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饒命啊!
長公主的金鳳釵在晨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光芒映在她毫無血色的臉上,竟比後罩房的寒氣還要凍人三分。
她看著跪在地上一臉慘白的吳管事張平日裏諂媚逢迎的那張臉此刻扭曲得不成樣子,像個被戳破了的膿包。
目光掃過許綰高舉過頭頂的幾本舊賬冊,陳嬤嬤的印章在泛黃的紙頁上是如此刺眼。
被將了一軍。
當著滿府下人的麵,被一個她從未正眼瞧過的家生子,用她最看重的孝道和規矩死死地釘在了恥辱柱上。
她若包庇,便是承認自己失察,甚至間接承認是同謀。
這個罪名,她擔不起,王府更擔不起。
周圍的下人早已不敢議論,一個個垂著頭,鵪鶉似的,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生怕自己成了那被殃及的池魚。可那一道道或好奇或驚懼的目光,卻像無形的鞭子,抽打在長公主的臉上,火辣辣地疼。
她的視線越過所有人,如兩把淬了毒的利劍,直直射向那個始作俑者。
許綰依舊跪得端正,脊背挺得筆直。她仿佛感受到了那道能殺人的目光,緩緩地,極慢地抬起了眼。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初看之下,清澈如泉,盛滿了惶恐與忠貞。
可若是看得深了,便能在那泉水的最深處,看到一層千年不化的寒冰。
那寒冰底下,沒有卑微,沒有恐懼,隻有毫不掩飾的冷意,和一絲近乎挑釁的平靜。
長公主的心髒猛地一抽,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竄天靈蓋。
這一刻,她終於看清了。
眼前這個伏跪在地,看似柔順恭謙的丫頭,根本不是什麽任她拿捏的螻蟻。
她是一條蟄伏已久的毒蛇,平日裏收斂了所有的獠牙和毒液,隻為等待一個最恰當的時機,一擊斃命。
而今天,自己親手將喉嚨送到了她的嘴邊。
伶月跪在許綰身側,早已被這接二連三的變故嚇得魂不附體。
她能感覺到身旁主子看似單薄的身軀裏,蘊藏著一股讓她心驚膽戰的力量,也同樣感受到了來自長公主那幾乎要將人淩遲的視線。
她下意識地抖了一下,卻被許綰藏在袖下的手輕輕握住。那隻手,微涼,卻異常沉穩。
“殿下、殿下……”吳管事還在地上徒勞地蠕動著,試圖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奴才冤枉啊!奴才是被陷害的!是她,都是她設計的!”
他的哭嚎聲在此刻顯得如此可笑又刺耳。
長公主深吸了一口氣,再開口時,那滔天的怒火已經被她強行壓下,化作了徹骨的冰冷。
她甚至沒有再看吳管事一眼,仿佛那隻是腳邊的一塊汙泥。
“來人。”
兩個侍衛立刻從人群後走了出來,垂首聽令。
“將吳管事和庫房的陳嬤嬤,一並給本宮拿下!”
陳嬤嬤?!
人群中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
如果說拿下吳管事是理所應當,那連陳嬤嬤也一並拿下,就意味著長公主不打算將此事局限在采買這一個環節上。
她要徹查,要將這根爛到骨子裏的藤,連根拔起!
吳管事徹底傻了,他難以置信地抬頭看著長公主,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他以為自己隻是丟車保帥裏的那枚車,卻沒想到,殿下連帥旁邊的士也一並舍了。
“殿下!殿下饒命啊!”他終於反應過來,手腳並用地往前爬,卻被侍衛一腳踹在心窩,剩下的話都變成了痛苦的悶哼。
長公主的目光再次落回許綰身上,聲音冷硬如鐵:“此事,本宮定會查個水落石出!若真有人監守自盜,絕不姑息!若有人搬弄是非,構陷忠良,本宮也絕不會輕饒!”
最後幾個字,她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那話裏的警告和殺意,毫不掩飾地對準了許綰。
許綰聞言,深深地將頭叩了下去,額頭貼著冰冷的青石板,聲音裏聽不出一絲波瀾,隻有全然的恭順:“殿下英明,妾身靜候佳音。”
她猛地一甩袖子,轉身便走,絳紫色的裙擺在空中劃過一個淩厲的弧度,帶著決絕的怒意。
侍衛們一左一右,像拖死狗一樣拖起癱軟如泥的吳管事。
吳管事的嘴裏還在含糊不清地喊著什麽,很快便被一塊破布堵上,隻剩下嗚嗚的絕望聲響。
另一個侍衛則領了命,麵無表情地朝著陳嬤嬤所住的院子大步走去。
一場席卷整個王府的風暴,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正式拉開了序幕。
人潮散去,隻留下那堆已經徹底變為藍黑色的藥渣,在清晨的冷風裏散發著詭異的氣息。
許綰緩緩地從地上站起來,伶月連忙上前扶住她。
“主子,您的腿……”伶月看著許綰跪得發紅的膝蓋,聲音裏帶著哭腔和後怕。
許綰拍了拍裙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卻恢複了往日的平靜。
她看了一眼陳嬤嬤院子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長公主以為拿下陳嬤嬤,就能將此事與她自己撇清關係,甚至還能反咬一口?
吳管事隻是個開始,陳嬤嬤也一樣。
審訊室,終年不見天日,空氣裏彌漫著一股鐵鏽與黴菌混合的潮濕氣味。
長公主端坐於太師椅上,手中捧著一盞熱茶,氤氳的白氣模糊了她冰冷的眉眼。
地上跪著的,正是被剝去了管事光鮮外衣的吳平和陳嬤嬤。
兩人發髻散亂,衣衫不整,早已沒了往日的體麵,活像兩條鬥敗了的烏眼雞,正不顧一切地互相撕咬。
“是她!殿下,都是這個老虔婆攛掇奴才的!”吳平涕淚橫流,指著陳嬤嬤尖聲道,“是她說鳳血參和赤尾草沒人分得清,還說庫房的賬目她能做得天衣無縫,奴才……奴才是一時糊塗啊!”
陳嬤嬤一聽,氣得渾身發抖,也顧不上求饒了,破口大罵:“你放屁!吳平你這個沒卵蛋的貨!當初是誰眼紅采買的油水,天天到我那兒哭窮,說你家婆娘要買新首飾,兒子要進學堂?要不是你,我能動這個心思?”
“你血口噴人!”
“我呸!你敢做不敢當!”
長公主“啪”地一聲將茶盞重重頓在桌上,滾燙的茶水濺出,她卻恍若未覺。
“夠了。”
吳平和陳嬤嬤立刻噤聲,抖如篩糠。
“賬冊在此,人證物證俱全,貪墨公中財物,以次充好,你們說,本宮該如何處置?”
兩人魂飛魄散,隻知道磕頭,額頭撞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殿下饒命!奴才再也不敢了!殿下饒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