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安娜·華西雷耶芙娜總喜歡坐在家裏,這是讀者已經知道的。可是有時候,她也會完全出人意料地想要表現出一種難以自持的欲望,做點別出心裁的事情出來,比如來一次令人驚奇的出遊。
這奇特的出遊越是難辦,就越是需要她精心準備一番,這也越讓安娜·華西雷耶芙娜本人心情激動,興奮不已。
若是在冬天動這種念頭她一定會提前定兩三個並排的包廂,叫上她的全部熟人去戲苑裏,然後是去參加假麵舞會。要是在夏天,她就去郊外,或者更遠的地方去。然而,到了第二天她會躺在**呻吟,抱怨頭疼,然後再過上兩個月她心中又會重新燃起這種對“與眾不同的事情”的好奇。
目前發生的事正是這樣,有人在她麵前提到了察裏津諾[ 即“皇莊”,在莫斯科遠郊,有葉卡捷琳娜的宮殿。]的美景,所以安娜·華西雷耶芙娜就忽然宣布,後天要乘車到察裏津諾遊玩。家裏頓時又一陣慌亂。一個專使被特地派到莫斯科去接尼古拉·阿爾捷梅耶維奇,而另一個家仆則被遣去購買酒類、酥皮餡餅以及各種備用食物。
蘇賓則是被派去驛站雇了一輛四輪馬車(她本來有一輛四輪轎式馬車還嫌不夠用),並且置辦替換的馬匹。他去找了比爾森涅夫和恩沙洛夫的小傭人兩次,給他們帶去了兩份卓婭寫的請帖,一份是俄語的、另一份是法語的。安娜·華西雷耶芙娜本人則忙著為姑娘們準備旅途的行裝。
可是這場出遊差一點就泡湯了,因為尼古拉·阿爾捷梅耶維奇從莫斯科回來以後,就一直是一副酸溜溜、蠻不情願處處找茬兒的樣子,他是在生阿芙庫斯金娜·赫雷斯洛芙娜的氣,聽到安排的時候,他馬上表示不去,他認為,從昆卓沃跑到莫斯科,再從莫斯科奔到察裏津諾,然後又從察裏津諾折回莫斯科,還要從莫斯科再回到昆卓沃來——這完全是胡鬧,最後他補了一句。得證明給他一下,待在地球表麵某一個點上的人有可能比待在另一個點上的人更愉悅一些,那他才去。可是,根本沒人能給他證明什麽,甚至此時的安娜·華西雷耶芙娜,已因此準備放棄這場出遊了——缺少一個有氣派的男伴隨行。然後她想起了瓦蘇爾·伊凡諾維奇,於是傷心地派人到他屋裏請了他,把他從**叫起來,一邊還說著:“就快溺死的人就算是根稻草也必須得抓住”。
他走下樓來,安靜地聽完了安娜·華西雷耶芙娜的建議,捏捏手指頭,出乎大家意料的是他竟然同意了。安娜·華西雷耶芙娜吻了一下他的麵頰,叫了他一聲乖寶貝兒。尼古拉·阿爾捷梅耶維奇則是輕蔑地咧了咧嘴,說了聲“要命”。(他喜歡在必要的時候用幾個優美的法語詞)
第二天早晨七點,一輛驛站馬車和一輛轎式馬車便從斯塔霍夫家的院子裏出發了。
轎車裏坐的是太太和兩位小姐,還有一個女傭人和比爾森涅夫。恩沙洛夫坐的是趕車人的位置,瓦蘇爾·伊凡諾維奇和蘇賓則坐在驛站的馬車裏。
是瓦蘇爾·伊凡諾維奇用手指把蘇賓招喚到他這邊來的。他知道這家夥一路上都會不停地逗他,但是在這位“俄羅斯黑土地的偉大力量”與那位年輕的藝術家之間卻存在著某種奇特的交情和某種互不退讓的坦誠。不過,蘇賓這次並沒有去招惹他這位重量級的朋友,而是默不作聲,心不在焉地表現的出奇的隨和。
藍天萬裏無雲,太陽已經升得老高,馬車進了察裏津諾城堡的一片廢墟裏。盡管是中午時分,這裏的景色也陰鬱得恐怖。
在一片草地裏,全體人員下車向花園走去。耶琳娜、卓婭和恩沙洛夫走在最前麵。安娜·華西雷耶芙娜在後麵緩步走著。她和瓦蘇爾·伊凡諾維奇走在一起,臉上滿溢著幸福表情。瓦蘇爾·伊凡諾維奇氣喘籲籲地搖搖晃晃,一頂新草帽把他的額頭勒得隱隱作痛,靴子裏的兩隻腳也在發燒,但是他今天感覺還不錯。
蘇賓和比爾森涅夫走在最後麵。
“嗨,我們是後備隊嘛,像沙場老將一樣。”蘇賓小聲對比爾森涅夫說,“現在那邊就有個保加利亞人呢!”他又補充了一句,一邊用眼眉瞥一下耶琳娜。
今天的天氣很好,四處鮮花爛漫,百鳥啼囀,遠處湖水波光粼粼,一種過節一樣的歡樂情緒沁人心脾。
“呀,真是太美了!啊,太美了!”安娜·華西雷耶芙娜禁不住反複地讚歎。
瓦蘇爾·伊凡諾維奇讚同地晃了晃腦袋,算是對她這番讚歎的肯定。有一次他甚至還附和了一句,“真好!”
