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

追夢——《歸途》續篇

我是一個追尋夢想的人。有夢的人生是充實的,尋夢的生命是多彩的。儒家說:“內聖外王。”實現理想對我來說,更多的是一種精神的追求,至於結果,並不那麽重要。而這樣的追求,正是我生命中最重的承擔。

回想當初回國時的躊躇滿誌,屢屢受挫後的傷懷寥落,再看今天,雖然一路上並非波瀾不驚,但命運真的已經對我十分眷顧,讓我一步步接近自己的夢想。

片斷

放棄高盛的工作,失去巨額的股份,我並不覺得後悔,但是國家開發銀行的重組擱淺,卻讓我深感無奈,如同滿腔熱血都被堵在了胸口,無處釋放。

事業上經曆了短暫的消沉後,我和清華校友莫天全一起做了現在被稱為“全球華人房地產門戶”的搜房網。在搜房融資成功,熱極一時的時候,我卻又離開了。我心裏懷著當初的夢想,即使暫未實現,也希望能為之積累些什麽。

於是我到了美資大行雷曼兄弟公司,出任負責中國投行業務的董事總經理。去雷曼工作並非自己的目的,而是一個渠道,我必須通過它回到投資銀行這個行業中。

一年之後,我又義無反顧地踏上了歸途,這次終於如願以償了。2001年4月,我加入中銀國際;六個月後,我出任CEO;11月8日,也就是中國加入世貿前的最後一個工作日,中銀國際得到國務院特批,回內地開設分支機構;次年2月,中銀國際證券有限責任公司在上海正式成立。1997年,我曾在給朱總理的第一份建議書中,提議以香港的“中國建設財務(香港)有限公司”(中銀國際的前身)為基礎,創辦股份製的國家投資銀行,然後回內地發展。這個計劃沒有被采納,我直接去了國家開發銀行籌辦投行,結果又中途擱淺。沒想到繞了一個圈,五年後終於實現了原來的設想。事後我頗有種心想事成的感覺。

接手中銀國際之前,我並沒有在國企擔任一把手的經驗,之所以毫不猶豫地接下這副重擔,既是出於自己的信心與理想,更是出於為國效力的豪情。當時的中銀國際,正麵臨建立以來最艱難的考驗:首先,中銀國際的股票零售部門同即將上市的兄弟公司中銀(香港)的收入分成發生逆轉,加上整個市場交易額大幅縮水,收入從高峰時的數億元一下變成幾千萬,而中銀國際收購的和記黃埔網上交易平台每年僅運營損失就達幾千萬,兩項幾乎正負抵銷;其次,中銀(香港)上市後執意要把中銀國際的銀團貸款業務拿回自營,結果該部門每年幾億的收入全部消失;而投資銀行部除了擔任中銀(香港)的聯合主承銷外,更是沒有任何項目儲備。

麵對重重困境,首先要做的就是大刀闊斧地改革。對於我所領導的改革,評價褒貶不一。作為當事人,我深知,改革必然會觸動很多人的利益,尤其是人事和薪酬方麵的變動必定會遇到很大的阻力。但要走出困境,中銀國際必須重塑激勵機製。

中高層管理人員的固定工資平均降了35%,這是中銀國際成立以來第一次降薪,但隻有這樣,才能把業績獎金占總薪酬的比例提上來,調動員工的積極性。接下來是大規模的裁員,公司80%以上的員工離職,高層全部換血。中銀國際要走向未來,我必須把位置留給能把公司帶向未來的人。

盡管改革的過程中充滿壓力,甚至有人懷疑我是不是會和我的前任們一樣,雄心勃勃地來,滿懷無奈地走。但事實是,一年後中銀國際組建起了一支高素質的業務團隊,公司已經基本能夠按照國際大行的組織管理架構來運作,在與國內外一流投資銀行的激烈競爭中脫穎而出。

有成功也難免有失落。我不否認,作為海歸,回到國內工作,而且是在國企工作,有不適應的地方。多年來在海外的工作讓我習慣於追求效率,習慣於直截了當的工作方式,而忽略了其他一些因素。2002年9月中旬,中銀國際發布的關於香港聯係匯率製度的研究報告引起了一場沸沸揚揚的風波,驚動了中央政府和香港特區政府最高層。香港各大報刊都登出了“朱總理痛斥中銀國際”的頭條消息,一些和我一起打拚過的同事因此離開了中銀國際。我的事業和中銀國際一起陷入了低穀,甚至第二年初中銀國際成功完成的中外運海外上市也被有些媒體猜測為“李山在中銀的最後一筆業務”。我公開表明: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絕不放棄。我並不擔心自己離開中銀國際之後的出路,我隻是不甘心,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夢想從指縫中溜走。

