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龍
對上顏如玉有些茫然的眼神,路引章眼眶微熱,差點流出眼淚來,“顏老師,我是路引章,您還記得嗎?”
“那個寫作文總跑題的小姑娘是吧?”
顏如玉和很多老師一樣,時隔多年再見到自己的學生,看臉大概是記不起來的,但一說名字卻都能對的上號。
“我記得你,你也來看我了?”
“是呀,剛好有事回來,就看看您。”
路引章把花放在床頭櫃上,“不知道您是不是還和以前一樣喜歡讀書,我給您帶了一套書,您要是喜歡就看著解解悶兒。”
說完將準備好的書遞給過去,顏如玉幹枯的眼睛翻出些許光亮,“這書我好早就想看了,一直沒時間,一直推,你看了嗎?”
她拿的是一套“那不勒斯四部曲”,聞言癟著嘴點頭,“看了前三部,覺得不太符合我的三觀,但又奇怪地想一直往後看,最近有點忙,第四部還沒看。
不過老師喜歡就好,看來我送對了。”
顏如玉也笑,“上學的時候你就喜歡看書,後來聽說你學了英語專業還挺遺憾的,現在挺好的。
要是有機會,我也想像你一樣到處去看看。
我也想去看看蜀道是不是真的如課文裏說的那麽險,嶽陽樓外是不是真的有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的盛景……”
顏如玉滿眼憧憬地講述著自己想要看到的風景,路引章一時間不知道是該驚訝她竟然知道自己當下的狀況,還是該勸慰她兩句。
有點後悔應該找主治大夫打聽一下顏如玉的病情再進來的,這會兒她卻隻能笑著道:“顏老師隻要想去 肯定是可以的呀。
課本裏提到的風景不管過多少年都還在那裏的,隻要您養好身體,我陪您一起去都行。
要是您暫時忙於工作顧不到,那我就給您分享照片,拍視頻。
差點忘了,我們留個聯係方式,我把所有我能看到的風景都分享給您看。”
顏如玉開心地拿出手機,立刻和路引章添加了聯係方式。
整整一下午,師生二人東拉西扯的閑聊著,聊文學、聊她做的自媒體、聊以前上課時的糗事,就是不了顏如玉的病和路引章從教師行業離職的事情。
直到路引章接到賀喬嶼的消息,顏如玉才笑著打趣她,“交男朋友了?”
“是的老師,是一個很好的人,他這幾天有點忙,但人就在寧川,您好好休息,等他哪天有空,我帶他來見您。”
她說著故作神秘地壓低了聲音,“悄悄告訴您,我爸媽和家裏親戚都還不知道他,您是第一個見到我男朋友的人哦!”
顏如玉笑得格外溫柔,“那我可太榮幸了!
快去找你男朋友吧,年輕人就是要談戀愛,約會,別在我這兒浪費時間。”
路引章於是又想起來,顏如玉在課堂上跟他們說過,她學生時代最遺憾的兩件事,一件是太過乖巧,讀書十五年都沒有逃過一次課,還有一件,就是沒有談一場甜甜的戀愛。
她於是配合地站起身,“那顏老師您休息,我要去約會了!”
跟顏如玉告別,她卻直奔護士台,“護士,我想請問一下十七床的顏如玉,她沒有家屬陪護嗎?
怎麽一下午連個照看的人都沒有啊?”
護士查都沒查一下就直接道:“那個呀,剛住院的時候來探望的人挺多的,說是哪個學校的老師。
但她發病時有時候會譫妄,嚇到家裏的老人和孩子了,他們家的人平時除了送飯就不怎麽來人,隻有晚上的時候他愛人會來陪床。”
路引章不敢置信,“一個陪護的人也沒有,連個護工都沒請嗎?”
護士眼神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一個護工一天三百呢!
你是她什麽人啊?”
顯然是被問得有點不耐煩了。
路引章賠著笑又跑到主治大夫辦公室裏打聽了一下具體情況,整個人都不好了。
看到賀喬嶼的時候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賀喬嶼捏了捏她的臉頰,“怎麽了這是,早上不是才見過麵嗎,怎麽換個地方就不認識了?”
路引章仰起頭眨巴眨巴眼睛,“賀喬嶼,你說這半年是怎麽了?
我又不是柯南,怎麽走到哪兒,哪兒就出事呢?”
賀喬嶼收了玩笑神色,“怎麽了,顏老師情況不好嗎?”
“一開始隻是甲亢,忙著學校的工作和孩子的小升初,一直往後推、往後推,現在體內各種微量元素嚴重缺失,藥物根本吸收不進去,而且她家人都在上班,根本分不出精力來照顧她。
治療過程極其漫長,聽大夫說,可能要持續一年半,而且治療效果還沒辦法保證。”
短短半年,路引章就經曆了三次死亡,而第四次的死亡隨時都會降臨。
賀喬嶼在幾百人的會議中侃侃而談的口才在路引章麵前發揮不了半點,捏了捏路引章的肩頭,他沉聲道:“要不,我們幫老師解決一下實際的困難?”