耶琳娜偶爾也跟恩沙洛夫談一兩句。卓婭用兩個小巧的手指頭捏住帽子的寬邊,從玫瑰色的輕紗連衫裙下賣俏似的伸出一雙小腳兒,腳上穿著一雙漂亮的淺灰色圓頭皮鞋,眼睛時而東張西望,時而朝後看看。
“啊哈!”蘇賓忽然喊道,“卓婭·尼吉基什娜在東張西望,我要過去找她。耶琳娜·尼古雷耶芙娜現在討厭我了,對你——安德雷·彼得洛維奇,她還是十分敬重的,但是兩者殊途同歸啊。我可是悶壞了,我要去。你呢,朋友,你可以去采集植物標本。我是在為你考慮,這就是你可以想到的最好的辦法了。從科學的角度來看這也很好。再見啦。”
於是蘇賓就向卓婭跑去,張開手臂伸給她,說著:“請吧,尊敬的女士。”然後就挽起她,一起向前走。
耶琳娜停下腳步,讓比爾森涅夫過來,也挽起了他的手,但卻繼續跟恩沙洛夫談著話。她問他用保加利亞語,怎麽表示鈴蘭、楓木、橡樹、菩提……“保加利亞啊!”可憐的安德雷·彼得洛維奇心想。
前方猛然一聲驚叫,大家全都抬起頭張望。隻見蘇賓的雪茄煙盒突然飛向了叢林,那是從卓婭手裏擲出去的。
“您就等著我找您算總賬吧!”蘇賓大喊一聲,鑽進樹林,撿回煙盒。他本來是要回到卓婭身邊的,然而還不等他靠近她,他的煙盒又飛到路的對麵去了。
這情形一連重複了五次,他一直在哈哈大笑,還時不時發出威脅,而卓婭卻隻是偷偷地竊笑,縮著身子,像隻小貓兒。
終於他把她的手指頭抓住了,使勁一捏,捏得她尖聲叫了起來,過了好一會兒還對著手吹氣,裝出發脾氣的樣子,而蘇賓卻俯在她耳邊輕輕哼上了小曲兒。
“胡鬧的年輕人。”安娜·華西雷耶芙娜滿心歡喜地跟瓦蘇爾·伊凡諾維奇說,那一位隻是扭了扭手指頭。
“卓婭這姑娘真不一般。”比爾森涅夫和耶琳娜說。
“那蘇賓怎麽樣?”
