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異世孤魂
皇帝隻是防患於未然，並不是真的想同燕都開戰。
畢竟剛繼位那年和南黔的戰事令他至今心有餘悸。
顧玄凜早就想好了，自己在位期間，隻要景家安守故土，他樂意跟鎮北王府以和為貴。
但是對於太子殿下的提議，皇帝自然得做一番表麵功夫。
隻見九五之尊臉上的神態慢慢由讚許轉為遺憾。
“太子所言不無道理……但鎮北王護衛邊疆數十載，從未有過紕漏。皇城驟然發兵襲擊北境，師出無名啊！”
顧宸也不和皇上唱反調，從善如流道：“是臣思慮欠妥。”
皇帝慈和一笑，用長輩的口吻同侄兒推心置腹。
“打江山容易，坐江山難。太子，你到底還年輕，日後仍需多加曆練。”
顧宸頷首道：“多謝陛下教誨。”
皇帝麵露滿意之色，想了想吩咐道：“景世子性命垂危，現下不宜挪動…那便讓他留在太子府治病。”
據目前的消息來看，景玉過了今天沒明天的，萬一在睡夢中撒手人寰……
屆時鎮北王定會派遣使者來討要說法，朕再出手相助一二，太子處境危矣！
顧宸看向皇帝的眼神裏帶著恰到好處的意外和不悅。
刑部侍郎沈大人舉起笏板勸阻道：“鎮北王在皇城有府邸，景世子長期住在太子府，必會引起各種非議，望皇上收回成命。”
於皇帝而言，鎮北王世子最好能醒過來，若不能，死也要死得其所！
“朕意已決，沈愛卿無須再勸。”
皇帝緊接著給顧宸下令道：“太子，景玉作為遠道而來的貴客，你務必得用心照料，萬事以他的安康為重。”
“是。”
顧宸應得幹脆，皇帝此舉正巧合他心意。
鎮北王府魚龍混雜，景玉留在自己身邊才安全。
顧宸神色肅穆道：“臣會盡好地主之誼，決不再讓我朝百姓陷入水深火熱的境地。”
皇帝和儲君的交鋒就此落幕，文武百官麵上不顯山露水，實則心中各有成算。
害怕打仗的官員暗呼皇上英明，嫉恨鎮北王府得遇仁君。
稍有幾分血性的朝臣內心則止不住地扼腕歎息，當今皇帝外強中幹，毫無太祖太宗兩位聖主亂世建國開疆拓土的氣魄。
太子殿下今日的言行倒讓他們刮目相看，不愧是顧氏皇族的嫡係血脈，膽識遠超某些庶出子弟。
大周儲君寸土必爭，怎奈龍椅上那位是個拖後腿的！
散了朝，私交甚好的同僚結伴而行，時不時擠眉弄眼一番。
顧宸將這一切看在眼裏，美如冠玉的俊臉上緩緩浮現出隱秘的暗爽。
——
太子府，後院客房。
禦前總管帶來的太醫換了一個又一個，景玉仍舊沒有任何好轉的跡象。
離宮門落鎖僅剩一炷香時間，楊忠詮愁眉不展地領著孫院判回宮複命。
岑培海送兩人出府，顧宸由婢女們侍奉梳洗後便進了內室看望景玉。
少女靜靜躺在**，眼眸輕闔再不複往日的波光瀲灩。
她仿佛隻是睡著了，卻又好似永遠都不會再蘇醒。
“太子殿下萬福。”
林悅起身給顧宸騰位置。
顧宸直接略過她坐在床邊，目不斜視地盯著昏迷之人。
少女臉上身上的青紅痕跡落入眼簾，顧宸胸腔仿若堵了一團棉花。
片晌，他閉眼壓下心頭絲絲縷縷的愧疚，沉聲問道：“世子還能醒過來嗎？”
林悅雙目無神，恭謹之態浮於表麵。
“民女不敢妄言，世子殿下吉人自有天相……”
“孤不想再聽這些虛話。”顧宸低聲怒喝道，“你隻管據實相告！”
“太子殿下恕罪。”林悅顫顫巍巍地跪地道，“民女有七成把握喚醒世子，但心中有一猜測，需要等到明天才能確定真假。”
顧宸鳳眸深處的寒光消散些許，淡聲道：“退下吧。”
林悅猶豫一瞬，強忍畏懼道：“今夜世子身邊離不得人，還請殿下恩準民女……”
“孤親自守著她。”顧宸眉頭微蹙地打斷道，“出去！”
景玉本就對林悅另眼相待，他瘋了才會讓她們徹夜共處一室。
林悅磨蹭著退離太子殿下的視線範圍，顧宸所剩無幾的耐心險些告罄。
他自行脫衣解帶，上榻後低不可聞地歎息一聲，然後和景玉十指交握牽手而眠。
一門之遠的暖閣裏，明徹溫聲提議林悅去休息，她留在這兒守夜。
林悅放心不下，隨便尋了個小榻閉目養神。
長夜漫漫，心中記掛著同一人的太子殿下和長樂郡主都不敢睡得太沉。
景玉已昏迷七個半時辰，她感覺自己被困在一個黑不見底的深淵中，四周寂靜無聲，陰冷又炎熱的詭異氣流卯足了勁兒地往她骨頭裏鑽。
她想喊救命，可拚盡全力也發不出一丁點聲音。
景玉漫無目的地走了好久好久，依然窺不到亮光。
她漸漸地忘記了時間，冰與火緩緩消失的過程騙走了她的求生意誌。
漆黑幽暗中，顧宸和林悅的呼喊聲離景玉越來越遠，痛苦怨恨、喜悅感恩等情緒再也無法束縛她這位異世孤魂。
景玉無甚眷戀地辭別九州大陸，踽踽獨行在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抵達家鄉的來時路上。
秉持著“路途雖遠，心之所向”的信念，景純苒蹚過一程程艱難險阻，終於在精疲力盡之際聽到了日思夜想的天籟之音。
“苒寶！”
少女任處於伸手不見五指的暗夜中，但她情難自抑地用心聲呐喊道：久違了，溫馨的港灣！
父母輕而短的呼喚聲很快消弭於空穀，可這便能給予景純苒莫大的慰藉。
她稍作休整繼續踏上歸途，一個人走到了地老天荒，那顆近鄉情怯的心君早已冷卻。
景純苒神情恍惚地癱倒在地，眼角溢出崩潰的淚水。
最後的最後，她還是沒有回到爸爸媽媽的懷抱。
被時光拋棄的小人兒，於混沌中表情麻木地等著死神降臨。
閉上眼睛的前一刻，景純苒看到了朝她跑來的爸爸媽媽。
瞬間，她誠心祈願道：如果這是一場美夢，就請永遠不要喚醒信女。
在幻境裏重返故鄉，吾，甘之如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