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銀麵人修長的手指扣住機懸。
這幾句話,字字句句砸在烏縣殘兵的耳朵裏。
糧草,烈酒,賞銀。
原本已經心存死誌的傷兵,猛地睜開眼。
傅川昂愣了半晌,幹裂的嘴唇翕動,喉嚨裏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援軍來了!弟兄們,殺!”
原本已經搖搖欲墜的防線,硬生生被這股突如其來的生氣撐住了。
城門外,飛熊軍的重騎已經鑿穿了北狄人的外圍防線。長矛貫穿胸膛,戰馬踩碎骨骼。北狄人引以為傲的輕騎兵,在重甲麵前毫無還手之力。
緊跟在騎兵後方的,是綿延數裏的輜重車隊。
拉車的挽馬鼻孔噴著白氣,車轍在雪地裏壓出深深的溝壑。
一名副將打馬衝到城門前,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末將救駕來遲,請傅將軍恕罪!”
傅川昂扔了手裏卷刃的寶刀,一把揪住副將的衣領:“酒呢?老子的傷兵急需烈酒!”
副將一揮手,幾輛輜重車被推上前。車廂上蓋著的氈布掀開,露出碼放得整整齊齊的泥封酒壇。
“打開!”傅川昂下令。
泥封拍碎,濃鬱得嗆人的酒香瞬間彌漫開來。
這是沈瓊琚酒坊裏釀造的最烈、最純的燒刀子。
傅川昂抄起一壇酒,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順著喉管流下,猶如吞下一團烈火,五髒六腑都暖和起來。他把剩下的半壇酒澆在左臂翻卷的傷口上。
劇烈的刺痛讓他倒吸涼氣,額頭青筋暴起,但他沒有哼一聲。
“把酒分下去!一半送去傷兵營清洗傷口,一半分給敢死隊!”傅川昂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漬,從地上撿起一把北狄人的彎刀。
傷兵營內。
老軍醫顫抖著手,接過軍卒遞來的酒壇。他倒出一點酒,用幹淨的紗布蘸取,按在一名士兵化膿的傷口上。
士兵疼得渾身抽搐,死死咬住木棍,額頭冷汗直冒。
“好酒!真他娘的好酒!”老軍醫老淚縱橫,“有了這酒,這幫兔崽子的命算是保住了!”
城門處。
分到烈酒的敢死隊員,兩人分飲一壇。酒壯人膽。烈酒入喉,驅散了嚴寒。
他們脫去笨重的破爛甲胄,**著上身,手裏提著長刀、短斧,甚至木棍。眼睛熬得通紅,活像一群出籠的餓狼。
“隨老子衝!”傅川昂一馬當先,殺入敵陣。
局勢逆轉。飛熊軍在外圍切割包圍,烏縣殘兵在內圈反撲。北狄人腹背受敵,陣腳大亂。
千夫長見勢不妙,調轉馬頭想要突圍。
傅川昂眼尖,踩著一具馬屍騰空而起,彎刀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半圓,準確無誤地切開千夫長的喉管。鮮血噴濺,千夫長栽落馬下。
北狄中軍大帳。
主帥阿史那骨都眉頭擰成死結。他怎麽也沒算到,大盛的援軍會來得這麽快,更沒算到,那支已經快死絕的烏縣守軍,喝了酒之後會爆發出如此恐怖的戰鬥力。
“傳令右翼,收縮防線,掩護中軍撤退!”阿史那骨都果斷下令。
十萬大軍,若是在這裏被咬住,損失慘重。
傳令兵剛跑出大帳,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尖銳的破空聲。
不是普通的弓箭,那聲音密集、淒厲,像是無數隻馬蜂在耳邊振翅。
雪原側翼,一處地勢較高的緩坡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支黑衣黑甲的隊伍。
人數不多,約莫五百人。他們沒有騎馬,徒步列陣,動作整齊劃一,沒有半點雜音。
為首一人,身形頎長,穿著一件沒有任何徽記的玄色大氅。臉上戴著半張銀色麵具,遮住上半張臉,隻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和緊抿的薄唇。
他抬起右手。
五百人同時舉起手中的武器。
那不是大盛軍中常見的製式步弓,而是一種造型奇特的連發神弩。弩臂極寬,弩匣加長,上麵裝配著精巧的金屬機括。
阿史那骨都站在高處,用千裏鏡觀察著這支突然出現的隊伍。當他看清那些神弩的模樣時,倒吸一口涼氣。
當年裴家研製的神弩圖紙,不是早就毀了嗎?
銀麵人修長的手指扣住機懸。
“放。”
他的聲音不大,在風雪中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弩手的耳朵。
五百具神弩同時發威。機括彈射的聲音連成一片。
沒有填裝箭矢的停頓。一匣十支精鋼打造的弩箭,在短短幾個呼吸間傾瀉而出。
五千支弩箭,組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死亡之網,劈頭蓋臉地罩向北狄右翼的五千精銳輕騎。
慘叫聲、戰馬的嘶鳴聲混雜在一起。
精鋼弩箭穿透力極強,輕騎兵的皮甲在它麵前如同紙糊。一輪齊射,北狄騎兵像割麥子一樣倒下一大片。
更要命的是,這些弩箭的準頭高得離譜。
銀麵人端著手裏那把明顯經過特殊改造的重型神弩,眼神冰冷。他沒有胡亂射擊,每一次扣動扳機,必定有一名北狄高級將領落馬。
百步之外,箭無虛發。全部是正中眉心或咽喉。
北狄右翼的將領們在第一輪射擊中便癱瘓了大半。
“填裝!”銀麵人再次下令。
五百名弩手動作熟練地卸下空弩匣,換上備用的滿匣。整個過程不到十息。
第二輪箭雨再次降臨。
北狄五千精銳輕騎,被這五百名步卒硬生生釘死在緩坡下方。前進不得,後退無路。
恐懼在北狄軍中蔓延。這根本不是打仗,這是單方麵的屠殺。
阿史那骨都眼眶睚眥欲裂,他知道,右翼完了。大軍的退路被徹底切斷。
“全軍突圍!不要管輜重!”他聲嘶力竭地吼叫。
北狄十萬鐵騎徹底崩潰,丟盔棄甲,漫山遍野地逃竄。
飛熊軍的重騎兵開始收割戰場。傅川昂帶著烏縣殘兵,追在敵軍屁股後麵砍殺。
這場烏縣保衛戰,從清晨殺到黃昏。
雪原被鮮血染成紅褐色。屍橫遍野,斷肢殘臂隨處可見。
北狄十萬大軍,死傷過半,剩下的殘部逃入漠北深處。
大盛,大獲全勝。
戰鼓停歇。
傅川昂拄著那把繳獲的彎刀,站在屍堆上。他的甲胄碎得不成樣子,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他環顧四周。烏縣殘破的城牆還在,大盛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雪地裏。
仰起頭,看著灰暗的天空,突然放聲大笑。笑聲嘶啞、粗糲,笑到最後,眼淚混著臉上的血汙砸落在雪地裏。
不遠處,銀麵人收起神弩,掛在馬背上。
他翻身上馬,沒有過去和傅川昂打招呼,帶著那五百名神箭手,悄無聲息地融入了營地後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