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身不由己
淮影接連來了好幾日,後又隔三差五的來,可他說讓周涯畫的東西,卻始終沒畫成。
周涯覺得他同那些個紈絝子弟不大一樣,身上有書卷味,又帶著一股子朗朗正氣,日子孤單,交個朋友也不錯。
可日子越往後,那人越是來去匆匆。
等他不來了,卻來了個身著墨色官服的人。約莫三十歲,彎腰拱手,笑的得體,對周涯道:“周涯公子,在下姓李名顧,是太子府的人,今日來此,是要請周涯公子入宮,與太子一敘。”
周涯看著他,心想他見過這個人。
淮影來時,身後常跟著的那人,不就長著這樣一副恭謹祥和的麵孔?
太子?莫非。那人竟是太子?
周涯這才想起,第一次見到淮影之前,當朝太子便請過他。他二話不說拒絕了。
原來,他以為的萍水相逢,竟是別人的早有預謀。
可當朝儲君,預謀他作什麽?
周涯心裏納悶,暗自苦笑,瞧著李顧躬身彎腰的樣子,隻能道:“太子盛情,豈敢不從?”
李顧眼角笑出皺紋,道:“轎子已經給公子備好了。”
“可我家中有一小妹,此去宮中,無人照看,需得帶上她。”
“無妨,如此,我便再備一頂轎子。”
周涯眉眼淡淡的,聲音也淡淡的,道:“不勞煩了,我家小妹需得時時待在我身邊,隻一頂就好。”
太子殷懷今年已十七歲,風華正當時,皇上老爹寵著,上百朝臣捧著,生的玉麵風流,才華驚豔,姣姣如那九天之月。
也有人說,二皇子殷璃更是個美如畫的人,那雙眸子可冷如冰雪,也可勾人攝魄,心思深邃而狠毒,人不敢近。
周涯來皇城一年多,那皇家的人物故事,也聽聞一二。他想這太子許是搞不過那個瘸腿的弟弟,不然十幾年的時間,一個受寵的太子,怎會任由一個不受寵且身患殘疾的皇子勢力愈發強大,幾乎要同自己爭輝。
周涯入了宮,第一眼瞧見的,便是這個名聲不大好的二皇子殷璃。
他到並未見到殷璃樣貌,隻是二皇子軟轎自他身邊行過時,空氣裏飄著一股清涼的藥香味。那轎子由八人抬著,簾子是玄色錦緞,上有暗紋銀花,周涯掃了一眼,然後牽著周嬰的小手,對著那頂轎子行了個禮。
周嬰聲音嫩嫩的,問道:“哥哥,這轎子裏坐著什麽人啊?”
“坐著皇子。”
“那不就是你今日要見的人嗎?”
“是另一個皇子。”
殷懷在自己宮中設了宴款待周涯,周嬰坐在哥哥身邊,眼巴巴瞅著桌上的珍饈美味,卻在這從未見過的堂皇宮殿裏,有些局促了。見周涯不動筷子,自己也忍住了舌頭上作祟的饞蟲。
周涯見他時,麵帶微笑,行了個禮。殷懷扶著他的胳膊,熟稔的拉他於桌前坐下。
這二人都是不動聲色的,周涯看見李顧時,便猜到是他;殷懷也知道他看見李顧時,便能猜到自己。
太子用膳宴客皆有數十個宮人侍候著,可那日與這民間來的少年畫師聊的十分投機,最後竟屏退眾宮人,讓人關上門,整整聊了一宿。
暮春時節,夜裏的風還帶著能滲到骨子裏的涼意,室內一燈如豆,兩個挺拔身影映在窗紙上,引得過路宮人紛紛側目。
周涯離開皇宮時倒從容,卻帶走了一片宮女們的春心。她們大抵從未見過這樣,像染了一身料峭春寒,羈傲少年氣的公子。大楚習俗以紅色為貴,是以宮中鮮有愛穿湖藍色衣衫的男子,那些宮女困於高牆之中,也從未見過穿著如此輕薄顏色的衣服,還穿的這樣好看的人。
周涯自宮中出來,瞧著外頭滿眼青蔥綠意,更覺得山好水也好。
他沒去無歸堂,徑直回了城外的家。
五日後,太子向皇帝老子求了一道聖旨,召周涯為禦用畫師。
