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將計就計
青州府衙,後院。
一間雅致的書房內,熏香嫋嫋,名貴的紫檀木家具被打理得一塵不染。
與地底的陰暗潮濕不同,這裏是人間富貴,溫暖如春。
南宸旭一身錦衣,悠閑地品著新到的雨前龍井,眼角眉梢都透著一股與生俱來的貴氣與謙和,仿佛對外界的風雨渾然不覺。
他派去的人,都是精銳中的精銳,再加上黑風山脈那樣的天險絕地,陸亦琅,必死無疑。
一陣急促而淩亂的腳步聲,破壞了這份寧靜。
一名心腹幕僚臉色煞白地衝了進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殿……殿下,不好了!”
南宸旭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抬起眼簾,笑容依舊溫和,隻是那笑意未達眼底:“何事如此驚慌?”
“斥……斥候營那邊傳來消息,說是在黑風山東麓,發現了……發現了陸將|軍的蹤跡!”
“什麽?”
南宸旭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下一秒。
“哐當!”
名貴的汝窯茶盞被他狠狠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溫和謙恭的假麵被徹底撕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猙獰的、壓抑不住的暴怒。
“廢物!一群廢物!”他猛地起身,一腳踹翻了身前的案幾,上麵的筆墨紙硯散落一地。
“那麽多人,一個將死之人,都解決不掉?!”
他精心布下的死局,竟然被破了!
這怎麽可能!
書房內的侍從們嚇得噤若寒蟬,一個個跪伏在地,頭都不敢抬。
“殿下息怒。”
一個沉穩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
一名身著灰色長衫,麵容清瘦的中年男子緩緩走出,對著南宸旭躬身一揖,他是二皇子新招的幕僚,周先生。
麵對南宸旭的雷霆之怒,他臉上沒有絲毫懼色。
“息怒?!”南宸旭雙目赤紅,像一頭被激怒的困獸,“陸亦琅沒死,他活著回來了!你讓本王如何息怒!”
周先生直起身,平靜地看著他,一字一句地道:“殿下,此刻發怒無濟於事,當務之急,不是追究失敗的緣由,而是如何將此事,轉危為安。”
南宸旭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但周先生的話,讓他強行冷靜了幾分。
“說。”他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殿下與陸將|軍一同南下巡查賑災,如今他遇刺失蹤,您若是安然無恙地獨自回京,您覺得,陛下會怎麽想?朝堂上的那些言官,又會怎麽寫?”
周先生的話,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南宸旭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是啊,父皇生性多疑,他若獨自回去,陸亦琅卻受了重傷害差點被滅口,無論他如何解釋,都洗不清嫌疑。
這盆髒水,他甩不掉!
“那依先生之見,該當如何?”
“派人去救。”周先生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立刻,馬上,以殿下您的名義,調動青州衛所有能動用的人馬,大規模地,聲勢浩大地,去搜山,去營救陸將|軍!”
南宸旭一愣,隨即明白了過來。
“殿下。”周先生繼續道,“您不僅要救,還要表現得比任何人都焦急,比任何人都關切,您要親自去,要讓所有人看到您對陸將|軍的手足情深,看到您為了尋找他,不眠不休,心力交瘁。”
“如此一來,非但無人會懷疑殿下,反而會稱頌您的仁德與情義。”
“好……好一個將計就計!”南宸旭的眼神由憤怒轉為陰鷙,緩緩點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還有。”周先生壓低了聲音,“立刻派八百裏加急回京,就說陸將|軍在追查刺客時不幸失蹤,生死未卜,而您,正不惜一切代價,在黑風山脈全力搜救,務必要搶在陸亦琅的人之前,將消息傳回京中,掌控主動。”
南宸旭眼中的殺意一閃而過,徹底平靜下來。
他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亂的衣袍,除了地上的狼藉,他又恢複了那個溫文爾雅的二皇子模樣。
“來人。”
他對著門外沉聲下令。
“傳本王令,青州衛指揮使王棟即刻前來見我!另外,調集所有斥候,告訴他們,不計任何代價,也要找到陸將|軍,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最後四個字,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周先生垂下眼簾,掩去了眸中的一抹深意。
南宸旭走到窗邊,望向黑風山脈的方向,臉上已經帶上了恰到好處的憂慮與焦急,隻是那雙漂亮的桃花眼中,淬著無人能見的寒冰。
陸亦琅,你的命,還真是硬。
不過沒關係,遊戲,才剛剛開始。
這一次,本王會親自救你回來。
青州城外,官道上塵土飛揚。
一隊精銳騎兵護衛著數輛華麗的馬車,早已在此等候。
為首的正是二皇子南宸旭,他一改往日的悠閑,立於車前,頻頻望向黑風山脈的方向,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焦灼與憂慮。
當斥候營那支風塵仆仆的隊伍出現在視野盡頭時,南宸旭仿佛被注入了無窮的力氣,再也顧不得皇子儀態,竟親自衝了上去。
他一把抓住為首的王校尉的衣領,雙目因激動而布滿血絲,聲音嘶啞地嘶吼:“找到了?!陸將|軍呢?快!快讓本王看看!”
那副失態的模樣,情真意切,讓王校尉和一眾士兵都為之動容。
“殿下,找到了!將|軍他還活著!”
南宸旭踉蹌著撲到那輛簡陋的馬車邊,車簾被掀開,露出裏麵躺在擔架上,麵無血色雙目緊閉的陸亦琅。
他的臉色瞬間煞白,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通紅,仿佛承受不住巨大的打擊與後怕。
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握住陸亦琅冰冷的手,聲音裏帶上了濃重的鼻音與自責,悲痛道:“陸將|軍,你可嚇死本王了,是本王不好,是本王沒有保護好你!”
這番表演天衣無縫,情真意切到了極點,連剛剛還對他心存芥蒂的李副將,此刻看著他真情流露的樣子,都不禁生出了一絲動容。
馬車內,角落裏的許綰透過車簾的縫隙,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冷眼旁觀著南宸旭那堪稱完美的表演,腦海裏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地底通道裏,那些招招致命不留活口的黑衣刺客。
一個人的前後反差,怎能如此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