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再說一句舌頭拔了
臥房裏一片死寂。
裴時矜盤腿坐在榻上,解開衣襟露出肌理分明的胸膛。
沈大夫凝著眉眼徐徐為他施針。
他撫了撫須,聲音亦是凝重:“大人若疼便叫出來,這樣忍著於這毒才是更沒有好處的。”
說是毒,沈大夫覺得這更像蠱。
越忍越難忍,好像就是在故意折磨人一樣,執意要讓這具身體折斷脊梁、對它俯首稱臣才肯容人喘息半刻。
半刻過後又是更凶猛的發作。
裴時矜額前的青筋跳動了一下,徐徐扯了扯失去血色的薄唇。
“叫有什麽用?裴府又沒有解藥,不過是徒費心神罷了。”
若是示弱了叫了就能紓解痛苦,那他數年前早就死在野練場裏了。
他絕不會再容忍自己低賤到那樣。
有些經曆,真的是一生隻有一次就夠了。
沈大夫渾濁的眼裏目露不忍。
“大人也別灰心,這兩年來我翻閱古籍,大抵是有了一點眉目,隻解藥研製的確還需要功夫。”
他不能誇大,隻能勉力一試。
如今研製這解藥就是他的頭等大事。
裴時矜“嗯”了一聲,甚至有些氣定神閑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手腕上有一道上回在刑房裏還血的疤痕,除此之外還有一條黑線在他腕間緩緩蠕動。
每回這蠱毒發作的時候,這裏就會有一道若隱若現的黑線。
這毒詭譎,他也從未見過。
每回發作的時候,內裏就好像有無數條蟲在爬。
這疼痛一陣猛烈過一陣,幾乎要將他淹沒。
沈大夫見他額上大滴汗珠往下滑落,便知又到了新的一波了。
他心裏提了口氣,手中捏緊了銀針看準位置下針,片刻都不敢懈怠。
可他心裏也清楚,這針灸能夠緩解的痛苦不過杯水車薪。
聊勝於無。
沈大夫推開了門,擰著眉道:“去打些熱水送到浴房。”
蕭翎忙不迭去辦了。
沈大夫為裴時矜施針過後,已是再沒有什麽旁的他能夠做的了。
剩下的時辰隻能他自己慢慢熬,等到天亮那人將藥送過來就好了。
這種隻能將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的感覺,委實是很無力的。
尤其他還是一個大夫。
可真真是沒辦法。
沈大夫後背滿是汗濕,又紅了眼眶對著榻上的人道:“大人,我就候在外頭,您若是有什麽吩咐就隨時傳喚我。”
裴時矜幾不可聞地應了個聲。
他全神貫注用來對抗這毒,已經沒有什麽多餘的力氣說更多的話了。
蕭翎走進來,將他從榻上扶起又扶進了浴室。
浴室裏有一個大的溫泉池,熱水氤氳繚繞,在這冬日實在是很難得的地方。
沈大夫按照古籍又在裏頭加了幾味藥做成了藥泉,有療愈傷口的奇效。
可能療愈的也隻是尋常外傷。
從前每次裴時矜藥效發作都會浸出一身汗,後來索性就泡在這藥泉裏了。
蕭翎將裴時矜扶進去,欲言又止。
“大人,不如屬下還是將謝姑娘喚過來陪陪您吧。”
雖然阿姐說謝姑娘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這句話也沒錯,但是能夠轉移注意力讓時間快些度過也是好的。
否則離天亮還有好幾個時辰呢。
裴時矜倏然睜開鳳目斜了他一眼。
熱氣徐徐上升,蕭翎沒有看清他的神色,還以為他終於鬆動了想法,遂再接再厲道:“怎麽說謝姑娘再過幾個月也是您的夫人了,您總是不能瞞著她的。”
等成親了住到一處,這還怎麽瞞呢?
他說的都是為了大人好的。
“您若是同意,我這就去槐清巷將人喚過來,眼下這個時辰謝姑娘應當還未歇……”
裴時矜冷冰冰開口,眼裏如同覆著外頭枝頭上的一捧雪:“再多說一句就拔了你的舌頭。”
蕭翎驀然噤聲。
他看了一眼他瘦削蒼白的臉,悻悻地說了句和沈大夫一樣的叮囑就退了出去。
溫泉池裏熱水浸潤四肢百骸,裴時矜卻還是覺得身體內裏是冰冷的。
明明平日裏他身體好的出奇,唯有每次這藥效發作才會格外畏寒。
池水下,他蜷起了修長的指節,單薄的手背肌膚下青筋微鼓。
整個身體也不可遏製地輕顫了起來。
他努力平複呼吸,腦海裏又想起了蕭翎方才說的話。
該……告訴她嗎?
可眼下離他們的婚期還有四個多月,他總覺得,若是他能在這之前解決了這事或者沈大夫研製出了解藥,那就實在是沒必要告訴她的。
他真的不想她再為他掉眼淚了。
小姑娘哭起來梨花帶雨的,眼淚灼人的厲害,真是讓人揪心的難受。
可如果等到了婚期還是沒有解藥,屆時再尋個時機對她坦白吧。
裴時矜垂著眼簾,半晌仿若脫力一般沉入水裏。
欞窗外是好似永遠暗無天日般的深沉夜色。
……
槐清巷謝韞的臥房暖馨如春。
她靠在臥榻上,臉頰邊是一圈毛茸茸的兔毛邊,愈發顯得她肌膚瑩白如玉,臉也精致小巧。
喬令妤坐在她對麵睨著小榻上四仰八叉的花卷驚奇道:“它居然還有衣裳,它的衣裳是誰給它做的?”
她驚奇模樣實在可愛,謝韞當即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世上居然還能有讓我們喬二姑娘驚奇的東西,真是難得。”
謝韞摸了摸花卷,又捏了捏它的耳朵,笑容瀲灩道:“是我阿娘給她織的衣裳,不止這一件呢。”
雪白的貓兒身上穿了個淺藍色的小衫,煞是可愛。
原先謝韞也沒想到它也會覺得冷的,因為花卷的毛實在比她從前在丞相府養的那隻要長很多。
後來還是步入冬天後,她時常半睡半迷糊的時候覺得小家夥要鑽進她的被褥子裏,這才意識到它許是冷了。
燕京的冬日也的確是冷的,尤其是下雪過後,倒讓人更加不想出門了。
謝韞和王成黛一起在她的榻邊給它搭了個小窩,這之後果然它就很少在半夜的時候要鑽她懷裏了。
謝韞覺得它很可愛,又乖巧黏人,她越來越喜歡。
喬令妤露出了羨慕的神情:“可惜我娘不允許我養貓,否則花卷就能有個伴了。”
謝韞眸中蘊著清淺的笑。
喬令妤支頤打量了她半晌,狡黠一笑道:“筠筠,我覺得你自從定親後都有些不一樣了。”
謝韞一怔,抬眼啟唇道:“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