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區區三十杖
謝韞一雙秀眸尚且含著惺忪,怔怔望著眼前放大的俊顏。
裴時矜喉結滾了滾,隨即又感覺到自己的胸膛正被一處柔軟抵住,渾身一僵,忽然有些不敢低頭瞧她現下的神色。
“你……我……”
謝韞回神過後的表情瞬時變得十分精彩,仿佛聽到了意識斷弦的聲音,纖白如玉的手指著他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恰巧就在這時,外頭傳來了蕭翎有些緊張的聲音,“大人,謝姑娘,天太黑屬下一時沒看著路,你們沒事吧?”
裴時矜覺得自己此刻的神色一定也說不得多好,咬著牙道:“再有一次,仔細你的腦袋。”
外頭的蕭翎渾身哆嗦了一下,忽而覺得頸項處涼嗖嗖的。
這一來一往,謝韞也覺出了幾分情形,忙撐著胳膊從他身上起身,匆匆坐回了對麵。
裴時矜低咳了一聲,問她:“你酒醒了?”
謝韞一拍腦袋,顧不得心中羞窘,杏眼睜得溜圓道:“你是說我喝醉了?你將我帶出來的?”
她分明記得自己還在燕雀樓裏賞著夜景飲著酒,後來的事情就再也想不起來了,一睜眼就看見了方才那透著詭異的一幕。
裴時矜點頭,努力恢複著從容淡漠的模樣,隻耳根上的紅潮久久沒有褪去。
“你喝多了,在燕雀樓就倒了下去,我給你戴了冪籬,現下正在送你回去的路上。”
他撩了一下馬車簾子,補充道:“方才有人跟蹤,我便讓蕭翎在這城西繞了幾圈,眼下應當已經安全了。”
謝韞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詞,喃喃重複:“跟蹤?”
“是跟蹤我的,與你沒什麽關係,想來應是傅家的人。”
謝韞麵上劃過一絲了然。
“我估摸著傅家的人此刻對你應是恨不得除之而後快才是,大人往後的日子可有的小心了。”
她這話是含著笑說的,竟隱隱讓裴時矜覺出了幾分幸災樂禍的意味。
“你便不擔心叫傅家發現我與你有牽扯,繼而惹火上身?”
謝韞神色一僵,含著幾分惱怒地瞪他一眼。
這人嘴裏真是從來說不出什麽好話。
裴時矜低低笑了一聲,如碎玉般十分動聽。
“你說我方才喝醉了,那我沒有說什麽不該說的吧?”
裴時矜抬眼看她,沒有忽略她杏眼裏一閃而過的緊張,忽而又生出了幾分逗弄的心思。
“謝姑娘心裏,什麽叫做不該說的?”
他微微眯著眼,謝韞忽然有幾分心虛。
她倒是也沒什麽秘密,無非就是怕牽扯出前世的事惹出什麽麻煩罷了。
可是看對麵這男人四平八穩的模樣,她應是什麽也沒說的,否則這樣駭人聽聞的事他此刻應當拖著她詢問了才是。
謝韞心裏鬆了口氣,輕笑出聲,“無非是怕鬧出了什麽不好看的叫大人笑話罷了,大人以為是什麽?”
裴時矜收回目光,不置可否。
如果謝韞真的能知曉未來將要發生之事,那麽往後他還有旁的地方可以印證。
可此時看著對麵緋裙女子杏眼瀲灩含笑望他的樣子,他忽然有些好奇,在她那個“夢”裏,她是因為出了意外才又回到過去的嗎?
是什麽人讓她出事,難不成是程少謙?
這般沉吟了一下,他很快又在心裏暗自搖頭。
不管是什麽,那也是同她有關的牽扯,自己總不能因為方才的一個意外就要開始過問她的所有事了吧?
簡直荒謬。
接下來的時間,兩人都默契的沒有再提先前那一個意外的顛簸。
甩掉了跟蹤的人,馬車很快就到了槐清巷外。
顧忌著謝韞一個女兒家的名聲,每回都是將馬車停在這處的,裴時矜目送她下了馬車,又等了片刻,確保沒什麽事後才讓蕭翎調轉車頭。
“大人,回裴府還是大理寺?”
嗅著滿車廂裏淡淡的女兒香,裴時矜聲音帶著微微的啞,“回大理寺。”
“聖上賞給傅鈞的三十杖,該是時候了。”
……
大理寺的牢獄很大,一條甬道深深的幾乎看不到盡頭,唯有兩側頂上的火把散發著淡淡幽光,搖曳著照亮這一方昏暗的地方。
傅鈞在牢獄裏雖隻待了兩日,可他自小被人捧著長大從未吃過這樣的苦,身形已經有幾分憔悴了起來。
待聽到甬道那頭傳來腳步聲,他趕忙趴在牢門前向外看,看是否是傅家的人前來接他。
隻可惜來的是他最不想見到的人,裴時矜。
裴時矜一身墨色長袍英挺貴氣,一雙鳳目裏含著幾分恣睢的笑意,一下就惹怒了此時顯出幾分狼狽的傅鈞。
“裴時矜!你來幹什麽,看我笑話是不是?”
“我告訴你,我父親很快就會來接我的,到時候我讓他革了你的官職,你就等著你的死期吧!”
裴時矜揚眉笑了下,伸手抖了抖衣袍下擺並不存在的灰塵。
“小傅大人恐怕還沒認清局麵,如今被革了官職的人是你,可不是我。”
這話充滿了嘲諷,傅鈞睜大滿是怨恨的眼,“都是你搞的鬼!”
裴時矜卻不想多和他廢話,命人將他提了出來帶去刑房。
刑房比之牢房雖滿室燈火,卻更加可怖。
傅鈞被人按壓著趴在老虎凳上,那條凳上原本的顏色都已模糊,卻能清晰看見層層覆上去的血色,幹涸了又添新的,叫人瞧一眼就心中發緊。
“裴時矜!你有本事不要讓我出去,否則我定饒不了你,唔唔唔……”
裴時矜伸手做了個掏耳朵的動作,蕭翎便會心的往他嘴中塞上了布條。
“你行刑吧,三十杖,一杖不許少,我就在這裏看著。”
蕭翎抱拳,眼中帶著奇異的亮:“是,屬下一定好好招呼小傅大人。”
區區三十杖,說起來都便宜了眼下這人了。
蕭翎摩拳擦掌,一臉躍躍欲試的樣子,而後拿起那根有成年男子臂腕粗的刑杖狠狠揮舞了起來。
偌大的刑房一時間隻能聽見痛苦的悶哼聲。
裴時矜唇角含笑,刑房昏黃的光照在他俊美得過分的臉上,平添了一層朦朧光暈。
對麵的傅鈞滿眼怨毒地看著他,額上大滴汗珠接連落下。
裴時矜便細細瞧他的神色,好似在欣賞什麽佳作。
他們兩人或許生得是有一些像的,裴時矜心想。
驀地,他嗤地一笑。
如果可以,他寧願換了這滿身骨血,也不願與那人相似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