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翻香

第173章 謝韞就是他的藥

司禮監值房本就有些昏暗,又是在冬日,桌案上白日也點著一盞油燈。

眼下那油燈映照著曹元淳的臉,那寡義狠性的眸子下清晰透露著一絲不加掩飾的野望。

裴時矜忽然意識到,麵前這個他一直喚作義父的人,年歲也是沒有很大的。

司禮監提督太監,掌管內廷庶務,實在是可以說是隻手遮天了,也總讓人覺得他的年歲該是五十上下了。

可裴時矜記得,如今的曹元淳隻有三十來歲,將近四十。

他記得他們第一次相遇的時候是在野練場,那人頂著二十多歲的皮囊讓七歲的他喚他義父,他其實是叫不出口的。

如今竟也叫習慣了。

曹元淳起初隻是宮裏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太監,短短幾年就爬到了如今的位置,裴時矜很想知道他的過往,以及他都經曆了些什麽。

可無論怎麽說,一個閹人謀劃起了皇儲之事,都是有些匪夷所思的。

畢竟閹人是沒根的東西,手中所擁有的一切權勢都是仰仗著皇權。

永禧帝信重他,給了他如今提督的職位,讓他自由行走在內廷和後妃宮殿,說是在內廷裏的丞相都不為過。

這樣的身份,該是最不想皇權更迭的。

畢竟永禧帝待他好,但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誰能保證下一個帝王還會用舊臣呢?

那麽他又為什麽,要扶持大皇子上位?

孟婉兮許他的好處,難道比永禧帝許他的還誘人嗎?

這中間定然有什麽內情。

裴時矜看了他一眼,斂去眸中鋒銳之色,徐徐道:“我可否知道,義父所圖謀的,究竟是為著什麽?”

曹元淳看了他一眼,語氣和緩,隻說的話還是那一句。

“不該打聽的不要打聽。”

裴時矜早知是這句話,心頭也並沒有鬆快半分。

他喉頭動了動,又換了個說法:“義父當知,大皇子雖占了個年長,可陛下最是偏愛年幼的二皇子。”

二皇子是中宮皇後寧若媗所出,名正言順的嫡出。

永禧帝又格外寵愛寧若媗,怎麽看都會是二皇子繼位。

雖然,過了這個年大皇子也該是八歲了。

八歲。

永禧帝當年被世家架上皇位的時候,是十一歲。

裴時矜瞳孔驟然一縮。

他總覺得曹元淳說的這個扶持,是要曆經很多戰爭和流血的那個扶持。

他不是今日才開始謀劃這個事情,而是直到今日才告訴他。

因為他身上背負著的傅家的血仇沒了,但是曹元淳又無比清晰他的過往。

他都不必等他毒發身亡,若他做出什麽違背他的事情,他直接向永禧帝揭露他的身份,都是欺君的死罪。

橫看豎看,他除了答應他都沒有旁的路可走。

畢竟他們名義上的這個“父子”關係,實在是脆如薄冰。

十五年的歲月,後來他有了自己的勢力暗中去查他的時候,他未必分毫不知。

關係早已寸寸皸裂,隻待挑明後瞬間瓦解支離。

裴時矜問:“義父打算怎麽做?”

這一問擲在明滅的油燈光火裏,半晌都無人回答。

曹元淳又呷了口茶,擰著眉將茶盞擱在案上。

冬日太冷了,茶擱了一會兒就涼了。

“等你成親過後再說吧,這些時日便當是給你放的假。”

裴時矜半垂下眸,知道也問不出什麽了,便合袖告退。

值房裏重新恢複寂靜,曹元淳看了會涼透了的茶盞,又看了眼值房書櫃旁,一個已經成形的祈願燈的殘骸。

那祈願燈用的是婺城的樣式。

宮中除了宜嬪和他,無人識得。

他慢慢凝目,忽而喚了一聲:“勝喜。”

名喚勝喜的小太監堆著笑進來:“督公,您叫我?”

曹元淳沉默須臾,道:“找兩個人,盯著他。”

勝喜愣了一下,而後才反應過來。

還能是盯誰?

隻有剛剛出去的裴大人。

……

裴時矜出了值房,沒急著去衙署。

衙署這幾日案子並不多,隻有一樁大案三法司在並審,他就一邊想事情一邊慢悠悠地往回走。

今日是冬日裏難得的晴天,也是裴時矜七八歲那兩年鮮少能夠見到的晴天。

他第一次到野練場的時候,有段時間十分怕黑。

那時親眼目睹了母親的死,他很是萎靡不振了一段時日。

曹元淳的人找到他,告訴他活下去為母親報仇,而後把他丟到了野練場。

野練場還有十九個和他一般大的孩子,曹元淳來告訴他們,最後隻有一個能活著走出去。

有一日裴時矜想往外跑,也攛掇他們。

他們中有人惡狠狠地瞪他。

“我們不跑,我們要在這裏等官府的人過來!我爹和我說過,壞人遲早要被官府的人抓去的!”

“你也不許跑,你跑了就連累了我們!”

“來人——這裏有人要逃跑!”

二十人奪食,猶如兵在其頸。

他是怎麽活下來的自己都忘了,隻記得那座野練場很大,四下都分不清白天黑夜。

哪有今日的太陽這樣好呢?

……

裴時矜下了衙署又回到裴府時,已經是暮色四合。

蕭翎接過他的鶴氅笑得眉飛色舞。

裴時矜腳步一頓,側眸深深覷了他一眼。

“你眼睛抽筋了?”

“咳咳。”蕭翎一陣嗆咳,脖子都憋紅了。

“大人,是謝姑娘來了。”

裴時矜眉目舒緩幾分,飛快瞥他一眼就大步朝著裏頭走去。

遠遠一瞧,謝韞確實站在他臥房門口的廊下等他。

雪白的狐裘下是水碧色的綺羅緞裙,臉上脂粉很薄,鬢上用了兩支素銀的蓮紋簪。

素淨的打扮掩不住她嬌豔臉龐和唇畔的明媚笑意。

比白日裏的冬日豔陽更加光彩照人。

裴時矜上前擁住她,手箍得很緊。

朦朦燭光自臥房裏透出來,男子頎長挺拔的身量,將好罩住了身前女子嬌小纖細的身影。

斑駁的光影落在二人周身。

裴時矜手中用力,如同飲了一觚烈酒。

懷裏摟著的女子恍若無骨,他的心也被她方才看過來的一眼磋磨軟了。

他覺得身前的女子,就是讓他能感受還自己活在這世上的唯一良藥。

謝韞推了推他,臉上也落了笑意:“別鬧了,再不吃長壽麵就該不能吃了。”

她可是掐著時辰剛做好的。

裴時矜鬆開雙臂,微微疑惑地看她。

她有一張柔媚的麵龐,離得近了更加撩人神魂。

“長壽麵?”

謝韞踮起腳尖,用手慢慢撫平他皺著的眉,笑道:“是啊,我是專程來給你過生辰的。”

裴時矜心念一動,牽起她的手進了臥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