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帳暖

第258章 代臣陳叔

京中的大小茶樓酒肆,仿佛一夜之間冒出了無數的知情人士。

“聽說了嗎?威武將|軍在青州遇刺,差點就回不來了!”

“瞎說!我三舅姥爺的兒子的連襟就在青州府衙當差,說是二皇子殿下發現將|軍舊傷複發,親自照料,感天動地啊!”

“你們說的都不對!我聽到的版本是,將|軍本在養傷,是長公主府仗著權勢,硬把人給搶走了,現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呢!”

“哎喲,這裏麵水深著呢!聽說跟北羌有關,將|軍擋了某些人的路了……”

一時間,流言四起,真假難辨。

威武將|軍陸亦琅的生死,二皇子的賢德與否,長公主府的霸道行徑,各種說法攪在一起,成了京中百姓最新鮮的談資。

整個京中,都籠罩在一片撲朔迷離的迷霧之中。

玄甲黑騎簇擁著馬車,如一道黑色的鐵流,緩緩匯入京中寬闊的主道。

車輪壓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轆轆聲,也壓在每一個聞風而動的人心上。

朱雀門外,早已是涇渭分明。

一邊是長公主的儀仗,鳳駕華蓋,宮人肅立,氣度森嚴,透著皇家不可侵犯的威儀。

另一邊,是連夜趕回來的南宸旭,他帶了幾名親信,身著素色錦袍,立於風中,臉上寫滿了恰到好處的焦灼與關切。

當陸亦琅被親衛們小心翼翼地從馬車上抬下來時,周遭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他躺在軟擔上,雙目緊閉,麵色白如金紙,嘴唇幹裂無一絲血色,胸口的衣襟上還滲著暗紅的血跡,整個人仿佛隻剩下一口氣吊著。

南宸旭快步上前,看到陸亦琅這副模樣,眼底深處飛快地掠過一絲得意,隨即化為痛心疾首,他對著儀仗前的長公主,提高了聲音,話語裏滿是沉痛的指責:“姑母,您實在太心急了,亦琅傷重至此,身子已是油盡燈枯,如何經得起這長途奔波的折騰,您這不是救他,是害他啊!”

這番話,既是說給長公主聽,更是說給周圍那些豎著耳朵的文武官員和百姓聽的。

長公主冷冷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就在此時,軟擔上的陸亦琅仿佛被這聲音驚動,眼睫顫了顫,艱難地睜開一道縫隙,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掙紮著抬起一隻手,遙遙地指向南宸旭,幹裂的嘴唇翕動著,從喉嚨裏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殿下,救命之恩,臣……感激不盡……”

這話在旁人聽來,這是威武將|軍對二皇子救命之恩的由衷感謝。

可這話鑽進南宸旭的耳朵裏,卻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鋼針,紮得他渾身不自在。

這哪裏是感謝,分明是極致的嘲諷。

他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臉上的悲痛表情僵了一瞬。

就在他準備擠出幾客套話掩飾尷尬時,陸安猛地從旁側一步跨出,對著人群朗聲稟報,聲音洪亮如鍾。

“啟稟長公主,殿下,我等護送將|軍回京途中,在一線天遭遇刺客伏擊,刺客武功高強,招招致命,幸得親衛拚死抵抗,才保住將|軍性命!”他頓了頓,目光如刀鋒般掃過南宸旭,“我等抓了三個活口,審問之下,刺客招供,自稱是奉了一位大人物的死命令,要將將|軍滅口於途中!”

話音未落,陸安大手一揮,幾名親衛立刻將三個被堵著嘴,挑斷了手筋腳筋,如同爛泥般的人犯拖了出來,扔在地上。

“人證在此,此事關乎國之棟梁性命,更牽扯朝中黑手,屬下不敢擅專,懇請即刻將人犯押送大理寺,請皇上聖裁!”

城門口瞬間炸開了鍋。

刺殺朝廷一品大將?京中大人物?每一個詞都足以掀起驚天巨浪。

南宸旭的臉色終於變了,那張溫和儒雅的麵具上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辯駁,一道尖細的嗓音便從遠處傳來:“聖旨到!”

眾人急忙跪地。

一名宮中太監手持拂塵,快步而來,高聲宣道:“皇上口諭,宣長公主、二皇子、威武大將|軍,連同人證物證,即刻進宮麵聖!”

南宸旭的心沉到了穀底,事情已經不受他的控製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隨著眾人向皇宮而去。

金鑾殿上,氣氛肅殺。

皇上高坐龍椅,麵沉如水。

殿內特設了一張軟榻,陸亦琅就躺在上麵,由許綰和伶月在一旁侍候,奄奄一息的樣子,仿佛隨時都會斷氣。

南宸旭立於殿中,率先發難,將奏折中的言辭又聲情並茂地複述了一遍。

痛陳自己如何衣不解帶地照料陸亦琅,又是如何被長公主府的人強行將重傷的表弟帶走,言語間將自己塑造成一個顧全大局愛惜良將,卻被誤解的賢德皇子。

皇上聽完,不置可否,威嚴的目光掃過一臉冰霜的長公主,又掠過垂首而立的南宸旭,最後,落在了軟榻上那個氣息微弱的陸亦琅身上。

“陸愛卿。”皇上的聲音聽不出喜怒,“青州之事,你親自來說。”

榻上的人聞言,劇烈地咳嗽了幾聲,仿佛牽動了傷口,整張臉皺成一團,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來。

他虛弱地抬眼看向龍椅,聲音斷斷續續,氣若遊絲:“啟稟陛下,臣……臣傷勢過重,在青州時,時而清醒,時而昏迷……諸多細節,恐有錯漏……”

他喘了口氣,微微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的許綰。

“所有事情,皆是皆是臣的側室許綰一手照料,她……她看得最清,記得最全,請陛下準許由她……代臣陳述。”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

文武百官的目光,如同探照燈一般,齊刷刷地聚焦在那個跪在殿中的纖弱身影上。

一個側室,一個丫鬟出身的女子,竟要在金鑾殿上,當著天子與文武百官的麵,陳述一樁牽扯皇子與一品大將的驚天秘案?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不少官員眼中露出輕蔑與不屑,南宸旭的黨羽更是暗自冷笑,等著看她出醜。

一個上不得台麵的婢女,在這種天威浩**的場合,恐怕連話都說不完整,正好可以借機攻訐陸亦琅神誌不清,胡言亂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