說到底,不過是給他一個入宮的由頭,終究成了那少年儲君千萬門客幕僚之一。
晚上,夜風帶著香冷之氣入了瑤席。周涯坐在桌前,拿著給周嬰剛買的,卻被嫌棄的發簪挑撥油燈,目光卻落在神筆上。
周涯想,用自己的寶貝約莫能夠抵擋的住上百侍衛,上千大抵也差不多,何況就算抗旨,皇帝也不會嫌到動用上千人抓一個毫不相幹的民間畫師,逃還是能逃得掉的,隻不過這皇城的繁華熱鬧便再也見不到罷了。
那劣質簪子早被火烤的焦黑一片,可他卻拿著黑的掉渣的簪子,輕輕插在了周嬰的發髻上,望著她睡熟的臉,輕聲道:“我原以為,自己一生,便這樣無名而寂寂,可如今。。。。。。你既是我未來的妻子,需得同我一起,富一起,貧一起,生一起,死一起。”
周涯接了那道聖旨。
索性禦用畫師也不是個有用的官職,甚至不算官職,承蒙太子厚愛,周涯在宮裏還得了一住處,名字極文雅,叫絳雲閣,就在殷懷的長信宮南,人坐於窗前抬眼一望,便是長信宮的華彩鎏金飛簷,尊貴逼人。
於是起初一段日子,周涯便整日望著那長信宮,心裏卻想著皇城外的好山好水,瞧著自己的小媳婦一日日長大,任性卻不刁蠻,時而黏他,時而又有些怕他,但總歸眼中看著,心裏想著的,隻有他。
皇宮裏有不少姑娘向他暗送秋波,周涯全當看不見。
絳雲閣內種著許多桃花,周嬰常在桃林中玩耍,一日抓蛐蛐正抓的高興,忽然從天而降一塊白色絲綢的手帕,剛剛好罩在小孩兒頭上。
周嬰把手帕從腦袋上扯下來,瞧見上麵不知哪家蕙質蘭心的姑娘用紅線繡了兩句詩:“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她喃喃念了出來,想起這是相公哥哥曾讓自己讀過的詩,簡單粗暴的解釋出來大概是:山上有樹樹上有樹枝,我歡喜著你你卻不知。周嬰想了想,腦袋裏浮現出前幾日長妤郡主在後花園碰到自己的哥哥時,一副眉開眼笑地樣子。
長妤郡主是三朝元老兼當今宰相薑橫的閨女,自己老子囂張跋扈,女兒也好不到哪裏去,雖則從不做什麽壞事,不蠻橫沒有什麽架子,對自己哥哥老爹做的壞事也一概不聞不問,卻天生愛看美男,宮裏人都說,許是他們家人都長的太過好看,連帶著自家姑娘的審美也高不可攀了。
可偏偏這個長妤郡主本人生的不怎麽樣。
著實不怎麽樣,周嬰瞧見她的第一眼,就這麽覺得。
話說長妤郡主見過周涯後仿佛失了魂兒,一整日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吃不喝,第二日打開門,桌上地上全鋪滿了紙,紙上皆是或濃情蜜意或求而不得的情詩,一會兒“夜月一簾幽夢,春風十裏無情”,一會兒“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一會兒又“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想來這癡情的郡主琢磨了許久,終於挑了一句足以表達自己濃濃的愛慕之意,又不失她郡主身份的句子。就在那句情詩被向來不會女紅的郡主仔仔細細繡在帕子上時,周嬰竟似讀出了小女兒家隱隱約約不敢言說的幽怨與期盼。
周嬰思來想去,覺得自己作為相公哥哥未來的妻子,不好讓他看到這條手帕。
於是將理所應當揣進自己懷裏,不過半日,便被那帕子上不知是什麽花的花香味染了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