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山歸夢之畫入道

第9章 人模狗樣

屋內小兒睡的香甜,做了一場夢。

夢中有一座山,不生草木,卻遍地金玉。山上有個醜陋的妖怪,那妖怪聲音溫柔的喚她阿青。

那夜公子周涯對祝溟這樣說:“你尋的是前世的情人,可這孩子,她無父無母,無根無源,亦沒有你所謂的前世,她是夢中一老神仙送於我的,唔。。。。。約莫同你夢中那個為你指路的老神仙是一個路子的。我養她大半年,心裏已經認定,她將來,要做我的妻子,也隻有做我一個人的妻子。”

周涯黑黑的眸子在夜色裏顯得愈發明亮,聲音淡淡,麵不改色的誆了這個遠道而來的蒼白男子。

暮春時節,花落了個幹淨。可皇城裏梨花酒的香味卻長年不絕。

無歸堂重新開門迎客,一時十分熱鬧。客人瞧見周涯公子身邊帶了個眉目清秀可愛的小姑娘,揣度調侃一番後,皆曖昧一笑。

周涯很大方的說,這是他半路撿的一個姑娘,覺得好看,就養著了。

這下小孩兒疑惑了,哥哥之前明明說她是從畫裏走出來的,還說那是個天朗氣清的好日子,如今怎的變了?

小孩兒去質問哥哥,周涯道:“你自然是我撿的,畫兒是死物,怎會走出人來,當初是為了哄你開心,故意逗你的。”

“你在何處撿的我?”

“在路上。”

“那哪條路?”

“嗯。。。。。。日子太久,記不得了。”

話說半年前太子在無歸堂門前徘徊許久,如今心尤不死,聽聞小畫師出現了,當下派了人來請周涯,卻被推辭說家中有幺妹尚小,需要照顧,脫不開身。

殷懷心裏頗有些不滿,覺得這人不識抬舉,太過傲氣,可不高興的同時,又對這個素未謀麵的少年畫師生出更多好奇,是以思考再三,還是換上一身公子哥的衣服,又一路晃**到人家門口。

遠遠的,周涯便瞧見一個著深藍錦衣的人走來,身後跟了兩三侍從,在灼灼日光下顯得十分紮眼。

他自斜靠在藤椅上喝茶,從不習慣招呼客人,如今也是一樣。等那人兩腳踏進門檻,才問了一句:“瞧公子麵生,想是第一次來吧。”

那是殷懷第一次見到周涯,他恍惚了一下,驀然想起寢宮牆上的那副畫。

畫上執筆而立的小小少年,老道士口中的貴人,可不就是這副模樣。

大楚的小儲君一時間內心波瀾起伏,想那老道士果然沒誆他,世上真有這麽個人,就在離他這麽近的地方。

殷懷不敢唐突了這位貴人。

他讓侍從守在門口,徑自走進門,手裏著搖一把水墨扇,邊搖便打量著眼前的年輕畫師,兩顆黑色的眼珠轉了又轉。

與少年四目相對時,覺著他目光極淡,像深秋涼涼的月光落在臉上,極輕極緩,沒有重量,既柔和,又疏遠,多瞧幾眼,又覺得他純粹是因為懶,連看人都懶得認認真真看一眼。

良久,殷懷笑了,這一笑,讓他腦子裏冒出“一見如故”這個詞,雖則少年一看就是習慣了同人疏遠的,可他身上總有些讓殷懷感到熟悉的東西,具體是什麽,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隻覺得,原來所謂貴人,也是天定的一種緣分。

殷懷端的有禮,文文雅雅一個富家公子的模樣,對周涯道:“在下慕名而來,想請公子作一幅畫。”

周涯幹脆道:“好啊,作什麽樣畫?”

