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發雷霆
靈柩下葬的時候龍凱旋終於失聲痛哭,將這幾天積壓的情緒全都哭了出來,路引章還特地等了一會兒,感覺她情緒發泄的差不多了才走過去。
出殯隊伍裏的小輩們都在勸長輩們別哭了,那些女人哭得拽都拽不起來,龍凱旋作為龍建國唯一的女兒,哭得更是歇斯底裏。
路引章走過去跪在龍凱旋身邊,對著山上那座新的墳頭磕了三個頭,轉而抱住龍凱旋,小聲道:“姐,別哭了。”
她也不勸龍凱旋,就跪在地上抱著龍凱旋絮叨,“我以姨夫家屬的名義給省醫院神經內科和重症監護室送了錦旗和禮物,大家都不怪你了。
回頭跟凱文好好商量一下,安頓好房子的事情就去上班。
你們現在租的房子剛好給你自己用,用上房補,壓力也不大,日子會好起來的。”
從簽下龍建國的死亡通知書那一刻起,醫院、家裏就有無數件瑣碎的事情等著龍凱旋去處理。
她忙得腳打後腦勺,連哭都不能盡情地哭一場,今早龍建國的靈柩從家裏抬出來那一刻她就一直哭一直哭,哭到嗓子沙啞,眼睛紅腫,好像哭成了肌肉記憶,後麵不難過了,卻也哭得停不下來。
那些勸人的親戚們隻顧著她媽和長輩們也顧不上她,忽然被聽到路引章的話,龍凱旋驚得一個哭嗝憋在喉嚨裏差點噎個半死。
震驚地顧不上停止哭泣,眼淚還在撲簌簌往下流,龍凱旋兩眼通紅地瞪著路引章,“你去我們醫院了?”
路引章無辜地看著她,“那喪禮我又幫不上什麽忙,醫院那邊要是還什麽都不做,我這大老遠從四川跑回來不成了純純大冤種了嘛?”
龍凱旋淚汪汪的腫泡眼眨了眨眼,被母親寒了的心這會兒又暖融融的,“傻不傻呀你?
自己的事情求個人都張不開嘴,輪到我的事情你這人情世故倒是什麽都會了?
他們沒有為難你吧?”
醫院裏的醫護人員們都是高素質人群,他們當然不會像潑婦罵街那樣直接侮辱人,但在醫院那種各種關係複雜的環境裏待久了,他們多的是讓人碰軟釘子的辦法。
路引章本來就被路豐年變態的教育方式搞得有點不善交際,要是因為自己進一步的龜縮到殼裏,龍凱旋想想那場麵都得自責死。
路引章笑,“我本來隻是想給神經內科送花和錦旗的,賀喬嶼幫我改了錦旗的落款,順便讓我把普通的花束換成碳素筆花束,又買了一些當地比較少見的水果,還給重症監護室也送了一份。
神經內科的大夫們看到錦旗和碳素筆花束都很高興,他們表示理解家屬的心情,還讓我給你帶話,讓你好好休息,醫院裏有他們在呢,讓你別分心。
重症監護室那邊羅主任不在,但其他工作人員也很高興。”
她說著湊過去將李跟兄家屬的做法與龍凱旋說了,不出意外的龍凱旋也驚奇得瞪大了眼睛,“這不是跟甘靜折騰蒲寧川的辦法一個性質嗎?
雖然一個是文征,一個是武戰,可本質上都是殺了對方一記回馬槍啊?
咱寧省的這些律師們是都商量好了的嗎?”
路引章挑眉,“你就說人家這種做法解不解氣吧?”
龍凱旋表示震驚歸震驚,但不得不承認麵對人渣,這種招數還是很爽的,臉上的眼淚都沒擦幹,嘴角就忍不住地上揚,表情看上去有點詭異。
許邵鑫扛著個鐵鍬過來站在兩人身邊,“我說,你們非得要保持這種姿勢說話嗎?”
路引章這才扶著龍凱旋站起來,順便瞄了一眼旁邊那些各種拖、拉、拽都拉不起來長輩們的年輕大姑娘小媳婦兒,眼底深藏功與名。
起來早一點的人和男人們已經往回走了,她才反應過來,“不對啊,聽你這話,蒲寧川已經被告了,我怎麽不知道啊?”
“你耳朵取填充物的前一天就已經告了,還是徐律師代理的,不出意外的話這兩天法院的傳票就會送到蒲寧川家。
不過我聽凱文說昨天已經有公安的人去運達檢測了,讓運達檢測停業整頓。
路橋集團那邊也已經有人去問話,依我看,蒲寧川一家在寧川的體麵日子應該是到頭了。”
“何止是體麵日子到頭,這些事情要是正常處理,蒲寧川他爸應該要進局子吧?”
路引章跟在龍凱旋身邊,見她的注意力從龍建國的喪禮上抽離才又問起正事,“後麵就沒什麽事了吧,你打算什麽時候回省城?”
