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美之美

小時候在家鄉的文化館學山水畫，知道構圖要虛實結合，留有空間，下筆要意到筆不到，引人聯想，才能表現出極美的中國畫意境。

長大了去巴黎盧浮宮觀賞西方藝術珍品，站在那尊著名的維納斯女神雕像前，忽然悟到這件藝術品打動人心的秘密原來在於它的不完美之處——維納斯的斷臂。觀賞者在驚歎女神完美的麵容和聖潔的神情時，都為她失去的手臂而痛心。作品的殘缺反而使其獲得了極佳的藝術效果。

我於是開始體會到一種不完美之美。隨著人生閱曆的增長，我逐漸認識到不完美之美並不局限於藝術作品，它其實呈現在人生的方方麵麵，甚至是人類進步的根本源泉。

人不可能萬事如意，人生不可能一帆風順。求學、成家、立業，人生的每一階段都充滿了挑戰，而也正因為如此，人生才多姿多彩，富有意義。我最近幾年自己開公司，創業艱難，屢敗屢戰，幾乎走到了破產的邊緣。在我失望痛苦之際，還在念中學的女兒勸慰我說：“如果人生沒有挫折，一路順利，那將是多麽的無聊。”女兒的話讓我悟到一個人有機會去夢想，去奮鬥，去經曆失敗的痛苦和成功的歡樂，是何其幸運的事情！我於是振作起來，又站到了一個新的起點。

人生最大的不完美也許是每一個人都要麵對死亡，都會化作塵土。但也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會珍惜生命，才會讚美偉大人物在有限的人生之旅中所表現出的無限生命力。他們因為在其不完美（有限）人生中對人類曆史的不朽貢獻而名垂青史。

事實上，人類正是因為自己的不完美而成為了最偉大的生靈。美國律師約翰·麥·讚恩（John　Maxcy　Zane）在他的《法律的故事》（The　Story　of　Law）中描述了螞蟻的王國。在遵紀守法方麵，螞蟻稱得上“完美”，它們的王國是如此的井然有序，堪比柏拉圖的“理想國”。但讚恩告訴我們，正是因為螞蟻具有如此“完美”的本能，它不能進步，它們的王國數萬年沒有變革。

相反，被基督教視為負有“原罪”的人類，沒有能發展出一套所有人都自覺遵守的法律，卻由愚昧到文明，進化成為了萬物之靈長，地球的主人。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人有螞蟻的一切智慧，更有一種無限高級的品質，這使得人不能完美無瑕。它為人開辟了取得進步的無限前景”。讚恩甚至說，如果人類是完美的，“他們會早已發展出高度秩序化的集體，服從於絕對的法律。個人將永不違法；他們會早已享有機製的穩定性，並因此不能進步。但是人發展了更高級的大腦，可以無限製地馳騁，可以戰勝自然環境，並因此可以通過有目的的努力而不斷攀登到更高級的王國”。

許多人不理解人生和社會的不完美之美。他們對世界抱有盲目樂觀的情緒，抱有不切實際的期望。他們因此失去了努力工作、勤奮思考和克服困難的動力。他們幼稚地幻想人生之旅會永遠伴隨著音樂和鮮花。他們不明白社會永遠在不完美中發展的道理。他們會在不完美現實的醜惡麵前由極度的樂觀轉變成極度的悲觀，並對不完美現實中的美視而不見。他們除了抱怨現實的醜惡，還希望走回頭路，回到“過去的好時光”。他們會從新世界的擁護者轉變成舊秩序的衛道士。

這正是一些人在我國改革開放過程中的心路曆程。最初他們對市場經濟、民主法製充滿了美好的憧憬，天真地以為明天一切會更美好。但當他們看到改革開放在取得國民經濟高速發展、人民物質文化生活水平大幅提高、綜合國力和國際地位不斷增強的曆史性成就的同時，也導致了貧富懸殊、貪汙腐敗、環境汙染等新的嚴重問題時，他們開始懷疑甚至反對改革開放。他們不明白社會發展的“不完美”定律：在解決舊問題的同時，必然會產生新問題。他們不明白人類永遠是在不完美、不和諧中追求完美與和諧的道理。其實，正是因為我們麵臨新的問題，我們才會調動自己的勇氣和智慧去尋求新的解決方案，去努力建設一個更美好的世界。我們不能走回頭路，也沒有回頭路可走。我們隻能在不斷發現新問題、解決新問題中前進。

我讚同耶魯大學教授William　Graham　Summer的話：“Man　wins　by　the　fight,　not　by　the　victory,　and　therefore　the　possibilities　of　growth　are　unlimited,　for　the　fight　has　no　end（人類隻能贏得戰鬥，而非最後的勝利。由於戰鬥永不能休止，因此人類發展的可能性也將永無止境）。”正如真理之光隻能在否定之否定中閃耀，人生之途也必然充滿曲折艱辛；正如真理的世界不可窮盡，人類社會也不可能到達完美的彼岸。但是，正是在人生和社會永遠的不完美之中，我們可以永遠追求完美，並因此擁有美麗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