這時大家來到了一座涼亭,它頗有盛名,叫做“觀景亭”。他們便在那裏駐足觀賞察裏津諾大小湖泊的美景,這些湖泊一個挨著一個,延伸數裏,湖的對岸是蔥蔥鬱鬱的森林。繁茂的綠草鋪滿了整個山坡,一直擴散到最大的那片湖的岸邊,給水色增添了一份鮮亮的奇異光彩。雖然是在岸邊,目光所及,卻看不見波浪沸騰、水沫泛白的情形。平鏡似的水麵上甚至連一絲漣漪也沒有,仿佛是一塊龐大的玻璃,閃著光亮沐浴在一個巨大的洗禮盆中。天空也隨之沉入了湖底,蒼翠的樹林靜靜地注視著湖水的透明。他們全都在靜靜地、久久地觀賞著兩岸的風景。蘇賓這時也安靜了下來,跟著卓婭一起陷入沉思。
而後,大家都想去水上遊玩。蘇賓、恩沙洛夫跟比爾森涅夫便順著草地比賽著一起向下跑去,他們找來了一隻彩繪的大遊船,又找了兩個船夫,這才把女士們請過來。她們向他們走去,瓦蘇爾·伊凡諾維奇小心翼翼地尾隨著太太小姐們。當他踏進遊船的時候,一坐下,大家就發出嘻嘻哈哈的笑聲。
“小心啊,老爺,您可不要把我們都給扔進湖裏啦。”一個身穿花布襯衫的翹鼻子小船夫說。
“哈,你這花花公子!”瓦蘇爾·伊凡諾維奇也回了一句。
船出發了,年輕人原本都應該去劃槳的,但是他們當中卻隻有恩沙洛夫一個人會劃船。蘇賓想讓大家合唱一支俄羅斯之類的歌曲,便自己起了個頭,“在母親河的下遊……”。比爾森涅夫、卓婭、甚至安娜·華西雷耶芙娜也跟著唱了起來(恩沙洛夫說他不會唱歌),大家的歌唱水平參差不齊,到了第三節便亂唱起來,隻有比爾森涅夫一個人試圖用男低音接下去,“滾滾波濤中一無所有……”,可是沒過多久他也被帶得唱不下去了。
兩個船夫彼此看了一眼,心照不宣地露齒而笑。
“怎麽,”蘇賓看著他們,“看這架勢,你們是認為我們不會唱歌嗎?”那個穿花布襯衫的小夥子隻微笑著搖了搖頭。“等著瞧吧,小翹鼻子,”蘇賓不服氣,“我們就唱給你聽聽。卓婭·尼吉基什娜!來唱一個尼德美伊爾的‘Le Lac’。別劃了,朋友!”
幾支濕淋淋的船槳便慢慢被抽出了水麵,像鳥翼般靜止不動,滴著咚咚作響的水珠。遊船又漂浮了一會兒,像一隻高貴的天鵝,在水麵上輕輕回旋,直到漸漸平息。
卓婭扭捏了片刻,安娜·華西雷耶芙娜溫和地起了個頭,卓婭便摘下帽子唱了起來,她音調適中而清脆,歌聲在湖水的鏡麵上漾開來。遠方森林裏傳來的回音,撥弄著她唱出的每一個詞,仿佛那邊也有誰在用清晰而神秘的天籟應和著。
卓婭唱完的時候,一片熱烈的喝彩聲從岸邊的涼亭傳來,同時還有幾個紅臉醜相的德國人從那裏跳出來。他們也是來察裏津諾遊玩的。其中的幾個人沒有穿上衣,也沒有打領結,甚至沒有穿背心,他們拚命地叫嚷著。
安娜·華西雷耶芙娜於是就吩咐船夫趕快把船劃到湖的令一邊去。可是,遊船還沒來得及靠過去,瓦蘇爾·伊凡諾維奇又做出了一個驚人之舉,讓所有人大為詫異。
他發現森林的一處回音特別清晰,幾乎能把每一個音響重複出來,他就突然學起鵪鶉的啼鳴大叫起來。起初大家都大吃了一驚,然而馬上就體驗到了那種真正的滿足。因為瓦蘇爾·伊凡諾維奇叫得惟妙惟肖,他來勁了,又學起了貓叫,不過就不是很像了。然後他又學了一次鵪鶉的叫聲,然後又望望大家,接著便慢慢安靜下來。蘇賓直接撲了過去想要吻他,卻被他推到一邊,遊船也在這時靠了岸,大家也就下船登陸了。
車夫和男女家仆已經同時從車上拿下筐籃,在幾株老菩提樹下的草地上準備好了午餐。大家在鋪開的餐布周圍坐下,吃起了大餡餅和其他美食。每個人的胃口都十分好,安娜·華西雷耶芙娜不時給客人敬食物,勸他們再多吃一點,並給他們保證,在露天進餐是很有益於健康的。她還拿這番話去教導瓦蘇爾·伊凡諾維奇。
“您別費神了,”他用塞滿食物的嘴哼哼。
