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一心報國
秦遠哽咽著,說不出話。一院子人瞧著老侯爺,不敢上前,隻見他顫抖著手,輕輕撥開少年的衣襟,瞧見他胸口處的胎記後,忽然大哭起來。
“兒啊!我的兒啊!你去了哪裏?可憐我日日想念,日日盼望,總算把你盼回來了啊!”
先前還聲色俱厲的薑氏,見此情形,亦拎著手帕掩麵拭起淚來。
丫鬟奴仆們你望望他,他望望你,然後圍著少年,齊齊跪了下去,大聲喊著恭迎小侯爺回家。
隻有被簇擁著的少年麵上仍是冷的。極冷,如冰如霜的冷。
沒人注意到,他黑漆漆的一雙眼睛靜靜的看著夫人,一直看著,直到她的哭聲歇了,掩著麵的手帕放下,同樣眸子裏凝起寒霜,靜靜的瞧著他。
夫人姓薑名粟,十八歲嫁給侯爺秦遠也就是秦冉的爹,至今沒能生下一子。
她如今是這寧安侯府唯一的女主人,卻不是嫡子秦冉的生母。
秦冉還有一個異母的幺妹,名連,今已十三歲。他的生母當年誕下他後,難產而死,而後寧安侯府的女主人,便成了薑氏。
秦遠當年迎娶薑氏時,也不圖什麽女色,隻為了家裏能熱鬧點。薑粟生的不錯,但也隻是不錯,不怎麽得寵,何況生不出兒子,是以秦遠對她,也沒有太多喜歡。再者,秦遠本就是個對女色沒多大興趣的男人,平日裏隻會喝喝酒,聽聽戲,論論道。他一生也隻娶了兩個女人,一個從小同他一起長大,一個慰藉他後半生的無聊寂寞。
就在他以為嫡子再難回來,為了延續香火,打算再娶個能生的小妾時,秦冉回來了,且回來的毫無預兆猝不及防,他對後母薑粟說了一句話,把薑粟感動的大病了一場。
“兒離家五年,五年內,食難進,臥難安,日日夜夜惦念著二娘,若不能回家報答二娘的恩德,便是死也不得瞑目了。”
最後兩句,他是湊近在薑粟耳邊說的。
隨後笑意盈盈的扶住了眼看要癱倒在地的薑粟,把她交給旁邊侍候的丫鬟,又雲淡風輕拍了拍袖子,似是要拍掉這一路上沾染的灰塵。
秦家小公子回來了。
自此秦家也不比以往那麽安生了。
秦冉知道府裏還有個妹妹,天生癡傻,見人就哭,眼看眉清目秀的一個小姑娘,卻一直不受人待見,由奶娘養在別院,平日裏也沒人看她一眼。
一眾下人伺候著小侯爺沐了浴,更了衣,他便擺擺手,獨自走回已經打掃幹淨的,原本屬於自己的房間。
關上門,少年瞧著屋裏一如五年前的陳設,心裏有些酸澀愴然。可他一口氣還沒歎完,忽聞呼啦啦的聲響,轉身一瞧,青竹編製的簾子無風自動,兀自揭了一小角,片刻後,又揭開了一大角,秦冉上一口氣還沒歎完,這時候,又歎了一口更大的氣,他有些無奈,輕聲道:“那簾子眼看舊了多年,阿青莫再折騰它了。”
空中傳來咯咯幾聲輕笑,笑聲裏藏著得意,少年眸子黑黑的,瞧著憑空出現的一個濃妝豔抹的嬌媚女子,麵無表情坐於桌前,倒了一杯茶遞給她,“嚐嚐寧安侯府的新茶吧。”
女子抿了一口,又笑道:“你那個二娘生了個黑心腸,不過。。。。。。”她摸了摸自己的胡亂塗著厚厚脂粉的麵皮,又道:“她那些脂粉盒裏的東西,聞著比集市上的要香好多呢。”
說完,瞧著不苟言笑的公子幾眼,似覺著無趣,一個轉身,便又飄裏出去。手裏的茶杯忘了放下,轉身時,杯中淺綠色的茶水灑了出來,潑了端坐著的秦冉滿身。
秦冉心想,這家夥山上糟蹋花草糟蹋膩了,這回總算有新鮮東西玩兒了。
可算是缺了五百年大德了。
秦冉回來後便走入仕途,朝堂上逐漸顯山露水,人們瞧著他,覺得周身是遮也遮不住的光華。
楚國北有蠻夷來犯,秦冉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於大殿之上向楚王請命,要做軍師。楚王瞧著這個比姑娘還好看的小公子,看到他眼中的自信與篤定,有些不解。又想了想這場仗也不是什麽大仗,便由他去了。
當時的大將軍薑豐立下軍令狀,三個月後定勝利還朝,可誰知,還沒打了一個月,就帶著幾乎沒什麽折損的軍隊,扛著楚國大旗回來了。
薑豐向皇上道:“此次勝利,全仰仗軍師秦冉。”得了勝仗是件好事,可這個半生戎裝的將軍卻有些抬不起頭,他道:“後生可畏啊,若不是秦家小軍師指揮有方,隻怕我早已敗在那蠻夷手上了,更別說凱旋而歸了。”
楚王便不得不對這個瘦弱的少年另眼相看了。
秦冉從此走出安王府的高牆深院,有事沒事向楚王獻幾篇策論,哪兒有水災了,去治一治,哪兒又開戰了,在地圖上比劃比劃,一個坑害敵軍的計策便出來了,往往是怎麽陰損怎麽來,怎麽讓對方多死人怎麽來,直叫一夥沙場拚殺出來的老將軍看的冷汗淋漓,又忍不住暗暗稱道。
一時間,天下人都知道了秦冉三個字,皆道這少年是天命之人,是來助楚國統一的人。
楚王有些膨脹了,瞧著少年愈發順眼,比自己的幾個兒子還要順眼,可順著順著,便盯在眼睛裏,唯恐拔不出去了。
秦冉及冠那年,拜右相,立於百官之首,萬萬人之上。
百官日日瞧著,那身玄色官服穿在如玉琢磨的少年身上,似比那天上太陽還要晃眼。
秦冉素來不愛笑,一張臉如畫好看,卻也如畫般沒有表情,隻一雙眸子深深的黑黑的,總叫人瞧不出喜怒,久了,人們都道,楚國的少年丞相,是個冰雕的人。
人出名了,一些傳言也跟著起來了。
有人道秦冉年少時身體不好,聽說得了什麽不治之症,後來又無故失蹤,安王尋遍了半個楚國也沒有尋到,不想五年後,竟自己回來了,還長的這般好。沒人知道他這五年去了何處,有何苦難,或有何奇遇,他從來閉口不談,就連自己的老爹安王也不敢多問幾句,畢竟自己如今的官職還沒有兒子高,他甚至不知自己生出如此一個天縱之才,該喜還是該憂。秦冉做了右相,建了府,再不住寧安侯府了,一輩子不求上進的秦遠在晚上也常秉燭思考,自我反省,這父親當的,著實太失敗太憋屈了。
後來秦冉有了自己的府邸,是楚王親賜的一塊風水寶地,又送了二三十丫鬟婢女,上百精英侍衛,綾羅綢緞珠寶玉石數不勝數,瞧著那好看的不似凡人的少年郎,作出一副慈眉善目來,道:“愛卿若有所求,盡管說出來,朕定當滿足。”
這話,是在朝堂上對著文武百官將的。
百官麵上俯首聽著,附和著,對少年連連稱道,卻心裏早酸成了一缸又一缸的醋。
少年拱手道,“臣無所求,一心報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