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

小城舊事

我的老家地處川南偏僻的山區,卻有一個很響亮的名字——威遠。據說很久以前這兒是少數民族居住的地方(至今山崖上仍可見許多“蠻子洞”,老人說是“蠻族”棲身之處),晉朝時將軍李雄與他們打了一仗,威名遠揚,故得此地名。

到了近代,這個名字變得很有些名不副實。由於交通不便,至今不通火車和高速公路,威遠在外地幾乎默默無聞,許多四川人都未聽說過這個縣城。

這種閉塞的條件卻也保護了故鄉的環境和文化。我小時候的縣城很小,隻有東、西、南、北四條街,城裏的人幾乎彼此都認識。那時沒有什麽現代工業,沒有環境汙染,山清水秀。繞城的清溪河上有一座石橋,河邊的山上有一座白塔,都是清朝的一位知縣所建。據說他上任時遇上了縣城一家姓餘的地方豪強。由於餘家有人在京城做翰林,曆屆官府都懼怕三分。這位新知縣大概與電影《讓子彈飛》裏薑文扮演的角色一樣,想打擊地方豪強,但他采用的手段卻更具中國文化特色,不動刀槍,隻改風水,命人修了這一橋一塔,“橋是彎弓塔是箭,箭箭射中餘家的翰林院”,就讓餘家從此一蹶不振。

雖是窮鄉僻壤,故鄉卻有重視教育的優良傳統。晚清時縣裏出了個叫林朝圻的神童,被當時的四川學政張之洞視為“能夠樹立的豪傑”。他豪氣衝天,1895年上京考進士時,參與了康有為、梁啟超發起的“公車上書”,呼籲變法強國,並獨自上書朝廷稱:“變法之端,在育人才;人才之興,在廣學堂,變科舉”。後來他果然回到威遠主持鳳翔書院,還真在那兒教出了一位大名鼎鼎的學生——中國共產黨元老吳玉章。

故鄉重視教育者不獨林進士一人。舉人吳天成著“參合中西之製度,立整齊嚴肅之規製”的《齊書》,受到晚清重臣、四川總督岑春煊的賞識,被派日本考察教育,回四川後促成派遣包括中國民盟創始人張瀾在內的三百餘學子留學日本。吳舉人1903年又回鄉創辦了我的母校威遠小學(該校比四川最早的官立小學堂隻晚兩個月成立),親任校長,並為這所新式小學寫校歌:

男兒誌在天下,氣吞六洲,人生安必王與侯,國仇國恥國民羞。氣蒼蒼兮東瀛浮,波渺渺兮西澥流。

自我天覆雲悠悠,改革學校遍九州,高步歐美淩蒼邱。嗚呼!國仇若此,吾將安休;嗚呼!國民待我,吾將安休。

這首充滿愛國**的校歌激勵了一批批威遠小學師生投身革命。革命者中包括第二任校長胡素民。他是四川最早接觸西方政治學說的人之一,先後上書張之洞、岑春煊和袁世凱,呼籲憲政共和,後來當選四川省曆史上第一屆議會議員。孫中山實行“聯俄、聯共、扶助農工”三大政策時,他赴廣州任大元帥府秘書,後任國民革命軍總政治部顧問和北伐總司令部特派員。吳玉章曾以他的名字“素民”寫對聯讚曰:“悟禮教後興,五色文章本乎素;到共和實現,群司奔走忠於民。”他病逝於家鄉後,一位國民黨左派元老親赴靈堂悼念,並撰挽聯高度評價其一生:

一肚皮不合時宜,辭尊居卑,辭富居貧,稟性難移,公道屢遭人眼白。

滿腔子俱懷正義,不計其功,不降其誌,蓋棺論定,我來憑吊裹頭青。

第三任校長劉泌子則是我們縣最早的留學生,在東京讀書時就加入同盟會,回國後任“京津同盟會總幹事”,並參與汪精衛刺殺清朝攝政王的計劃。民國建立時,他被委以孫中山臨時大總統府秘書職,但他後來見軍閥混戰,生靈塗炭,乃遁入佛門,別號“淨庵居士”。圓寂時馮玉祥將軍特撰挽聯:“現宰官身不迷明鏡,成羅漢果重證菩提。”

名師出高徒。威遠小學的第一班學生中就出了一個名人曾擴情。他考入黃埔一期,並在周恩來任主任的黃埔軍校政治部任少校科長,後來得到蔣介石器重,飛黃騰達,任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和四川省黨部主任委員。“西安事變”發生時,他正在西安任“西北剿共總司令部”政訓處中將處長,因在電台上發表了“擁護張楊聯共抗日,勸蔣校長接受合作條件”的講話,被蔣關“禁閉”,幸虧黃埔同班同學胡宗南相助,逃過此劫。新中國成立後曾擴情任全國政協委員,安享晚年。

“為有犧牲多壯誌,敢教日月換新天。”威遠小學學生中也湧現了一批殺身成仁的革命烈士。第一位為爭取民主自由而犧牲的是胡馭垓。1911年四川保路風潮驟起,作為同盟會會員的他立即在威遠組織保路同誌軍,支援成都,後又攻下威遠縣城,宣布獨立(此時武昌起義尚未爆發)。不久他被一位姓董的保路軍叛徒出賣,慘遭殺害。民國成立後董的兒子卻當上了縣參議會議長,主持胡烈士的追悼會。前麵提到的那位林進士,寫了一副挽聯:

父殺之,子悼之,俯仰隨風千裏草;

妻寡矣,女孤矣,淒涼古月半輪秋。

聯中“千裏草”指董,“古月”指胡。林進士的文筆果然不凡,但胡烈士的女兒胡一哉並不孤獨,投入了中國共產黨的懷抱。她1942年到延安參加抗日,1949年任北京市婦聯秘書長。她的先生胡績偉也是威遠小學學生,1977年出任《人民日報》總編輯,在“文革”後的撥亂反正中功不可沒。

另一位受鄉親們景仰的革命烈士是張滌癡。他1926年到廣州“農民運動講習所”學習,經惲代英介紹加入中國共產黨,1928年回威遠建立中共縣委,成為首任縣委書記,1930年被捕,寧死不屈,英勇就義。

故鄉最著名的革命烈士當推小說《紅岩》中提到的羅世文了。他犧牲時是中共四川省委書記。鄉親們在清溪河邊為他建立了一個紀念館。

也許因為今年是辛亥革命一百周年、中國共產黨成立九十周年的緣故吧,中秋讓我想起了故鄉這些誌士們的傳奇故事,想起了老校長胡素民先生寫給學生們的詩:

少年期望當拿雲,心不可轉有如石。

譬如破浪乘長風,萬裏程途貯胸臆。

我思念我的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