“是老天爺恩賜我們,才有這樣的好天氣呀!”她不斷地重複著這麽一句話,簡直變了個人,她好像一下子年輕了二十歲。比爾森涅夫也給她指出了這一點。
“是呀,是呀,”她說,“我年輕的時候可漂亮呢,出不了前十名。”
蘇賓緊貼著卓婭坐著,不斷地給她斟酒。她不願意喝,他就勸酒,結果總是以自飲告終,然後又接著勸她。他甚至要她深信他是多麽渴望將自己的頭枕在她的膝蓋上,她斷然不肯給他這麽大的便宜。
耶琳娜看起來比誰都嚴肅,而她內心深處卻有著一種許久不曾體驗過的奇異的靜謐。她懷著無限的善意,她不再隻是一心要把恩沙洛夫和比爾森涅夫留在自己身邊。安德雷·彼得洛維奇隱約地從眼前情景中悟出了點什麽,也隻是悄悄地歎息。
幾個小時轉眼就過了,黃昏將至,安娜·華西雷耶芙娜忽然焦躁起來,“啊,上帝,這麽晚了,”她說,“玩盡興了,喝痛快了,女士們先生們,我們該回去了。”
她開始忙起來,大家也都接著忙起來,大家站起身來向城堡的方向走去,馬車就停在那裏。經過那片湖泊的時候,大家都情不自禁地駐足,想再最後一次欣賞一下察裏津諾。這時鮮亮的黃昏在四周燃燒起來。緋紅的天空下,樹葉被微風吹得一陣陣地抖動,閃耀著繽紛的色彩。遠方的湖水**漾著火一般的金紅色,一座座紅紅的亭台樓閣散布在花園四處,在暗綠色的樹蔭映襯下,格外引人注目。
“再見了,察裏津諾,我們會永遠記住今天的出遊!”安娜·華西雷耶芙娜輕聲自言自語。
可是,就在此時,一件奇特的事情忽然發生了。似乎是為了證實她最後的這句話,那確實是一件難以輕易忘卻的事情。
是這樣的,安娜·華西雷耶芙娜向察裏津諾的告別的話語還沒說完,突然,就在離她幾步遠的一棵高大的丁香樹後麵,傳來一陣吵鬧的喝叫聲、哄笑聲和呼喊聲。一大群衣衫不整的男人,就是之前那群歌曲愛好者,給卓婭熱烈喝彩的那幫人,一擁而來。他們看起來都已喝得酩酊大醉,瞥見幾位女士,卻都停住了腳步。
其中一個大塊頭的脖子像公牛的那樣粗,瞪著兩隻血紅的牛眼睛,令人生畏,他離開夥伴笨拙地鞠了一躬,晃晃悠悠地走到安娜·華西雷耶芙娜麵前,這時安娜早已嚇得呆若木雞。
“泵褥兒,”他啞著嗓子道,“您好?”
安娜·華西雷耶芙娜嚇得身子猛地向後一仰:“你們要幹什麽。”
這個龐然大物用粗鄙的俄語繼續說著,“怎麽不再唱一個?我們一兄弟可是喊了,喊了‘小姐呀’,‘再來一個’的!”
“對呀,對呀,為什麽不唱呀?”那夥人中又發出了喊叫聲。
恩沙洛夫正準備衝上去,卻被蘇賓製止了,他將安娜·華西雷耶芙娜護在身後,“抱歉,”他說,“尊敬的素未謀麵的先生,請允許我為你們的行為向你們表示真誠的歉意,依我看,您是高加索種族的撒克遜分支,所以我們有理由認為你們也懂得社交禮儀,可是您卻與素不相識的夫人說起話來。請你相信我,要是換了另一個場合,我會非常高興跟您認識的,因為我留意到您身上有那麽發達的肌肉。我是雕塑家,要是能找到您這個模特兒,那就是大幸了。可這一次,請不要來打擾我們。”
那位位“尊敬的素未謀麵的先生”聽完蘇賓這一席演說後,隻輕蔑地歪了歪腦袋,把一隻手插在褲腰上。
“不知所謂,”他還是開口了,“您也許以為我是個修皮鞋的,或者鍾表匠?嘿!我可是個軍官,是個官兒呀,當官的。”
“對此我完全沒有懷疑。”蘇賓想說下去。
“我想說的是,”“素未謀麵者”用他粗壯的手臂把蘇賓推向一邊,就像在路上丟掉一根樹枝一樣簡單,“我是說,我們喝彩了,你們為什麽不再唱一首?我朋友一會兒就走,隻要叫這位伏列伊林,不是這位大媽,不對,這個不要,要那個,或者是那個(他指向耶琳娜和卓婭),和我們接個吻,在德國話裏,就是親個嘴兒,對啦,怎麽了?這很正常呀!”
