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少年秦冉
除了些許不請自來的桃花運,皇宮裏的生活大抵也就那般,平平淡淡,又虛情假意,禮數周全下,藏著各自的惶恐與算計。
又說皇城往西五百裏,便是浮玉山。聽聞那山奇怪的很,沒有花鳥,不生草木,唯有金玉藏在滿山岩石縫隙之中。
有人說,兩百年前山上曾住著一個妖怪,名混沌。不知是否真有人見過,見過的也不知是否活著,隻聽人描述那混沌獸身形龐大且其醜無比,生有四足,皆尖利;毛成褐色,如熊,又不是熊;頭上有角,似牛,又不是牛;張口便能瞧見滿嘴獠牙,叫聲如狼,又比狼雄渾幾分。腳一跺,那浮玉山便顫一顫,豺狼虎豹皆懼,不敢近。
可傳說終究隻是傳說,說書人的話本子裏講了多少奇珍異獸,十有八九沒個出處,尋不到源頭典故,更別說那混沌獸的族類祖先。不過若如此凶猛怪獸真有族類,如牛羊那般成群結隊,怕是個人間災禍了。
現如今山還在,故事卻無人再講了。
皇城外的官道通往四麵八方,每隔十幾裏地,便有驛站和酒館供來往行人歇腳。道路兩旁是連綿不覺的桃林,暮春時節,桃花落了一地,馬蹄踏過,紛紛揚揚飄起來,落於過路人的茶盅上,酒杯裏。
今日,酒館裏來了一個著一身麻衣,身形佝僂的年輕男人。他一頭黑發散著,又有絲絲縷縷落在額前,遮住了那張蒼白消瘦的臉。灰色的麻衣破了好幾處,可穿在他的身上,卻顯得十分自在。由於身形頗高,又極瘦,走起路來總像是搖搖晃晃的。
他搖搖晃晃的坐在最角落的一張桌子上,要了幾個饅頭,一壺酒,聽著自桃林傳來的鳥鳴聲,望著遠處,似入了迷。
小兒送上飯菜,斜著眼瞧了瞧這人,發現他遮在頭發後的五官甚是清秀,靠在桌旁的木欄杆上,脊背不如站立時佝僂,仔細一瞧,原來也是個好看的人。
“客官,上好的梨花酒來了!”
那人不做聲,拿過來,一口灌下。
清冽的酒香自口鼻竄進肺腑,那人似終於從癡望中回過神來,輕聲道:“這兒離扶陵城,有多少裏了?”
小二道:“約莫四五十裏吧。我看公子來的方向,不是皇城就是扶陵,想來是走的太久,連時間都忘了。”
“嗬,是啊,太久了,都忘了。”
小二把抹布搭在肩上,又端來一壺茶水,那人的目光卻依舊落在遠方,自言自語道:“兩百年,我尋尋覓覓兩百年,走過千千萬萬條路,越過千千萬萬座山,趟過千千萬萬條河,看過千千萬萬次日出日落,當我終於想起自己要尋的是誰,想起她的名字,想起那雙眉眼,當我尋到她,她卻不記得我了,不記得我了。”
兩百年。唯恨前世人不識,其餘萬事盡依然。
“客官這是要往哪兒去啊?出遠門,怎的隨身也不帶些個盤纏?”小二常年在管道旁看往來行人,形形色色也見過不少,可麵對這個男人,還是有些好奇。
“往浮玉山去。”那人聲音無甚波瀾,平靜道。
小二卻睜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道:“浮玉山?聽聞那是座不詳之山,有妖怪出沒,公子不知道嗎?”
那人終於從遠方收回目光,瞧了他一眼,嗤笑一聲,“我便是要找那妖怪去的。”
“公子不要命了!傳說那妖怪凶惡至極,還吃人,萬萬去不得啊!”
