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華情結
今年春節,我帶著太太和小孩回成都與父母一起過年,巧遇闊別多年的三舅,喜出望外。
三舅名叫彭偉君,1953年考入清華大學汽車係,是我們家族第一位清華學生。我自己1981年考入清華經濟管理係(後改名為經濟管理學院)。我大兒子也於2009年考入清華經濟管理學院。我們家三代清華人首次相聚一堂,自然是十分的開心。更令我高興的是,三舅告訴我他接到清華通知,將代表汽車係53級的校友出席在人民大會堂舉行的清華百年校慶慶典。
百年清華,人才輩出,群星閃耀,三舅隻是一名很普通的清華學子,但他濃厚的清華情結,曾經深深地感染了我,並影響了我的求學生涯。
和所有的清華學生一樣,我自幼成績優秀,深受老師喜愛,褒獎之詞不絕於耳。可我母親告訴我,我並不是家裏最聰明的人,她三弟當年以優異的成績考入中國最高學府清華大學,我應當以他為榜樣。母親的話打擊了我沾沾自喜的驕氣,也喚起了我心底想見到三舅這位我們家最聰明的人的渴望。我慢慢長大了,卻從未見過三舅,甚至沒有他的書信。我大惑不解,追問母親,才得知三舅1957年在清華被劃成了“右派”,後來又被以“反革命”罪判刑,“**”一開始,就被流放新疆塔克拉瑪幹大沙漠勞動改造。我被母親的話震驚了,以為今生今世再也見不到三舅了。
轉眼到了1980年,我開給緊張地複習準備高考。一天家中來了一位中年人,一進門就對我的外祖母深深地鞠躬。看到外祖母激動萬分的神情,我猜測他就是我的三舅。果然我沒有猜錯,組織上剛為他徹底平反,他歸心似箭地從新疆趕回家鄉看望他闊別三十餘年的母親和姐姐。我以為經過這麽多年的苦難,三舅會變得很消沉,甚至憤世嫉俗,但我想錯了。除了邊疆的風沙給他染上黑裏透紅的膚色,我看不出三舅身上有什麽曆經苦難的痕跡。他看上去是那麽的樂觀,那麽的健談,那麽的機智風趣。我一下子就喜歡上了三舅。
他似乎也喜歡和我這位中學生聊天,有空時也輔導我複習備考。有次他出了一道物理題考我,讓我費盡心思才得出正確答案。他告訴我母親,我屬中上之才,可以報考西安交大一類的學校。同時他又談到清華園是如何的美麗,說毛主席經常夜間到清華體育館遊泳,他還多次在校園見到周總理。他尤其喜歡談論他在清華時的老師:教他物理學的錢偉長教授,教他數學的趙訪熊教授,教他哲學的蔣南翔校長(蔣校長同時兼任教育部長),等等。聽到這些如雷貫耳的大師的名字,我的心已不屬於別的大學,早已飛到了清華園。
有幾次我聽到三舅和大人們交談,才知道他其實遭受過巨大的磨難。我記得他提到1969年一個清晨,他和一群從北京流放新疆的知識分子,被強令渡過一條寒冷刺骨的冰河。饑寒交迫之下,三十多個人倒在了冰河之中,再也沒能站起來。三舅說,如果沒有堅強的毅力和在清華讀書時每天堅持鍛煉練就的強健體魄,他也許等不到組織上為他平反的日子。
談到過去悲慘的經曆,三舅的語調仍然是平靜的,仿佛他是在講別人的故事。但有一天,我驚奇地發現三舅哭了,他像孩子般地趴在桌上痛哭。原來他收到了他學生時代初戀情人的來信。她在三舅被判刑之後失去了“有情人終成眷屬”的信心,告別了自己的愛人,卻斬不斷心中的情緣。三舅傷心欲絕的神情,讓情竇未開的我第一次體會到愛情的神奇力量。令三舅最悲痛的,似乎不是失去青春年華,不是失去自由尊嚴,而是失去他心愛的人。
我當時畢竟還隻是一位小縣城的中學生,不懂三舅講的許多事情,但卻明白無誤地感受到了三舅強烈的清華情結。三舅的人生苦難自清華而始,但他對自己的母校不僅毫無怨言,而且充滿真摯的熱愛。三舅這樣的人當然不會盲目地去愛一所學校。他是一個愛獨立思考的人,並因此而獲牢獄之災。在對他進行秘密宣判時,他也毫不屈服,對審判者說:“我之所以有罪,是因為你們認為我有罪。”但他從不認為清華對不起他,他一直熱愛清華,以自己是一名清華學生自豪。他認為老校長蔣南翔是一位值得永遠尊敬的師長。他回憶說,蔣校長頂著巨大的政治壓力,在1958年3月召開的清華右派學生大會上講話:“我也沒有想到對右派分子還要進行處理……你們下去吧,結合所學的專業進行勞動,在勞動中改造自己的思想,或三月五月,或一年半載,再回到學校裏來。”三舅始終認為他人生的悲劇是社會曆史的悲劇,母校的老師們永遠是愛護自己學生的。
我被三舅的清華情結深深打動了,第二年高考時毫不猶豫地報考了清華大學。
我1986年清華畢業後去美國留學,再未能和三舅謀麵,但從母親的家書中,我陸陸續續得知了一些關於三舅的消息:他1987年加入了中國共產黨,並成為新疆生產建設兵團三師工程團總工程師,先後榮獲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優秀科技工作者稱號、國家建設部勞動模範及新疆生產建設兵團優秀知識分子稱號。我後來看見一篇關於三舅先進事跡的報道說“彭偉君——偉哉斯君!”,讚揚他的人生比電影《牧馬人》的主人公更坎坷、更有光彩,“他是踏著失敗的台階走向人生的成功高峰的,他是踩著荊棘編織人生的花環的”。
對於這些讚美之辭,三舅是當之無愧的。三舅是一位極普通、極平凡的清華人,也是一位極優秀、極有代表性的清華人。他對母校熱烈真摯的感情,代表了所有清華人的母校情結,他對國家無怨無悔的奉獻,也正是清華精神的寫照。
臨別之際,我們一家三代清華人合影留念。坐在三舅的身旁,我腦海中忽然想起了校慶歌曲《清華,我的母親》中的歌詞:
無論漂泊在世界的哪個地方,
有過躊躇滿誌有過失望憂傷,
自強不息,厚德載物,
我永誌不忘!
清華,我心中的眷戀,
清華,我夢中的母校,
讚美今天你如此多嬌,
祝願明天你更加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