個朋友,我夢到了自己曾經跟他的對話,我看到了他的樣子,可惜我沒能記住他的名字。夢境裏,我也不能控製自己的行為,沒有問問他叫什麽。”

林醫生點點頭:“場景重現,在夢中還是比較常見的,大部分的人在做你這種場景重現的夢的時候,都是無法控製夢境中的行為的,他們往往隻能重現一下曾經發生的事,自己卻隻能以一個類似旁觀者的角度來觀察那些事,卻無力控製事情的進展,你的夢境,也是那樣嗎?”

“對啊,我也說不好自己是當事人還是旁觀者,我清楚地看到了我自己跟那個人,我倆聊了幾句,我甚至能夠感受到,那時候我內心對那個人的羨慕、欽佩,我想,我可能不是單純的旁觀者……”

林醫生回到辦公桌上,喝了口水,拿出筆來在我的病曆本上寫了幾句。

“你寫的啥?”

“沒什麽,記錄一下這次的催眠情況。”

“我可以抽根煙嗎?”我忽然很想抽煙。

“也給我來一根。”

倆人點上煙,在他辦公桌前吞雲吐霧。

“林醫生,你這樣在診療室裏抽煙,不擔心被院辦的人抓住扣錢嗎?”

“我怕個球,到時候就說是你抽的不就完了,我們是心理科,可以體諒一下患者通過抽煙來緩解壓力的心情,再說了,院辦的人敢找我麻煩,我立馬辭職,跟著任增昌去當情感顧問,到時候科裏沒人,他院辦的還不得去求我?”

“得了吧,你意思是人民醫院心理科離了你就轉悠不走了?”

“嗯,我說得很謙虛了。”林醫生說完,倆人相視一笑。

毫無征兆地,他忽然收起臉上的笑容,掐滅手中的煙,板著臉盯著我。

“怎麽,院辦的來了?”我小聲說。

林醫生搖搖頭:“不是,我想到了一件事。”

“什麽事,你別嚇我。”我有些緊張,不明白林醫生想到了什麽重要的事。

“在你被催眠的時候,你說做了個夢,夢裏的事情,曾經真實發生過,你這個夢,是場景重現的夢,對嗎?”林醫生的聲音不大,聽起來有些悠遠……

“對啊,怎麽了?”

“那你記不記得最初來就診的時候,你說過的那個重複的、進展性的噩夢?”林醫生問。

“當然記得,我就是因為那個夢才來找你的……林醫生,你的意思是,既然我在被催眠期間做了場景重現的夢,那麽,我曾經做過的重複性的噩夢,也有可能是場景重現?”我的聲音變得顫抖起來,好可怕……

如果是真的,那麽當時我到底經曆了什麽?

那無盡的鮮血,那遍地的殘肢碎肉,是怎麽回事?

場景重現……我在哪裏經曆了那些鮮血和碎肉?

有火車駛過……是在鐵軌旁邊嗎?

我很不願相信,自己曾有那樣的經曆。

一想到那些鮮血和碎肉,有可能真實出現在我曾經的生命中,我就感覺到深入骨髓的恐懼。

鮮血碎肉沾滿了我的身體、臉上、衣服上……

那個噩夢,亦是場景重現?為何我完全沒有記憶?

“PDST,創傷後應激障礙,人在受到生命威脅、或者在死亡邊緣徘徊過的話,會給身心留下不可磨滅的創傷,這樣的創傷可能會封閉人的一部分記憶,舒靖,你之前說過,自己記不得那個人的名字,是不是PDST所致?我認為,你所說的恐怖的重複噩夢,也是你曾經真實的經曆,那個噩夢,不過是場景重現罷了。醫學研究表明,人類的大腦可能會在某些創傷後,忘記曾經發生的一部分事,但是人的身體不會忘記,你的身體不會忘記!你的身體,已經記住了曾經發生的事,也就是那個噩夢裏麵的經曆,那些殘肢、碎肉、鮮血,曾經真實地沾到你身上,但是由於那些經曆過於可怕,年幼的你選擇了封閉自己的記憶,忘掉那些事,可是,你的身體沒能忘掉那些!你懂嗎……”

林醫生說了很多話,到了後麵,我已經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麽。

眼角有**流出,流淌在我臉上。

是眼淚。

我沒有感覺到絲毫的傷心難過,眼淚卻不受控製地流了出來……

是不是真的像林醫生所說,我曾經經曆過那些非常可怕的經曆,但是因為那些經曆難以接受,我的大腦做出反應,封閉了一部分記憶,但身體還記得那些事,所以才做噩夢?

所以,那個噩夢那樣真實?

就像我現在流淌的眼淚,雖然大腦沒有作出“哭”的指令,但是身體上卻作出了反應?

我必須承認,我忘記了一些事。

我忘了那個人的名字,忘了跟那個人的比賽,忘了那輛呼嘯而過的火車,忘了那些鮮血碎肉是怎麽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