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帳暖

第268章 無路可走

到了第三日,是她可以探視孩子的日子。

半個時辰,掐著沙漏計算,分秒不差。

她去到鬆鶴堂,孩子們被嬤嬤抱著,離她三步遠。

寧姐兒看見她,哭著伸出手要抱,卻被嬤嬤死死按住。

安哥兒則顯得有些呆呆的,眼神裏滿是陌生和膽怯。

“哇……”寧姐兒的哭聲讓許綰心碎。

“不許哭!”長公主的聲音從內室傳來,“再哭,就罰你不許吃飯!”

寧姐兒嚇得立刻噤聲,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看得許綰指甲都掐進了肉裏。

半個時辰很快過去,許綰被請出了鬆鶴堂。

回來的路上,腳步都有些虛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許恒來看她的時候,她正呆呆地坐著。

“阿姐。”許恒看著她憔悴的麵容,心中又疼又怒,“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長公主這是要逼死你!”

許綰沒有說話。

“阿姐,我去求我的夫子!”許恒急切地說道,“我的夫子是大儒,在士林中頗有聲望,就連當今聖上都對他禮遇三分,我去求他,請他出麵為你主持公道!”

許綰猛地抬起頭,眼中終於有了一絲神采,但她立刻搖頭:“不行。”

“為什麽不行?”許恒不解,“夫子為人最是公正,他若知道長公主如此蠻橫無理,定會幫忙的!”

“恒哥兒,你不懂。”許綰拉住弟弟的手,聲音沙啞,“這是王府的家事,是皇家內闈的爭鬥,你把夫子牽扯進來,不是幫我,是害了他,也是害了我們,長公主的狀,可以告到禦前,到時候,說我們姐弟勾結外臣,幹預王府內務,這個罪名,我們誰都擔不起。”

她怎麽能因為自己的困境,就把對弟弟有知遇之恩的夫子拖下水?

這條路,從一開始就是死路。

許恒的臉漲得通紅,他一拳捶在桌子上,既是氣憤,又是無力:“那怎麽辦?難道就眼睜睜地看著她欺負你,看著安哥兒和寧姐兒受苦嗎?”

許綰沒有回答,隻是將目光投向了窗外,那裏灰蒙蒙一片,看不到半點天光。

……

長公主在徹底掌控了王府的輿論和權力之後,終於亮出了她最致命的武器。

這日,伶月從外麵回來,臉色比死人還難看。

她撲通一聲跪在許綰麵前,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側妃,不好了!長公主她……她要給王爺選正妃了!”

許綰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滾燙的茶水灑在手背上,她卻恍若未覺。

伶月哭著說:“奴婢剛才去茶水房,聽見陳嬤嬤和幾個管事媽媽在說,長公主已經讓人去搜羅京中所有適齡的名門貴女的畫像和名冊了,今天下午,就有好幾家的夫人派人送了帖子和畫像過來,她們就在鬆鶴堂裏,一幅一幅地看,一戶一戶地評,說說要給王爺挑一個家世人品都無可挑剔的正妃,好生下嫡子,繼承王府……”

後麵的話,許綰已經聽不清了。

她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耳邊嗡嗡作響。

原來,搶走孩子,孤立她,都隻是前奏。

長公主真正的目的,是要徹底抹去她存在的痕跡,給她和她的孩子,找一個名正言順的嫡母。

這些日子,她想過無數種可能。

長公主可能會折磨她,可能會把她幽禁起來,甚至可能會尋個錯處將她趕出王府。

但她唯獨沒有想到,對方會用這樣一種方式,釜底抽薪,讓她連掙紮的餘地都沒有。

一個正妃。

一旦新的正妃進了門,她這個側妃算什麽?

她的孩子又算什麽?庶子庶女,仰人鼻息,看嫡母的臉色過活?

雖然早就知道陸亦琅會娶正妃,但絕對不能是現在,她的孩子還小,她還沒有自保能力!

許綰慢慢站起身,走到梳妝台前。

鏡中的女人臉色蒼白,眼神空洞,像一朵被狂風暴雨摧殘過的花。

她緩緩地拉開抽屜,從最裏麵拿出一個上了鎖的木盒子。

這是陸亦琅離京前留給她的,說如果遇到萬不得已的情況,可以打開。

她一直沒動過。

她想靠自己,她不想事事都依賴他。

可現在,她已經沒有別的路可走了。

她的手撫上冰冷的銅鎖,指尖微微顫抖。

這不是認輸,這是反擊的開始。

銅鎖最終沒有被打開。

許綰的手指在上麵摩挲了許久,那冰冷的觸感仿佛能一直涼到心底。

她最終還是將木盒放回了抽屜的最深處,重新鎖好。

陸亦琅在邊境,麵對的是千軍萬馬,是生死一線的軍國大事。

她不能在他背後,再點上一把火,讓他腹背受敵,讓他為內宅的婦人之爭分心。

這不是她的戰場,這是她的。

伶月看她收起了盒子,心裏又急又鬆了口氣,兩種情緒矛盾地交織在一起,讓她不知道該說什麽。

“側妃……”

“去給我打盆熱水來,”許綰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什麽波瀾,“我想洗把臉。”

伶月應聲而去,再回來時,許綰已經坐在了燈下,手裏拿著一卷書,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但伶月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長公主為王爺選妃的消息,像一陣風,一夜之間吹遍了王府的每一個角落。

下人們的眼神都變了,從前的敬畏裏,如今多了幾分審視和若有若無的憐憫。

過了幾日,長公主在府裏設宴,名義上是入秋賞菊,府中有頭有臉的女眷,從管事媽媽到幾位遠房的表小姐,悉數到場。

許綰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湖藍色衣裙,安靜地坐在角落的位置,離長公主隔著三四個席位。

這個位置很微妙,既不算太近,也不至於被完全忽視,恰好能將所有人的表情盡收眼底。

宴會的主角,自然是長公主。

她今日精神極好,穿著一身金線繡鳳的絳紫色宮裝,言笑晏晏,享受著眾人的恭維。

酒過三巡,戲聽了一半,長公主放下茶盞,輕咳一聲,喧鬧的場麵頓時安靜下來。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後,不輕不重地落在了許綰身上。

“咱們王府,許久沒有這樣熱鬧過了。”長公主的語氣帶著幾分感慨,“琅兒大了,常年在外,我這個做母親的,心裏總是掛念,這府裏啊,人丁還是單薄了些,總覺得缺個能真正主事撐得起場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