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帳暖

第274章 鋒利的刀

“吵什麽!都吵什麽!一大清早的,像什麽樣子!”

就在這混亂的當口,陸管家撥開人群,急匆匆地跑了過來,看到這番景象,也是大驚失色。

他一眼就看到了麵如死灰的吳管事和那堆詭異的藥渣,心知不妙,立刻揚聲道:“都別亂猜了!快,去把府醫請來!”

這聲吩咐總算給了眾人一個主心骨。

很快,府醫背著藥箱被請了過來。

府醫是府裏的老人了,為人持重,醫術也信得過。

他一到場,周圍的嘈雜聲便小了下去。

府醫並未理會旁人,徑直走到那堆藥渣前,蹲下身。

他先是湊近了,用鼻子仔細嗅了嗅那股古怪的氣味,眉頭微微蹙起。

隨即,他從藥箱裏取出一雙薄薄的牛皮手套戴上,伸手撚起一點已經變為藍黑色的粉末,放在指尖細細地碾磨、查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集在他身上,連呼吸都放輕了。

吳管事的一顆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著府醫的手,額角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滴進衣領裏,冰得他一哆嗦。

半晌,府醫站起身,摘下手套,麵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先是對著許綰的方向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後轉向管家,沉聲道:“回管家的話,這藥渣本身並無毒性。”

聽到這句,吳管事心裏猛地鬆了一口氣,剛想開口,就聽府醫話鋒一轉。

“但這藥渣的成分,根本就不是賬上報的鳳血參,而是另一味藥材,赤尾草。此草氣味形態都與鳳血參極為相似,但藥效卻天差地別,價格更是雲泥之別。”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堆變色的藥渣,最後落在了許綰身上,語氣裏帶著幾分探尋:“至於這變色之因,乃是赤尾草遇上了一種含有龍血藤的香料,兩相混合,便會變為藍黑。此乃尋常藥理反應,並非什麽鬼神作祟亦或是下毒。”

此言一出,全場死寂。

短暫的寂靜之後,是轟然爆發的嘩然!

如果說之前還隻是猜測,那麽府醫這番話,就等於是一紙判詞,將所有的窗戶紙都捅得稀巴爛!

用廉價的赤尾草冒充天價的鳳血參!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疏忽,這是明晃晃的欺上瞞下,中飽私囊!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淬了毒的刀子,齊刷刷地射向了主管采買的吳管事。

那些眼神裏,有鄙夷,有憤怒,更有看好戲的幸災樂禍。

“我的天爺,竟然拿便宜草藥糊弄長公主!”

“這得貪了多少銀子啊?難怪吳管事家裏的婆娘天天穿金戴銀的!”

“膽子也太大了!這可是掉腦袋的罪過!”

吳管事隻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腿一軟,險些癱倒在地。

他完了。

他怎麽也想不通,許綰是如何知道赤尾草和龍血藤的秘密的?

這兩種藥材的特性,連許多老大夫都未必清楚!

他想辯解,想呼喊,可喉嚨裏像是被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伶月站在一旁,終於後知後覺地明白了什麽,她震驚地張大了嘴巴,看向自家側妃的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敬畏。

原來……原來側妃不是心灰意冷,而是早就算計好了一切!

那包燒壞的香料,根本就是引蛇出洞的誘餌!

就在這亂成一鍋粥的時候,一個威嚴而冰冷的聲音從人群後傳來。

“都聚在這裏做什麽!”

眾人聞聲回頭,隻見長公主在幾個貼身嬤嬤的簇擁下,正快步走來。

她一身絳紫色錦袍,頭戴金鳳釵,麵色陰沉如水,眼神裏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

顯然,這裏的動靜已經驚動了她。

長公主一到,所有下人都噤若寒蟬,自動讓開一條路。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堆惡心的藥渣,和麵如土色的吳管事,以及站在人群中心,神色平靜的許綰。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

又是這個女人!

吳管事一見到長公主,像是見到了救命稻草,連滾帶爬地撲過去,哭喊道:“殿下!殿下您要為奴才做主啊!是許側妃!是她栽贓陷害奴才!”

長公主的目光如利劍一般射向許綰,正要發作。

可她還沒來得及開口,許綰已經動了。

她不等長公主發作,甚至不等吳管事哭完,便拉著伶月,決然地跪倒在地。

雙手將那幾本散落在地的舊賬冊高高舉過頭頂,大聲道:“殿下明鑒!”

這一聲,壓過了吳管事的哭嚎,也堵住了長公主即將出口的斥責。

“妾身前些日無意中發現賬目似有不妥,心中惶恐,卻又不敢聲張,隻敢偷偷找來幾本舊賬查看,希望能證實是自己多心。”許綰垂著頭,聲音裏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仿佛受了極大的驚嚇,“未曾想,妾身昨夜調香不慎,燒壞了一爐安神香,今晨讓伶月倒掉,竟陰差陽錯地牽扯出如此驚天大事!”

她抬起頭,眼眶泛紅,目光卻直視著長公主,字字泣血:“殿下!這以次充好,欺瞞主上,早已不是貪墨錢財的小事!這是在拿整個長公主府乃至於王府所有人當兒戲啊!”

許綰沒有再說下去,隻是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聲音嘶啞:“此事關乎王府孝悌根本,關乎老夫人安危,請殿下徹查,還王府一個清明!”

這一番話說得是滴水不漏,**氣回腸。

孝道,是這個時代的天。

長公主被許綰這番話堵得心口一滯,臉色瞬間由陰沉轉為鐵青,又從鐵青變得慘白。

她死死地盯著跪在地上的許綰,那張素淨的臉上寫滿了忠誠與悲憤,可在那雙低垂的眼眸深處,長公主分明看到了一閃而過的算計。

她想偏袒吳管事,可許綰已經把孝字大旗扛了出來,她若是偏袒,就是不孝。

她想把髒水潑回許綰身上,可府醫的鑒定言猶在耳,賬冊也擺在眼前,她若是硬要栽贓,隻會顯得自己愚蠢又刻薄,為了打壓一個側妃,不能什麽都不顧。

許綰挖了一個坑,吳管事自己跳了進去,而她這個做主子的,也被許綰這番話,毫不留情地推到了坑邊。

進退兩難。

後罩房的冷風卷起地上的塵土,吹得長公主的裙擺獵獵作響。

她站在那裏,第一次感覺到,眼前這個她從未放在眼裏的家生子丫鬟,竟是一把如此鋒利、如此致命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