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藤蔓
“咳咳……”擔架上的陸亦琅劇烈地咳嗽了幾聲,他定定地看著許綰,看著她那張沾著泥汙卻依舊堅毅的臉,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
他費力地抬起手,從自己貼身的衣襟內,摸出一個用油布緊緊包裹著的小方塊,遞向許綰。
許綰一怔,伸手接過。
那東西入手微沉,解開層層油布,裏麵是一個極為小巧精致的司南。
銅製的地盤上刻著繁複的天幹地支,中央一根被磨得鋥亮的磁針,在火光下微微顫動。
這是行軍打仗之人,於絕境中辨明方向的最後依仗。
陸亦琅從未將此物示於人前。
“生門……在那邊。”他的聲音氣若遊絲,卻字字千鈞。
許綰將司南平托在掌心,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湊了過來。
隻見那根細小的磁針,在輕微晃動了幾下之後,毅然決然地停住。
它所指的方位,穿過黑暗,越過急流,不偏不倚,正好對著對岸那道向上的岩階!
許綰的判斷,被印證了!
李副將眼中的最後一絲動搖也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狂熱。
伶月也緊緊抱著孩子,原本空洞的眼神裏,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希望。
前路已明。
陸遠收起司南,重新遞還給陸亦琅,目光卻落在了湍急的河水與對岸的岩階上,眼底閃過一絲悍然的決絕。
他拿起那半截根本不夠長的繩索,將一端在自己腰間死死纏繞,打了個牢固的死結。
然後,他將繩索的另一端,塞進了李副將的手中。
陸遠抬起手,用下巴指了指眾人頭頂上方,河道中央一塊巨大而猙獰的鍾乳石。
他的眼神,已經說明了這個計劃的瘋狂與危險。
李副將的臉瞬間煞白。
他死死攥著那截繩索,粗糙的麻繩幾乎要勒進肉裏,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個計劃的瘋狂,超出了他作為一名百戰老兵的想象。
這是在用陸遠的命,去賭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
就在陸遠準備後退蓄力的一瞬,一隻冰涼的手按住了他纏在腰間的手。
許綰上前一步,目光沒有看陸遠,而是死死盯著他背後那片被血浸透、還在不斷向外滲著血絲的傷口。
“你現在**過去。”她的聲音像洞裏的寒石,沒有一絲溫度,“是想讓這條胳膊徹底廢掉,還是想直接掉進河裏喂魚?”
陸遠的身形一僵,沒有回頭。
擔架上,陸亦琅艱難地睜開眼,目光掃過陸遠決絕的臉,又看了看那深不見底的暗河,最後,用盡全身的力氣,從喉嚨裏擠出兩個字:“準了。”
這是命令,也是信任。
陸遠不再有絲毫猶豫,他側頭看向許綰,那雙沉靜的眸子裏,映著她清冷的麵容和跳動的火光。
“拜托了。”
這兩個字,是托付,而非請求。
陸遠深吸一口氣,雙腿猛地發力,向後退開數步。
李副將咬碎了後槽牙,將繩索在自己手臂上又纏了兩圈,雙腳紮開馬步,將整個身體的重心都向後壓去。
下一刻,陸遠的身影如同一頭蓄勢已久的獵豹,驟然衝出!
他借著奔跑的慣性,在河岸邊緣奮力一躍,整個人被繩索拽著,猛地**向空中!
身體在黑暗的河麵上方,劃出一道驚心動魄的弧線,直奔那塊猙獰的鍾乳石而去。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他即將觸到鍾乳石的瞬間,肩胛處撕裂般的劇痛猛然爆發,陸遠在空中發力的手臂一軟,指尖離那濕滑的石壁,隻差了最後數尺的距離!
功虧一簣!
身體在**到最高點後,便無力地向回**去。
巨大的拉扯力,讓岸邊的李副將也控製不住地向後踉蹌了好幾步,腳下碎石滾落,險些被一起拖入咆哮的暗河之中!
一片死寂。
就在陸遠的身影從鍾乳石下方**回來的那個瞬間,一直死死盯著他每一個動作的許綰,瞳孔猛地一縮。
她注意到,陸遠**過時帶起的氣流,讓鍾乳石上懸掛著的一根不起眼的、灰褐色的東西,輕輕晃動了一下。
那是一根藤蔓。
一根不知在此地生長了多少歲月,比他們那截救命繩索更長,也更靠近他們這一側的藤蔓!
“別用繩子!”許綰的聲音因急促而變得尖銳,“用那個!”
她指著那根在黑暗中幾乎與岩石融為一體的藤蔓,語速極快地說出了自己的新計劃:“再**一次,不要去對岸,抓住那根藤蔓,用它**過去!”
這個計劃,比剛才那個瘋狂的念頭,可行性高了不止十倍!
李副將精神一振,立刻上前,借著火光仔細辨認,確認了那藤蔓的粗壯和韌度後,重重點了點頭。
眾人立刻行動起來。
許綰快步走到陸遠身前,從藥囊中取出僅剩的幾枚銀針。
她沒有多餘的廢話,隻是看著陸遠的眼睛:“會很痛,但能讓你暫時忘了傷口。”
她知道,這是在用虎狼之法,強行激發他所剩無幾的潛能,是在透支他的性命。
可眼下,他們別無他法。
陸遠緊咬牙關,點了點頭。
許綰不再遲疑,捏著銀針,快、準、狠地刺入他肩背幾處大穴,暫時封住了他傷處的痛感。
一針刺落,一股霸道的熱流自陸遠肩背處轟然炸開,瞬間衝垮了那撕心裂肺的劇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灼熱感。
他重新站起,目光如炬,再次後退。
沒有助跑,陸遠僅憑雙腿的爆發力,如炮彈般彈射而出,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悍勇的弧線。
這一次,他的手,穩穩地、死死地抓住了那根冰冷濕滑的古老藤蔓!
藤蔓韌性十足。
陸遠整個人懸在咆哮的暗河中央,用身體的重量測試著它的承重。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對著岸邊的眾人,重重地點了點頭。
計劃開始。
第一個渡河的,是擔架上的陸亦琅。
李副將解下繩索,一頭牢牢綁在擔架的支架上。
他站在岸邊,用盡全力將擔架向前推送,而懸在河中央的陸遠則抓住繩索的另一端,充當了唯一的支點,奮力向對岸拉拽。
擔架在空中劇烈地搖晃,每一次擺**都險些擦過下方黑沉沉的河水,濺起冰冷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