“很正常呀,親一個,這很好呀!哈哈哈!”那夥人就又喊叫起來。一個已經喝得爛醉的德國人,笑得直不起腰來。
卓婭一把抓住了恩沙洛夫的手臂,但還是被他擺脫了。恩沙洛夫徑直走到了那個五大三粗的無賴漢麵前。
“給我滾!”他的聲音低沉卻又堅定,那德國人則無賴地大笑起來。
“怎麽是滾?我喜歡這個!我怎麽就不能散散步呢?怎麽就得滾呢?為什麽要滾呢?”
“因為您膽敢騷擾一位太太,”恩沙洛夫說,臉色瞬間白了,“因為你多喝了點兒酒。”
“什麽?喝多了?你沒聽到嗎,我是軍官,可他膽敢……現在我要接吻!
“要是您再敢向前邁一步。”
“哈,那又怎樣?”大漢打斷說。
“我會把您丟到水裏。”
“丟到水裏?哈哈!就你?啊,我們倒想看看,這可有意思了,怎麽把我丟進水裏去……”
軍官先生舉起雙手便走上前來,而就在這時一樁異乎尋常的事忽然發生了,隻聽他“哎喲”一聲,他的那龐大的軀體隻晃了一下就離地而起了,兩隻腳在空中胡亂地踢騰著,沒等女士們叫出聲來,那個人還沒明白這是怎麽回事,就隨著“撲通”一聲被扔進了湖裏,一身肥肉頓時濺起的一大片水花,隨即消失在了打著旋兒的湖水中。
“啊!”女士們大聲尖叫了出來。
一分鍾以後,一個圓圓的腦袋從水裏露出來,嘴裏還不斷吐著泡沫。隻見他的雙手**似的在腦袋的周圍亂扯亂抓。
“他要淹死啦,快救救他,救救他呀!”安娜·華西雷耶芙娜對恩沙洛夫叫喊著,恩沙洛夫則叉著兩腿站在岸邊,深深地出著氣。
“他會自己遊上來的,”他臉上帶著一副輕蔑的漠然,“我們可以走了,”他攜著安娜·華西雷耶芙娜的手臂,“走啊,瓦蘇爾·伊凡諾維奇、耶琳娜·尼古雷耶芙娜。”
“啊……啊……嗚……嗚……”那個可憐的德國人號叫著,抓住了岸邊的一株蘆葦。大家都緊跟著恩沙洛夫離開,從那“一夥人”的麵前經過。那夥人沒了頭目,也就學乖了,不敢吭一聲。隻有一人,是他們中最勇敢的,他晃著個腦袋,嘟嘟道,“啊,這,但是……天知道……以後……”另一個卻甚至還把帽子摘了下來。
恩沙洛夫讓他們覺得非常恐怖,這相當自然,他正是這樣一種狠戾的、令人感到危險且不變的表情。德國人接著便狂奔過去把他們的頭目拖上岸來,那家夥一上岸便眼淚汪汪地破口大罵起來,衝著那幫“俄國強盜們”喊著,說他要告他們,告到馮·基賽利茲伯爵大人本人那裏去。
可是“俄國強盜們”並沒有理會他的叫喊,他們充耳不聞地向城堡走去。進過花園的時候,他們全都沉默了,隻有安娜·華西雷耶芙“哎呀”了兩聲,知道他們在馬車邊站住了。此刻,他們暴發出一陣抑製不住、經久不息的大笑聲,就像是荷馬筆下那群神人的笑聲。
第一個瘋了一般發出尖聲尖氣的笑聲的是蘇賓,接著是比爾森涅夫的轟轟大笑,一旁的卓婭的笑聲就如大珠小珠落玉盤。安娜·華西雷耶芙娜也忽然放聲大笑起來,就連耶琳娜也忍不住笑了起來,最後恩沙洛夫也支持不住了,笑得最響、笑得最久、笑得最厲害的要數瓦蘇爾·伊凡諾維奇。他哈哈哈哈哈……一直笑到打噴嚏,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他稍微停了一下,才滿含著眼淚說:“我……認為……怎麽就撲通一下子?而這……他的頭……就朝下……”隨著他吞吞吐吐地硬吐出最後一個詞兒來,一陣重新發作的大笑又使得他全身顫抖。卓婭的話更激起了他又一波笑聲。
“我啊,聽我說,看到了沒,那兩腿朝天呀……”
“對的,對的,”瓦蘇爾·伊凡諾維奇馬上接著說,“兩腿,兩腿,那邊就撲通一聲!就朝天啦!”