路引章歎了口氣,“再看看吧,顏老師向來好強,最不喜歡麻煩別人。
我先看看他們家人怎麽打算的,實在不行,我讓我姐隨時幫著繳費。”
她說完像是才反應過來,“你不是在忙嗎,怎麽跑省城來了?”
“我不來,誰給你換藥啊?”
賀喬嶼嗔怪道:“今天換藥了沒?”
“換了的,在門診那兒讓人家護士幫著換的,時間卡得很緊,沒有超過規定時間。”
耳朵要保持絕對幹燥和幹淨,包紮耳朵的紗布、藥和棉花都要按時換,賀喬嶼把時間記得比路引章還清楚。
“換了就好,這幾天可憐你的嘴巴了,帶你去吃點好的。”
說完就要往外走,卻被路引章拽住,“顏老師聽說我有男朋友了很高興,你既然都到這兒了,陪我去見一見顏老師?
她心情好一些,說不定治療效果也能好一些呢?”
就上個樓的功夫,賀喬嶼自然沒意見,兩個人手牽手上樓,一出電梯,卻聽到了顏如玉的名字。
頓住腳步看過去,一個中年男人正在護士台前跟護士們說什麽,也不知道護士跟他說了什麽,他忽然朝這邊看了過來。
路引章腳步頓住,對方卻徑直走了過來,“你們是顏老師的學生?”
“啊,您是……?”
腦海裏有了某種猜測,路引章看著中年男人不說話。
“我是楊安,你們顏老師的愛人。
你們能來看顏老師,她一定很高興。
但請你們看看就好,不要過問她的病情,也不要表現的太傷心,我們給她說的隻是缺鐵性貧血,千萬別穿幫了。”
路引章從出醫生辦公室門就陰沉的小臉兒瞬間放晴,“所以,你們不讓人全天陪床,不讓親戚朋友們來探望,是怕顏老師發現自己的真實病情?”
楊安直點頭,“是啊,人多嘴雜,而且有的人不太擅長表情管理,萬一讓她知道,影響她的心情。”
路引章尷尬地看了賀喬嶼一眼,對上對方戲謔的眼神,心虛地抬眼,“原來是這樣,不過我已經探望過顏老師了。
隻是閑聊時意外提起我男朋友,顏老師也想見見他,正好我男朋友來接我,就想帶他去見見顏老師。”
楊安笑得客氣,“是嗎,那快請,顏老師這兩年最喜歡的就是聽到哪個學生要成家了,她看到你們一定會很高興的。”
然而幾個人才走到顏如玉的病房門口,心跳監護儀尖銳的聲音就傳了出來。
醫護人員們迅速衝過來,三個人忙靠牆讓路,楊安站在那裏定定地看著醫護人員們忙活,像是早已經習慣各種突發狀況。
甚至等病房門重新關上後他回頭對路引章二人道:“嚇到你們了吧,要不你們先回去,等她情況穩定後再來?”
他們跟楊安不熟,安慰的話也顯得蒼白。
點頭與楊安告別後就重新下樓,路引章在電梯裏呆呆地看著賀喬嶼,“這種症狀,你說,顏老師還能相信隻是普通的缺鐵性貧血嗎?”
“缺鐵性貧血和甲亢到了一定程度都有可能出現心髒方麵的問題,至於顏老師信不信的就不好說了。”
他說著忽然抓著路引章的手晃了晃,“顏老師知不知道自己的病情還不好說,但我們這次來也不是全無好處是不是?”
路引章小臉兒一紅,“幸虧遇到顏老師的愛人了,不然這烏龍就大了。”
剛才出來的時候被護士的話誤導了一下, 她還以為顏如玉的家人直接不管她呢,差點就直接跑去幫顏如玉仗義執言了。
幸虧遇到楊安,不然難以想象到時候的場麵得有多尷尬。
賀喬嶼看著路引章尷尬得通紅的小臉兒笑出聲,“好了,我們又不是故意的,關心則亂嘛!
餓不餓,帶你去吃好吃的?”
路引章重重點頭,“我想吃米飯,我姐他們家一天三頓麵,我都要被麵湯醃入味兒了。”
賀喬嶼說忙是真的忙,短暫的小聚後很快忙得連人影都見不著。
路引章則在出殯那天去了龍凱旋家,遠遠跟在出殯的隊伍後麵看著靈柩上山,她就在路邊等著。
喪禮徹底結束,嗩呐師傅離開後她便直奔龍凱旋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