殷懷笑道:“此番來的倉促,忘記將要畫的東西帶上。”

周涯麵無表情,手裏還捧著書,道:“無妨,那便下次吧。”

殷懷為太子,生長於深宮,所接觸之人皆滿腹經綸,胸中皆有韜略,他每日麵對這樣那樣的人,這樣那樣的官,人們心裏這樣那樣的心計籌謀,心裏早已有了銅牆鐵壁。而今日見到這樣幹淨的白衣小公子,比自己小兩歲,眸子深邃,卻似有月光照進,透徹而清明,連著脾氣也好了不少,倒不計較他的失禮。

那日門外日光灼灼,太子殷懷立於無歸堂,將牆上掛的畫兒一幅幅仔細瞧過去,水墨扇搖個不停,良久,才道:“若說這些畫的妙處,唯一活字爾。”

周涯但笑不語。

他從不招呼客人,頂多見人進門時打個招呼,打完依舊踱回那檀香木屏風內,吃著茶和點心,時不時喂身邊不停糾纏的小孩兒一口,毫無半點做生意的樣子。

可偏生這個樣子,籠絡了不少皇城女兒家的心。

日頭漸大,周涯有些困了。他自瞧著那獨自賞畫的貴公子,心想這些紈絝子弟一身金縷衣,端的一副尊貴儒雅姿態,倒真是像模像樣,誰人看到不得明著暗著泛著酸味嘖嘖讚歎一番。

自己如今坐在這裏,無牽無掛,要風流也可風流,要富貴唾手可得,可他心裏總覺得,那神筆就跟街上變戲法的一樣,變出什麽,都不大像真的,就連身邊會哭會笑會鬧的小孩兒也不像真的,憑空的東西,可能哪一天,哪一個時刻,就都沒了。

世人皆癡皆妄,皆為名利金銀俯首,心裏住著個什麽鬼什麽怪,真正想要什麽,又懼怕什麽,皆鮮有人探究。

周涯眼瞧著昏昏欲睡了。

小孩兒早已靠在少年肩頭睡熟,最近吃的多了些,臉上的嬰兒肥愈發明顯,少年有些嫌棄又好笑的戳了戳她臉上的肉,卻不想那孩子突然睜開眼睛,眼珠想兩顆黑寶石。少年望著這雙自己親手所繪的眼睛,似癡了,卻聽孩子聲音軟軟的,問道:“哥哥怎麽戳我的臉啦?”

周涯嗔道:“我倒是以為你睡著了,不過大半年,都學會騙人了。”

周嬰不服,嘟起小嘴兒,“我本就睡著了,隻是被哥哥戳醒了。”

少年笑了笑,忽然起了玩兒心,有些無恥道:“我日後戳你臉時,能不能別躲?”

“唔。。。。。。可以啊,隻要哥哥別在我睡著時戳就好。”

少年笑意更深,“好,沒問題。”

二人這樣有一搭沒一搭的說這話,不覺半日已過,窗外落日熔金,少年側臉望向屏風外,那貴公子已不在了。

他回過頭慣熟的拉住孩子的手,輕聲道:“天黑了,咱們回家罷。”

可第二日,那貴公子又來了,依舊兩手空空,說今日又忘了帶東西,看看畫兒就走。

誰知他一看就從早晨看到傍晚,周涯正午愛犯困,那人卻坐到屏風裏頭跟他麵對麵,一雙眼瞅著他,上下打量,問題還頗多。

“周公子不像皇城之人。”

周涯缺覺,方才又喝了一壺酒,精神不振,慢吞吞道:“扶陵城人。”

“扶陵城相去甚遠,公子可是孤身前來,可有親人在皇城照應?”

“孤身前來,沒有親人,都說皇城富貴繁華,來此隻為了謀生,看看繁華是個什麽模樣。”

“那你看,繁華是個什麽模樣。”

不想方才喝酒的酒勁上來,周涯腦袋昏沉,隨口就道:“金樣銀樣,人模狗樣。”

殷懷臉色一陣青白,片刻後,忽然笑了。

“周公子說話真真有趣。”

周涯眯著眼睛,想這人怎麽還不走,走到窗前吹了吹風,方清醒了些,想送客,又不大好意思,便繼續坐那兒吃點心,一邊又同他說話。

這人知道的還挺多,天南地北,上下方圓,道法玄學,曆史古籍,周涯聽著聽著,覺出些味道,便忘記送客的事。

天黑了,貴公子要走了,周涯才想起問他名字,殷懷拱手一笑,“在下淮影,與公子結交,甚感榮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