又三年過去了,我慶幸我堅持了下來,與中銀國際的同事們共同走過了一段充滿挑戰、奮鬥和歡欣的旅程,造就了今天的中銀國際。但我又有了新的夢想,離別的時刻終於到來了。2005年10月我向董事會提出了辭呈,創辦了自己的公司,結束“打工”生涯。臨別依依,我激動地對同事們說:感謝大家對我的信任和支持!“成敗會過去,榮耀會褪色”,隻有在人生中得到的經驗,在曆程裏結下的友情,最為真實而溫暖。從與大家共同經曆的風雨磨煉中,我所得到的教益與經驗使今天的我比任何時候都更充滿信心,更敢於麵對從頭開始的挑戰。

感悟

我始終覺得自己是幸運的,雖然許多人職位比我高,許多人金錢比我多,但我的生活很快樂。我更看重的是自己的夢想。能夠尋著夢想去生活、去創造,這其間的快樂比金錢、地位對於我來說更重要。

但是這並不意味著我願意安於現狀。我愛看史書,成吉思汗是我喜歡的帝王,在二十五年的時間裏,他和他的蒙古鐵騎建立起了比羅馬發展四百年還要龐大的帝國。一個“隻識彎弓射大雕”的人絕不可能成就這樣的偉業。其實成吉思汗是一個睿智的人,他的傳記中有這樣一段給他兒子的話:“當你擁有華麗的衣服、迅疾的烈馬和美麗的女人的時候,就會輕易忘記曾經的理想和目標,此時,人就如同生活的奴隸,事實上已經一無所有。”我讚同人應當為理想奮鬥終生,所以在事業上我從來沒有鬆懈過,無論是在國外為外國人打工,還是後來如願以償服務於自己的國家。現在,我又要開始一個新的創業階段。

促使我下決心創業,有多方麵的原因。

回首過去,我覺得身處的平台還不夠大,不夠堅固,或許我還能做更多的事情,所以我想創造一個新的平台,按照自己的理念,去迎接艱難險阻,接受挑戰。雖然新的事業開始時起點低一些,但我相信起點並不是最重要的,關鍵在於上麵的天空有多高多遼闊。創業能給我更大的發揮空間,讓我做更多的事情,為更多的人謀利,更好地實現自己效力於國家的理想。

中國的傳統是學而優則仕,為官對於個人和國家都很重要。可能很多人會覺得我以前在國企工作,是標準的學而優則仕,不理解我今天為什麽選擇離開。我想,如果大家都做了仕,那誰去做從政之外的事呢?我希望用自己所走過的和將要走的路來證明,生活中還有其他有意義的選擇,能把一個人的才華和創造力充分地發揮出來,讓他做出一番同樣激動人心、同樣無愧於人生的事業。

對於生活,一方麵,我心懷感激。感激親人、老師,感激高盛、中銀,感激生活中每一個朋友甚至對手,是他們讓我學到更多,讓我更加成熟。步出校門十二年,除了事業上的得失,我覺得自己還有一個很大的收獲,就是心態。在投行中從零做起,能夠走到今天,我還是很自豪的;而且現在的我,越來越能體會到中國傳統文化的含蓄之美,能用一種平和的心態來看待成敗得失,去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

另一方麵,生活中的幸運也使我希望回報這個世界、這個時代。我覺得自己在事業上,許多的理想都實現了,一些看起來很困難的工作也完成了;現在我開始想怎樣做一個更完美的人。我認為,一個人奮鬥與創業的最終目的不應當是去追逐那轉瞬即逝的金錢和權力,而是在這個過程中,證明一種對於社會的責任,對於生命的責任。這也就是我所理解的“內聖外王”的理想人生。

以前我可能會覺得自己的成功是因為自己的聰明抑或是努力。但是現在的我不這樣想,因為古今中外,智者猶如大浪淘沙,至於努力的人,我們身邊更是比比皆是,所以我現在更感謝自己身處的這個偉大的時代。我出生在一個小山村,是新中國成立後縣裏第一個考上清華的學生。很難想象,如果沒有改革開放,我現在的生活會是什麽樣子。事實上,我和很多海歸都是因為適逢這樣一個民族複興的曆史機遇,才有了一番作為。我們從這個時代中獲益了,也就有更重的責任,更應當積極投身於建設這個時代的偉大事業之中。