話剛說完,隻見那人往桌上放了幾枚銅錢,提著酒壺,拖著破麻衣,慢騰騰的走遠了。
“瘋了,瘋了,這世上還真有不要命的瘋子。”
話說那怪人,一路喝著酒,晃晃悠悠,不知又走過多少條路,越過多少座山,趟過多少條河,看過多少次日出日落,終於在春花謝盡之時,來到浮玉山山腳下。
他抬頭向上望去,瞧見山頂上雲遮霧繞,如夢中仙境,可他望了許久,神思卻越發清明起來,這山上的每一峰每一溝壑,每一棵樹每一塊岩石,同舊時一模一樣,從未有絲毫的改變。
山中的歲月往往比人間慢上許多,就連每多花的盛開和凋零都不像人間那樣顯得倉促而突兀,是以緩緩的盛開,瞧著並無太多欣喜,緩緩的凋謝,也並無太多蒼涼,花間慢慢長大的姑娘,也並無太多變化。
凝望許久,他才抬起腳緩步而上,茂林修竹鬱鬱蔥蔥,竟連原本的路都要覆蓋了。
傳說浮玉山不生草木,隻有金玉遍地。
世人不知道,早在一百年前的某一日,這寸草不生的山上便陸陸續續冒出草木鮮花來,長到今日,已是滿山的花草香了。傳說那樣說,大抵是止於了一百年前,那個時候楚國還沒有統一,卻出了不少傳奇。
其中最大的傳奇,便是少年丞相秦冉了。
周涯閑來無事,慣愛看些史書雜記,尤其好看野史,真真假假不需深究,不過為了打發時間,可百年前的一樁事,卻莫名引起了他的興趣。說來也怪,這故事並沒什麽新意,也沒有可咀嚼琢磨之妙處,偏偏就叫周涯看了三五遍,寫書人也有本事,硬把些無跡可尋的事寫的跟自己親身經曆了一樣,眼瞅著蠅頭小楷,腦袋裏便生出一場鞠躬盡瘁的傳奇好戲來。
這故事的主人公,便是一百年前的丞相秦冉。
秦冉,字歸之,原是楚王室旁支的一個小公子,未及冠的年紀,便生的清雅風流,眉眼好似水墨畫,清清淡淡又溫溫柔柔,瞧著人時似帶著笑,可仔細一瞧,又不見笑意,隻那雙黑漆漆的眸子如深潭般毫無波瀾,又漾著微微的光。
秦冉二十歲前從不被人知道,好像大楚王室從未有過這樣一個人,便是之後成了名,也鮮少有過去的事跡被挖出來,隻知道他的祖父是先皇的叔叔,當年封了個不用幹事的閑散侯爺,稱寧安侯,一直世襲到現在。和皇帝關係不算太遠,也不算太近,是個頗尷尬也頗舒服的位置。
有人說這小公子年幼時曾失蹤過,二十歲時,自己尋回了家,全府上上下下幹瞧著都不敢認,這是他們家丟了好幾年的小公子?怎的自己回家來了?怎生的這般好看了?莫不是什麽人冒名頂替的吧?
寧安侯府的女主人薑氏族聞訊,扶著丫鬟的手臂款款走出來,瞧著兀自前來認親的少年,冷著一副麵皮,打量許久,厲聲道:“這是從哪裏來的野種,竟敢冒充小侯爺,快快抓起來,亂棍打死!”
她一雙手揪著手帕,瞧著堂前白衣幹淨的少年,一身冷汗。
這時,寧安侯秦遠晃晃悠悠著回來了。
他瞧見一院子的人鬧哄哄,鬧哄哄的人裏有個被挾製的少年,那少年安靜立著,被縛住雙手,壓著肩膀,家丁拿來木棍,馬上就要打在他身上。
“住手!”侯爺大喝一聲。
寧安侯在楚國,是個沒多大用的侯爺,卻以善心出了名。
他走上前,看見了少年沉靜疏離的臉,看了很久,自眉梢到嘴角,看著看著,雙眼竟紅了,哆哆嗦嗦的伸出手,聲音顫巍巍的,“你,你是我的孩子!他若活著,如今,正是這般大了,你。。。。。。可是他?你的名字,可是叫。。。。。。”
不待他說完,少年輕聲而堅定道:“吾姓秦,名冉,今及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