“聽我叔伯們說,六個小時後還有個什麽叫‘全三’的儀式,我得磕個頭、點個香什麽的,下午還得請那些幫我們操辦喪事的鄉親們吃個飯,今天是走不了了。
你今天就跟我住這兒吧,明天下午我跟你一起回省城。”
之前因為嗩呐師傅一直在吹嗩呐,路引章沒能幫上什麽忙。
後麵的那些儀式她就幫著龍凱旋忙前忙後,龍凱文不用再跪靈堂,也跟著忙活起來。
等儀式全部結束,親戚們也都離開,家裏收拾的幹幹淨淨,要不是空氣裏還飄**著香燭的味道,門口還貼著挽聯,幾乎看不出來這個院子剛舉行完一場喪禮。
然而,“你們這些孩子,錢沒掙幾個,花錢倒是大手大腳的。
那麽多饅頭水果和牛羊肉全都送了人,多可惜啊,家裏用的時候又得花錢買……”
許秀蘭坐在沙發上絮絮叨叨,雖然沒直說,眼神卻在龍凱旋和路引章身上掃來掃去,因為就是路引章和龍凱旋招呼叔叔嬸嬸和哥嫂們將葬禮剩下的蔬菜水果和牛羊肉以及饅頭都拿走的。
龍凱旋正在拿冰袋敷眼睛,路引章不客氣道:“大姨,您不用心疼,家裏的冰箱和冰櫃都塞滿了,那些東西都是放不下才給大家的。
那麽多新鮮牛羊肉和水果放在家裏,這個天氣不出三天就得長毛,還不如讓人家拿去吃了呢!
姨夫不在了,跟人家處好關係,以後你和凱文哥家裏有個什麽事情也好張口啊是不是?”
許秀蘭聽到這話瞬間不開口了,欲言又止地看了龍凱旋好幾眼,終於還是開口,“趁著大家都在,我們要不要商量一下凱文和婷婷的婚事?”
路引章和龍凱旋齊齊抬頭,脖子發出哢嚓的聲音,龍凱旋震驚道:“你有沒有搞錯,我爸才剛下葬,你跟我說要商量凱文結婚的事情,有那麽著急嗎?”
龍凱文自己都受不了地皺著臉,“媽,之前為了讓我爸寬心,我和婷婷才急著籌備婚禮的,我爸都不在了,這婚禮也不用這麽著急了吧?”
“你知道什麽,你爸一直在等著你和婷婷結婚,你們結了婚,他才能安息,不然他要一直牽掛的。
人家老師傅說了,人惦記著事情咽氣,會一直纏著被惦記的人的,活人被死人惦記……”
眼看她又要搬出那套不知道從哪兒來的奇怪理論,龍凱旋都懶得跟她理論,直接起身問路引章,“你車停哪兒了?”
“門口的小樹林裏,怎麽……”
路引章的話沒說出口,龍凱旋抓著她的手起身,滿眼厭惡地瞪著許秀蘭,“你就抱著你這些聽說、看到的說法過一輩子吧!
我不會再跟你吵,凱文遲早有一天也不會忍著你。
我爸反正是已經這樣了,我就看你什麽時候遭報應!”
話說完拽著路引章直接離開,許秀蘭身上還穿著藍布衫就追了出去,“你去哪兒?
你剛才那話什麽意思?
讀了兩年書連你媽都看不起了是吧?
你給我回來……”
許秀蘭抓起牆邊掛著的一個遮陽帽就砸了過去,草帽掉在地上,龍凱旋腳步都沒停一下。
她還想追過去,被龍凱文一把拽住,“媽,你夠了!
別人什麽都沒為你做,他們的話你當成聖旨。
我姐一個女孩子頂著壓力替你處理喪禮上那麽多瑣碎,你怎麽就一句她的話都聽不進去呢?
非得要我姐像是銀子對二姨夫那樣完全拿你當仇人你才肯消停嗎?”
許秀蘭轉身對著龍凱文吼,“什麽叫幫我打理瑣碎,死的是她老子,她不打理誰打理?”
龍凱文失望地垂下眼瞼,“媽,我隻是不像我姐一樣那麽能扛事,可我也不是什麽都不知道的。
咱們村裏二十到三十之間的人從來不以年紀論大小,不管在誰家,結了婚的哪怕沒到法定結婚年齡也是大人,沒結婚的怎麽都是孩子。
從我小時候到現在,你問問誰家的喪禮是還沒出嫁的大姑娘操心的。
我爸在的時候我爸替你擦屁股,我爸不在了我姐替你挑擔子,你不能替我姐挑擔子就算了,你不能再往我姐的擔子裏加石頭吧?
銀子一個外人都比你心疼我姐,你這當媽的不害臊嗎?”
龍凱文從小就是被偏愛的那個,也就比龍凱旋和父母更親近一些。
在許秀蘭心裏他一直都是個孩子,忽然被龍凱文冷著臉教訓,許秀蘭一時間都愣住了,也就沒怎麽回嘴。
龍凱文還以為她聽進去了,結果龍凱文說完卻聽到她在那兒抽噎,“行,你們姐弟倆翅膀硬了,看不上我這個沒文化的媽了,我也說不了你們了。
你姐不是已經走了嗎,你也走吧。
我在這村裏橫豎也餓不死,我不招人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