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帳暖

第240章 司南

陸遠背起擔架,率先彎腰走進了那漆黑的洞口。

洞內比想象中更加難行,腳下的石路傾斜向下,布滿了濕滑的苔蘚,幾乎沒有可以落腳的地方。

火把的光芒隻能照亮身前數尺的範圍,更深處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陸遠每向下挪動一步,背上擔架的重量便會狠狠壓迫在他肩頭的傷口上,劇痛如潮水般湧來,汗水瞬間浸透了他的後背。

李副將和許綰一人一邊,攙扶著早已六神無主的抱著孩子的伶月,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後麵。

伶月的哭聲被死死壓在喉嚨裏,隻剩下壓抑的抽噎。

孩子的眼睛在黑暗中睜得大大的,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他們一行人,就這樣告別了光明,被無邊的黑暗,徹底吞噬。

也不知走了多久,或許隻是一炷香,又或許是幾個時辰。

在這片隔絕了天光的黑暗裏,時間失去了意義。

洞穴一路向下,腳下的路越來越滑,幾乎每一步都要用盡全力才能穩住身形。

走在最前麵的陸遠,腳步忽然一個踉蹌,背上的擔架猛地一沉。

他悶哼一聲,用臂膀死死抵住石壁,才沒有摔倒。

火把的光搖曳了一下,映出他瞬間慘白的臉。

“停下。”

許綰清冷的聲音在狹窄的甬道裏響起,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

陸遠喘息著,頭也不回地沉聲道:“將|軍為重,不能耽擱。”

“你若倒下。”許綰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像洞裏的寒石,“我們誰都活不了。”

陸遠的身子僵住了。

他緩緩轉過身,火光下,那張總是沉靜無波的臉上滿是細密的冷汗,嘴唇也因失血而泛著青白。

他無言地靠著石壁坐下,將擔架小心翼翼地放在一處稍顯平坦的石塊上。

李副將和伶月也停了下來,洞穴裏一時間隻剩下眾人粗重的喘息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滴水聲。

許綰將伶月和孩子安頓在角落,隨後走到陸遠身後,借著火光看了一眼,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他背後的甲胄早已被鮮血浸透,兩支箭矢的斷尾猙獰地露在外麵,周圍的皮肉翻卷,血肉模糊。

許綰什麽也沒說,從隨身的藥囊裏取出一把鋒利的小刀,在火上烤了烤。

她看向陸遠:“忍著點。”

陸遠隻從喉嚨裏發出一聲極輕的“嗯”。

下一刻,許綰毫不猶豫地用刀尖劃開了他傷口周圍已經凝結的血肉。

“嘶——”

陸遠疼得渾身肌肉瞬間繃緊,額角和脖頸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卻死死咬著牙關,將所有的痛楚都吞回了肚子裏。

他撐在地麵上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捏得發白。

許綰的眼神沒有半點波動,她捏住一支斷箭,猛地向外一拔!

“噗!”

帶出一股血箭。

陸遠的身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一聲壓抑至極的悶哼從齒縫間擠出。

旁邊的李副將看得眼皮直跳,他見過無數戰場上的血腥場麵,卻從未見過一個女子,能在這般昏暗簡陋的環境下,用如此冷靜甚至堪稱冷酷的手段為人拔箭。

伶月更是嚇得把臉埋在膝蓋裏,不敢再看。

許綰麵不改色地拔出第二支斷箭,迅速地為他撒上金瘡藥,然後用幹淨的布條一圈圈用力纏緊,動作專注而輕柔,與方才的血腥殘酷判若兩人。

陸遠透過搖曳的火光,看著她被汗水浸濕的鬢角和那雙在黑暗中依舊亮得驚人的眼睛。

那份最初的欽佩,不知不覺間,已經沉澱為一種更為深刻,足以托付生死的信賴。

短暫的休整後,眾人準備再次出發。

李副將舉著火把去探前方的路,火光無意間掃過洞壁。

“咦?”

他忽然停下腳步,湊近了石壁仔細端詳,“這裏……好像有人工的痕跡。”

眾人聞言望去,隻見那片石壁上,有一些極其古舊的鑿痕,棱角幾乎都已被歲月和濕氣磨平,若不仔細看,根本無法發現。

擔架上的陸亦琅緩緩睜開眼,聲音虛弱地問:“什麽痕跡?”

李副將描述了一遍。

陸亦琅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種極為篤定的語氣說道:“當年,我和魏武隻勘察到斷崖上的石台,這個洞穴,我們並不知道。”

這句話,讓眾人心中猛地一凜。

這地方,不是魏武預設的陷阱。

它是一個連魏武都不知道的、更為古老的秘密。

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數,像是一縷穿透絕望的光,既帶來了一線生機,也帶來了更大的對未知的恐懼。

他們懷著複雜的心情,繼續向洞穴深處走去。

越往裏走,地勢便越發平緩。

空氣中滴答滴答的水聲越來越清晰,漸漸匯聚成一片嘩嘩的奔流聲。

又走了一段路,眼前豁然開朗。

火光映照下,一個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洞窟出現在眾人麵前。

一條寬闊湍急的地下暗河咆哮著從洞窟中央橫貫而過,冰冷的水汽撲麵而來,河水黑沉沉的,不知其深,更不知流向何方。

前路,再次被徹底阻斷。

而在這巨大的洞窟裏,分出了兩條截然不同的路。

一條,是沿著他們腳下的河岸,繼續向前延伸的一條更為狹窄的岩石通道,黑不見底。

另一條,則在奔騰的暗河對岸。

那裏地勢更高,隱約可見一道向上攀升的岩階,同樣消失在濃稠的黑暗裏。

冰冷的河風卷著水汽撲麵而來,吹得火把的光芒劇烈搖晃,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眾人站在咆哮的暗河邊,神色凝重。

兩條未知的路,一個錯誤的選擇,便會葬送所有人。

許綰沒有急著說話,她閉上眼睛,屏住呼吸,用自己對氣流最細微的感知力,去分辨兩條通道的不同。

順著河岸延伸的石道,吹來的風帶著一股沉悶的、腐朽的滯澀感,像是被困在密閉空間裏太久,已經失去了活力的死氣。

而對岸高處,那道通往更深黑暗的岩階,風雖然微弱,卻帶著一種截然不同的氣息。

一種若有若無的、混雜著泥土與植物根莖的清新。

是活風。

許綰猛地睜開眼,那雙在火光下清亮得驚人的眸子,毫不猶豫地指向了奔騰的暗河對岸。

“出口,在那邊。”她的聲音不大,卻在轟鳴的水聲中異常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此言一出,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越過那黑沉沉的河麵,投向了對岸。

如何渡過這條少說也有七八丈寬、水流湍急的暗河,成了擺在他們麵前,比斷崖更絕望的天塹。

陸遠默不作聲地走到洞口,撿起那根被他割斷後,遺留在這一側的半截繩索。

他拉直了比量了一下,然後無聲地搖了搖頭。

長度,連一半都不到。

他和李副將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那副已經快要散架的擔架上。

幾塊薄薄的木板,在這樣恐怖的激流中,連片刻都支撐不住。

氣氛再次陷入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