“他怎麽做到的呢?那個德國佬比他大了三倍呀!”卓婭問。
“這讓我給您解釋。”瓦蘇爾·伊凡諾維奇擦了擦眼睛,“我看見了的!恩沙洛夫一隻手把他的腰抓住,另一隻手拎起一條腿,然後就撲通了!我親耳聽見的!啊,那樣子!哈,就那樣,四腳朝天啦!”
馬車已經走了很遠,察裏津諾的城堡也已從視野裏消失,而瓦蘇爾·伊凡諾維奇還是無法平靜下來,蘇賓還是跟他坐在一輛馬車上,就開始奚落起他。
不過恩沙洛夫則感到極為慚愧,他在馬車裏坐著,在耶琳娜對麵坐著(比爾森涅夫換到了駕車人的座位上)。他沉默不語,她也沒有說話。他想,她肯定會責備他的吧,可是她為什麽沒有這樣做呢。
而 一開始,耶琳娜的感覺則是非常惶恐的,後來她更吃驚於恩沙洛夫的神情,再後來她就開始思索。她也不太明白自己在思索什麽,她在這一天裏所體會到的情感此刻都已無影無蹤了,這一點是她意識到的,而這些感情是被另外一些什麽所取代了,那究竟是什麽,她暫且還沒弄明白。
快樂的出遊[ 原文為法文。]耽擱的太遲了,黃昏已在不知不覺間與夜晚更替。馬車急速地奔馳著,時而穿過早已成熟的麥田,迎著芬芳的空氣,享受著陣陣莊稼的清香,時而穿過寬廣的草地,清新的芳草香撲打到每個人的臉頰。
天空四周似乎蒸騰著煙氣,最後浮出一輪朦朧的、昏黃的月亮。安娜·華西雷耶芙娜打起了盹,卓婭把頭伸出窗外探看道路。耶琳娜終於發現,她有一個多小時沒跟恩沙洛夫講過話了。於是她就向他問了個無關痛癢的問題,他馬上高興地做了回答。
夜空中開始傳來一些模糊不清的響動,好像遠處有許多人在說話,那是莫斯科在給他們打招呼。前方不遠處的燈火越來越多,終於車輪下響起了嗒嗒的碾在石塊上的聲音。安娜·華西雷耶芙娜也醒了,馬車裏的人都在談論著,盡管誰也聽不清對方在說什麽。石砌的路麵在兩輛馬車和三十二隻馬蹄下劇烈地震響,使從莫斯科到昆卓沃這段路程顯得既無聊又慢長——要麽全都在睡覺,要麽默不作聲地把腦袋埋在角落裏。
隻有耶琳娜一個人依然睜著眼睛,她一動不動地盯著恩沙洛夫昏暗中的身影。一種奇特的情感掠過她的心頭,那是一種哀怨眷戀得令人痛心的遺憾。她自己也不明白,隻是恩沙洛夫的離去似乎把她身體中的某種東西帶走了,從此她的生活將會多了一種期待。
蘇賓的心頭也襲來一陣哀愁,輕風調弄著他的眼睛,令他十分懊惱。他把頭往外衣領子裏縮了縮,差點流出眼淚來。瓦蘇爾·伊凡諾維奇高枕無憂地打著鼾,任憑身子來回搖晃著。
馬車終於停了下來,安娜·華西雷耶芙娜在兩個仆人的攙扶下慢慢地走下馬車。她幾乎是累垮了,在跟大家告別的時候,她說她隻剩下半條命了。他們向她致謝,而她隻是反複地說著“我快死了”。
耶琳娜(第一次)跟恩沙洛夫握手,她久久無法寬衣入睡,一直坐在窗前。
蘇賓在比爾森涅夫離開的時候,卻適時地悄悄跟他說:“唉,為什麽他不是‘英雄’?他可是能把喝醉酒的德國人丟到水裏去的!”
“而你卻連這個也做不到。”比爾森涅夫回了一句,就跟恩沙洛夫一道回家了。
當兩位朋友回到家的時候,天空已露出朝霞了,雖然太陽還沒有升起,黎明的寒氣卻已漫了出來。
灰色的露珠在草葉上滾動著,早起的雲雀在半明半暗廣闊無垠的天空中唱著銀鈴般的歌謠。天空中,還剩下一顆巨大的最後的晨星,像一隻孤獨的眼睛正環視著整個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