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宣沈氏瓊琚入宮覲見。
“我裴知晦的婚事,輪不到別人做主,嫂嫂放心,不會有賜婚的。”
他語氣裏的狂妄與悖逆,驚得沈瓊琚倒吸一口涼氣。
裴知晦順手從旁邊的花盆裏折下一支開得最盛的綠菊。
他動作極輕、極鄭重的,將那支花簪入沈瓊琚的鬢發間。
“我不喜荷花,更不喜什麽公主。”他退開半步,端詳著花與人,滿意地挑了挑眉,“瓊琚,再給我兩個月時間。”
沈瓊琚抬起頭,撞進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
這幾日他連軸轉,眼底的青黑遮都遮不住。
為了穩住朝局,為了在各方勢力中斡旋,他耗盡了心血。
“兩個月。”裴知晦收起平日裏的乖戾,語氣近乎虔誠,“待我查清當年軍餉案的底細,為父親正名,為裴家翻案,洗清兄長身上的汙名。到那時,我便堂堂正正、八抬大轎娶你進門。我要讓這京城裏所有看不起你的人,都跪在你腳下磕頭。”
沈瓊琚的呼吸徹底亂了。
他連裴知晁的汙名都要洗清,他知道她心裏的結在哪兒。
前世的裴家,背著通敵的罵名,連翻身的餘地都沒有。
而這一世,他不僅要權勢,還要清白。他拿命去搏一個兩人的未來。
理智在這一刻,潰不成軍。
那些關於階級、關於倫理、關於前世水牢的恐懼,在這份沉甸甸的剖白麵前,被燒得連灰都不剩。
沈瓊琚紅著眼眶,看著這個偏執到骨子裏的男人。
她突然生出一股莫大的勇氣,去他的規矩,去他的名聲,她死過一次的人,難道還怕再死一次嗎?
她主動伸出手,環住裴知晦的腰。
裴知晦渾身一僵,這是她第一次,真真正正、毫無保留地回應他。
沈瓊琚將臉埋進他寬闊的胸膛,聽著他胸腔裏雜亂無章的心跳,悶聲說道:“兩個月。裴知晦,你若是敢食言,我就卷了你這箱子裏的家當,跑得遠遠的,讓你這輩子都找不著。”
裴知晦反手將她死死勒進懷裏。力道之大,恨不得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
“嫂嫂別跑,真跑了,我就拿金鏈子給你鎖在**。”他咬著牙,惡狠狠地放著狠話,下巴卻在她發頂蹭了又蹭,像隻終於尋到主人的孤狼。
滿室綠菊香氣馥鬱。
兩人在這花海中緊緊相擁。沒有算計,沒有試探。
“對了。”沈瓊琚從他懷裏抬起頭,吸了吸鼻子,有些煞風景的開口,“你那窗戶,我釘死了。今晚別翻了,走正門吧。”
裴知晦低頭看著她,眼底全是化不開的笑意。
“走正門?嬸嬸的眼線可還盯著呢。”
“盯著就盯著。”沈瓊琚破罐子破摔,“反正這箱子地契我都收了,總不能白拿你的錢不辦事。大不了,明日我去跟嬸嬸說,我這寡嫂耐不住寂寞,勾引了當朝新貴。”
裴知晦被她這番大逆不道的話逗得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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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入秋,天高雲淡。
朱雀大街上的豐樂樓,今日被整個包下,連門口掛著的迎客紅綢都換了嶄新的。
豐樂樓天字號雅間寬敞明亮,八仙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燴熊掌、清蒸鹿尾兒、八寶野鴨,流水般端上來,香氣撲鼻。
沈鬆穿著一身寶藍色的杭綢直裰,腰間束著玉帶。
這些日子在商海裏摸爬滾打,他褪去了在涼州府時的幾分跳脫青澀,舉手投足間有了大掌櫃的沉穩。
沈懷德穿著暗紅色的福字紋壽袍,端坐在太師椅上。
認親的規矩繁雜,讚禮唱詞,敬茶,磕頭。
沈鬆雙膝著地,將描金茶盞高舉過頭頂。
“幹爹,您喝茶。”他嗓音發緊,眼眶泛著紅。
沈懷德接過茶盞,喝了一口。
老頭子大半輩子孤苦,原以為要絕後,如今有了頂門立戶的摔盆人,手抖得拿不住茶蓋。眼淚順著滿是褶皺的臉頰淌下來。
沈瓊琚坐在側席,把玩著手裏的鏨金小手爐。
這一個月,裴知晦忙得腳不沾地,日夜宿在北鎮撫司。
當年的武器圖泄露案牽扯甚廣,拔出蘿卜帶出泥,朝中不少大員睡不安穩。
兩人見麵的次數屈指可數。
偶爾深夜,他翻牆進來,帶著一身濃重的墨香和血腥味,也不多話,隻抱著她睡上兩三個時辰,天不亮又匆匆離去。
那箱子地契被她妥帖收著。
但她清醒。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裏。
沈鬆認了幹爹,沈家在京城就算有了正經的落腳點。哪怕來日裴家這棵大樹倒了,或者她沈瓊琚有個三長兩短,沈鬆也能撐起沈家的門楣。
唯有握在手裏的真金白銀和血脈親情,才是實打實的底氣。
秋風乍起,吹落了院子裏的幾片黃葉。
這日清晨,沈瓊琚剛對完上個月的賬目,外頭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宮裏來人了。
傳旨的太監姓李,手裏搭著拂塵,皮笑肉不笑地站在廳堂中央。
萬貴妃懿旨,宣沈氏瓊琚入宮覲見。
後宮嬪妃宣召一個外臣的寡嫂,這事透著古怪。
沈瓊琚換上官眷的製衣,青色翟衣,頭戴珠冠。這身行頭重得很,壓得人喘不過氣。
坐上進宮的馬車,車輪轔轔。
皇城巍峨。下了馬車,跟著引路的宮女步行。
漢白玉的廣場寬闊得沒有邊際,紅牆高聳入雲,將天切割成狹長的一條。
翊坤宮。
地龍燒得極旺。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百合香。
萬貴妃斜倚在紫檀木雕花羅漢**,穿著正紅色的蘇繡牡丹錦袍,護甲上鑲嵌的紅寶石晃人眼。
朝陽公主坐在下首,把玩著一隻白玉九連環。
沈瓊琚行大禮,跪拜,額頭貼著金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