回顧曆史,對中國近代發展起決定性作用的有兩種人:一種是對國情、曆史有非常深刻理解的人,如毛澤東;另一種就是海歸,如孫中山、鄧小平等。在海外求學、工作的那一段經曆,我一直覺得是十分寶貴的財富。出國前,我在清華經濟管理學院做團委書記,如果當時留在國內,或許後來會從政,在仕途上平步青雲;或許會在國內經商,未必不能有一番自己的事業。但我還是很慶幸選擇了今天這樣的道路,因為它更多姿多彩。

“讀萬卷書,行萬裏路”是我學生時代就喜歡的格言。人生隻有一次,這期間能夠去體驗各種各樣的生活方式,接觸各種各樣的人,了解各種各樣的文化,是我們這些海歸人士的幸運,而這種幸運更給了我們“博采眾長、學通中外”的機會,給了我們參與創造一個嶄新時代的力量和勇氣。我同意這樣的看法:一個“完美”的人,不僅應當具有儒家的仁愛之心,還應當具有崇高的信仰和旺盛的求知欲望。中西合璧的特殊經曆使我們更有機會成為這樣的“完人”,成為中國現代知識精英的典範。

前行

離開中銀國際,我覺得自己好像一名登上山峰的攀岩者,又要下到山穀,去爬另一座更高的山。可能很多人會留戀眼前的風景,但更讓我激動、神往的則是征途中“快馬加鞭未下鞍”的豪情。

現在,我和我的兩位合夥人,高盛的前任總裁約翰·桑頓(John Thornton)先生以及曾在高盛任職的另一位美國金融家鄭凱文(Kevin Czinger)先生共同致力於創建三山公司。桑頓先生正是1997年和我一起拜訪朱總理的那位高盛金融家。也許總理也沒有想到,當他召喚他的學生踏上歸途的時候,也打動了一位國際金融家的心。桑頓先生兩年前辭去高盛總裁的職務來清華大學教書,現在又和我共同在中國創業。我們的祖國真的是分外妖嬈,“引無數英雄競折腰”。

能夠和全球頂尖的金融家合作是我的榮幸,而走一條本土化與全球化緊密結合的中國金融發展之路正是我不變的初衷。為新的公司取名“三山”,是希望它能將全球的資金和最優秀的人才引進“三山五嶽”——我的祖國。在金融這個永遠不缺乏活力與**的世界裏,我希望通過自己的奮鬥和創造,實現人生的光榮與夢想。

2005年9月,就在我辭職的前夕,世界銀行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年會在華盛頓召開,我代表中銀國際領取了“最佳本幣主權債發行獎”。中銀國際的債券業務是我上任之後創建的,這個世界頂級的獎項是對我和中銀國際的同事們幾年來努力奮鬥的最好見證。

在我的辦公室裏,掛著英國現代作家吉卜林(Rudyard Kipling)的一首小詩《假如》(If)。樸實無華的語言,卻描繪出了充滿理想、堅忍頑強的一個人。我願以此詩和朋友們共勉:

假如——

假如你能——在別人不知所謂卻對你橫加指責的時候,保持清醒的頭腦;

假如你能——在所有人都懷疑你的時候仍然相信自己,並能體諒別人對你的懷疑;

假如你能等待且又充滿耐心,

或者,從不用謊言去應付謊言,也不用仇恨去回擊仇恨,

既不故作正經也不誇誇其談。

假如你充滿夢想——但絕不做夢想的奴仆;

假如你勤於思考——卻不把思想當做目標;

假如你能——在遇到勝利和困難時態度同樣平靜;

假如你能容忍你所說的真理,被無賴用作捕捉愚人的陷阱,

或看著你所獻身的事業轟然倒塌,你能屈身拾起殘破的工具把它們重建。

假如你能——把所有贏來的籌碼

都押在一把賭注上,

輸光後仍能重新再來,

且對輸贏隻字不提。

假如你能——在運氣不佳身心俱疲之時,

仍能全力以赴抓住機遇,

在一無所有隻剩意誌支撐的時刻,

咬牙堅持到底。

假如你能——與三教九流為伍而獨善其身,

與王公貴族同行而不忘本色;

假如無論是敵是友都不能傷害到你;

假如所有的人對你來說同等重要;

假如你能把每一分寶貴的光陰

化作六十秒的奮鬥——

你就擁有了整個世界,

最重要的是——你就成了一個真正的人,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