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帳暖

第256章 半路遇伏

陸亦琅聲音不大,甚至帶著一絲刻意裝出來的喘息,卻像一道驚雷,在南宸旭耳邊炸響。

說完,陸亦琅的目光越過信使,越過那些殺氣騰騰的公主府親衛,輕飄飄地落在了南宸旭的身上。

那眼神裏,沒有憤怒,沒有怨恨,隻有一絲冰冷刺骨的嘲弄,仿佛在看一個跳梁小醜,剛剛演完了一場滑稽而可悲的獨角戲。

南宸旭的拳頭在寬大的袖袍中握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地嵌進了掌心,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他布下的天羅地網,他自以為萬無一失的毒殺之計,就在此刻,在長公主這道看似不合規矩、卻又無人敢於反駁的懿旨麵前,被撕得粉碎。

他很清楚,讓陸亦琅活著,並且是以這種的方式回到京中,意味著什麽。

這不僅僅意味著他輸了這至關重要的一局。

更意味著,他接下來要麵對的,是父皇的雷霆之怒,是他奪嫡之路的徹底終結,甚至……是他的性命!

懿旨宣讀完畢,為首那名麵容冷峻的信使陸安上前一步,目光如刀,直視著南宸旭,微微躬身,禮數周全,“殿下,按長公主懿旨,我等將即刻護送將|軍回京,將|軍身子要緊,耽擱不得,還請殿下行個方便,讓開道路。”

他的稱呼是殿下,可語氣裏沒有半分對皇子的恭敬。

南宸旭臉色鐵青,身體僵直得像一截木樁。

他眼睜睜地看著長公主府的親衛們,如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狼,大步流星地湧入小院。

他們動作幹脆利落,沒有半點多餘的聲響,幾人一組,迅速將內室的門窗牢牢占據,另外幾人則像清掃垃圾一樣,將南宸旭那些還持著刀的親信粗暴地推搡到院子角落。

整個過程,那些親衛的臉上甚至沒有表情,仿佛隻是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差事,那種源自屍山血海的煞氣,壓得南宸-旭的人連反抗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陸安的目光在院中掃過,最後落在了許綰身上。

他對著許綰微微頷首,示意了一下:“姑娘,將|軍路途遙遠,還需勞煩你收拾些貼身應用之物。”

許綰立刻會意,福了一禮,轉身便進了內室。

她沒有半分劫後餘生的慌亂,動作有條不紊。先是將幾瓶真正有效的傷藥用布包好,又取了幾件陸亦琅幹淨的褻衣。

做完這些,她走到窗邊,看了一眼那盆蘭花,用指尖從濕潤的泥土中撚起一小撮混著藥味的泥土,用一張油紙小心翼翼地包好,塞進了隨身的荷包。

這一連串沉著冷靜的舉動,分毫不差地落入了信使的眼中。

院外的南宸旭被這番無聲的羞辱刺激得渾身發抖,最終在周先生幾乎是強行拖拽的動作下,才失魂落魄地回了書房。

“殿下!殿下!還沒到山窮水盡的時候!”

周先生反手關上門,壓低了聲音,眼中閃爍著毒蛇般的光芒,“他們走官道,我們立刻上八百裏加急的奏折回京,就說您在青州徹查軍務,意外發現陸亦琅舊傷沉重,已呈性命之危,您愛惜將才,正調集名醫全力救治!是長公主府的人不知內情,魯莽行事,強行將重傷的將|軍帶走,此舉名為救人,實為搶功,更有可能因路途顛簸,加重將|軍的傷勢!”

南宸旭猛地抬起頭,猩紅的眼中燃起一絲希望。

這是歪曲事實,倒打一耙!

“對!”他咬牙切齒,“就這麽寫,把所有罪責都推到長公主府頭上,父皇最多怪她護子心切,行事魯莽,而我,則是顧全大局、愛惜良將的皇子!”

府衙外,一輛極其寬大舒適的馬車早已備好,車廂四壁都鋪著厚厚的軟墊。

陸亦琅在一眾親衛的護送下,被小心翼翼地抬上了馬車。

許綰提著包袱,作為唯一指定的貼身侍女,緊隨其後,在眾人複雜的目光中鑽進了車廂。

伶月抱著孩子也被妥善安頓在了馬車上。

車隊緩緩啟動,三百玄甲黑騎,如一道移動的鋼鐵城牆,簇擁著馬車,浩浩****地駛出青州城。

南宸旭站在府衙門口,死死地盯著那漸漸遠去的車隊,眼中最後一點理智被瘋狂吞噬。

他猛地轉身,對著一名最心腹的死士頭領,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頓道:“傳我密令,帶上所有好手,繞小路,去一線天,不惜任何代價,本王要他死在進京的路上!”

死士頭領眼中凶光一閃,悄無聲息地隱入陰影之中。

馬車內,厚重的車簾隔絕了外界的一切窺探。

平穩行駛了約莫半個時辰後,一直靠在軟墊上閉目養神的陸亦琅,緩緩地坐直了身體。

他臉色依舊蒼白,氣息也有些微弱,可那雙睜開的眼睛裏,卻是一片清明銳利,再無半分病容。

他看了一眼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轉頭對正襟危坐的許綰說出了第一句話。

“把那包藥渣收好。”他的聲音恢複了慣有的低沉,“這東西,比我的命還重要。”

許綰一怔,隨即從荷包裏取出那個小小的油紙包,遞了過去。

陸亦琅卻沒有接,隻是示意她自己收好。

許綰將水囊遞給他,低聲問:“將|軍,我們……真的安全了嗎?”雖然極力鎮定,但她緊繃的肩膀還是暴露了內心的不安。

陸亦琅接過水囊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她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上,那張清秀的臉上寫滿了疲憊。

這是他第一次,用一種近乎溫和的語氣道:“有你在,我的勝算多了三分,但你要記住,在踏進公主府的大門之前,我們隨時都可能死。”

許綰的心猛地一沉,卻也瞬間明白了眼下的處境。

車隊星夜兼程。

第二日深夜,當車隊行至一處名為一線天的狹長峽穀時,整個隊伍的速度陡然放緩。

“停!”

為首的陸安抬起手,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兩側高聳入雲的漆黑山壁。

此地道路狹窄,僅容兩馬並行,是天然的伏擊之地。

他戎馬半生,對這種地形的危險嗅覺早已深入骨髓。

“火把舉高!弓上弦,刀出鞘!結圓陣,緩步推進!”

命令一下,三百親衛瞬間動了起來,外圍的士兵舉起厚重的圓盾,護住內圈,中間的弓箭手則引弓搭箭,瞄準了上方任何可能藏人的角落,整個陣型如同一隻長滿了尖刺的鋼鐵刺蝟,緩緩向前移動。

就在這時,山壁上方突然傳來一陣衣袂破風之聲。

埋伏的死士見行蹤暴露,索性不再隱藏,一個個如同黑色的鬼魅,從兩側陡峭的山壁上飛撲而下!他們的目標隻有一個——被層層保護在最中心的那輛最華麗的馬車!

“放箭!”陸安一聲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