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帳暖

第198章 偶遇紅玉

“張公子今日氣色看著又好轉了些。”許綰放下藥箱,從容上前,先為張文輝診脈。

片刻後,她收回手,道:“公子的脈象比昨日略有起色,但依舊虛浮無力,這說明之前的湯藥雖能安神順氣,但對根本的虧虛助益尚緩,我昨日回去後,又仔細斟酌了公子的病情,以及那安神香的特性,覺得若要使藥力與香薰之效相得益彰,這香料的用法和用量,還需細細調整。”

“哦?那依許大夫之見,該當如何?”張文輝一聽這話,立刻來了精神。

許綰微微一笑:“公子這臥房之中,香氣繚繞不斷,可見此香用量不小,我想看看這香爐的形製,添香的頻率,以及香灰的清理情況,如此才能判斷每日香氣吸入的濃度,以便更精準地調配藥香的劑量,以及調整湯藥中與之相佐的藥材。”

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張文輝本就對此深信不疑,自然沒有異議,立刻吩咐一旁侍立的小丫鬟:“去,把香爐挪近些,讓許大夫仔細瞧瞧。”

那小丫鬟正是前日那個怯生生的小翠,她今日見到許綰,眼神中少了幾分畏懼,多了幾分親近,聞言連忙應了,小心翼翼地將博古架上那隻雕花小香爐捧了過來,放在床邊的小幾上。

許綰的目光落在香爐上,那是一隻小巧玲瓏的紫銅香爐,爐身包漿溫潤,顯然是經常使用之物。

爐內積了薄薄一層香灰,顏色淺淡,與昨日所見的香粉顏色相符,狀似隨意地問道。

“這香爐每日都清理麽?添香又是何時?”

管家在一旁接口道:“回許大夫,這香爐是每日清晨都會清理換新香的,以保證香氣純正清新。”

許綰點了點頭,心中卻暗自記下。

每日換新,意味著每日都有新的毒物持續釋放。

她又仔細觀察了香爐擺放的位置,離張文輝的床榻不遠不近,正好能讓香氣彌漫整個臥房,卻又不會過於熏人。

一切都顯得那麽自然,那麽妥帖,若非事先有了疑心,任誰也看不出這其中竟暗藏殺機。

許綰仔細端詳了片刻香爐,又看了看榻上閉目養神的張文輝,狀似沉吟。

恰在此時,管家想起一事,對張文輝道:“公子,昨日許大夫提及的幾味輔藥,庫房裏似乎存量不多了,老奴方才擬了個單子,這就去吩咐人采買回來,免得耽誤了公子用藥。”

張文輝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去吧去吧,這點小事也要囉嗦。”

管家躬身告退,臥房內一時間隻剩下許綰、張文輝,以及侍立在旁的小翠。

許綰見狀,心中一動,這正是個好機會。

她轉頭看向小翠,臉上露出一貫溫和的淺笑,聲音也放得愈發輕柔:“小翠妹妹,昨日多謝你告知我關於安神香之事,今日還想再勞煩你一些事情。”

小翠被她這麽客氣地稱呼,小臉微微一紅,連忙擺手道:“許大夫客氣了,您有什麽想問的,奴婢知道的一定告訴您。”

經過前兩次接觸,她對這位說話溫和沒有架子,而且似乎真的能緩解公子病痛的許大夫,已然生出了不少信任和好感。

“我想知道。”許綰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些,確保榻上的張文輝聽不見,“這安神香,平日裏是由誰專門負責添置和更換的?香料又是存放在何處?除了每日添香之人,可還有旁人經常接觸到這香料嗎?”

小翠聞言,下意識地朝內室的方向瞥了一眼,神色間掠過一絲猶豫,但看到許綰那雙清澈而帶著鼓勵的眼睛,她咬了咬下唇,終於還是湊近了些,用幾乎隻有兩人才能聽見的聲音悄聲道:“回許大夫,公子房裏的安神香,一直都是……都是柳姨娘親自掌管的。”

“柳姨娘?”

許綰心中微動,張文輝的生母早逝,這位柳姨娘是他的繼母,還是父親的妾室?

小翠點了點頭,繼續小聲道:“嗯,就是府裏的柳姨娘,平日裏,這香料都存放在柳姨娘自己的院子裏,由她最信任的貼身大丫鬟紅玉姐姐每日清晨送來,也是紅玉姐姐親手為公子換上新香,旁的人,莫說是碰這香料,便是連柳姨娘存放香料的那個錦盒,輕易都見不著的。”

柳姨娘親自掌管,貼身丫鬟紅玉每日添香……

許綰眸光微閃,這條線索無疑極為重要。

若毒源真是這安神香,那麽柳姨娘和她的丫鬟紅玉,便是最直接的經手人。

是她們二人中的一人,還是兩人合謀?

抑或是,她們也隻是被人利用的棋子?

許綰心中念頭飛轉,麵上卻不露分毫,隻對小翠溫和地點了點頭:“多謝你,小翠妹妹,這些對公子的病也是有用的。”

“許大夫客氣了。”小翠從未被這般重視過,臉更紅了,對許綰也親近了些。

許綰笑了笑,囑咐了張文輝幾句按時用藥靜心休養的話,提著藥箱,不疾不徐地走出臥房。

行至通往外院的回廊,迎麵便走來一個捧著錦盒的丫鬟。

那丫鬟約莫十七八歲年紀,穿著一身藕荷色比甲,梳著雙環髻,眉眼間帶著幾分伶俐,正是小翠口中的紅玉。

“紅玉見過許大夫。”紅玉顯然也看見了許綰,腳步微微一頓,臉上掠過一絲不自然,但很快便恢複如常,屈膝行了一禮。

“紅玉姑娘。”

許綰是初次見紅玉,但對方一眼就認出來自己,還表明了身份,說明對方果然在一直關注著張文輝的情況,客氣地點了點頭,目光在那精致的錦盒上若有似無地一掃,“這是要去給公子添香?”

紅玉抱著錦盒的手指下意識地緊了緊,勉強笑道:“是,公子房裏的香快燃盡了,柳姨娘吩咐奴婢過來換上新的。”

“柳姨娘對公子真是費心。”許綰語氣溫和,“這安神香聞著清雅,想來配製也是極為考究的,我略通些藥理,對香料也有些興趣,不知這香料主要是哪些成分?若能知曉一二,或許對調整公子的湯藥方子,使其與香氣更好地相輔相成,亦有些助益。”

她這番話說得懇切,又帶著醫者的專業口吻。

紅玉的眼神卻有些閃爍,垂下眼瞼道:“許大夫說笑了,奴婢隻是個下人,哪裏知道這些,香料都是姨娘親自調配的,或是從相熟的香料鋪子裏定製的,具體用了什麽,奴婢實在不清楚。”

“不過姨娘對公子的用心是真的,這香料選的都是頂好的,絕不會有問題。”

“那是自然。”許綰微微一笑,不再追問,“既然如此,姑娘快去吧,莫耽誤了公子的事。”

“是,奴婢告退。”紅玉如蒙大赦,匆匆福了一禮,便快步朝著張文輝臥房的方向去了,背影竟有幾分倉促。

許綰望著她的背影,眸色微深。

這紅玉,言語間對香料的來源和配製細節含糊其辭,分明是有所隱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