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父女恩絕,慈寧宮毒計再生
秋獮大典以一場血腥的清洗落幕。
一夜之間傳遍京城。
天子之怒,伏屍百步。
雷霆手段之下,參與謀逆的叛黨被連根拔起。
昔日門庭若市的府邸,如今皆被貼上了冰冷的封條。
整個京城都籠罩在一層重壓之下,連街頭愛嚼舌根的人們,都學會了閉緊嘴巴,生怕哪句話說錯了,下一個被拖進大理寺的就是自己。
京城,大理寺天牢。
大周最陰森、最沒有明天的地方。
空氣黏稠,鐵鏽、黴菌和經年不散的尿騷味,糊在人的口鼻上,讓人喘不上氣。
石壁上,火把的光投下幢幢鬼影。
顧遠鴻蜷縮在濕冷的稻草堆上,曾經的華貴錦袍,如今已成了一條沾滿了泥水和穢物的遮羞布。
他費力地抬起頭,透過鐵窗外那一道微弱的天光,渾濁的眼中還閃爍著不切實際的希冀,心中還在做著東山再起的美夢。
【法不責眾,我隻是從犯。陛下頂多將我罷官,留我一命。我顧家還有機會。】
【隻要低頭認個錯,哭訴幾句被人蒙蔽,陛下念在往日情分上,定會網開一麵。】
腳步聲響起。
不疾不徐,清脆,沉穩,讓他莫名地一陣心慌。。
顧遠鴻抬起頭,透過昏暗的牢門,看見一道身影走來。
是顧雲溪。
她一身素淨的青色長裙,腰間懸著一塊蕭臨親賜的金牌,神情淡漠。
她看著鐵柵後形容狼狽的男人,神情淡漠,仿佛不是來探監,而是來審視一件無關緊要的陳年舊物。
“溪兒!”
顧遠鴻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連滾帶爬地撲到牢門前,枯瘦的手從鐵柵的縫隙中伸出,急切地想要抓住她的衣袖。
“快去求陛下!爹爹是無辜的!都是他們逼我的!我也是受害者啊!”
他哭得聲嘶力竭,鼻涕眼淚糊了滿臉,全然沒有了往日顧家家主的體麵。
“溪兒,你現在是禦前紅人,陛下對你言聽計從!隻要你肯為爹爹說一句話,隻要你開口,爹爹一定能活命的!”
顧雲溪靜靜地站在原地等著,任由他哭喊。
果然清晰又惡毒的心聲,如期而至。
【這個孽女現在是禦前紅人,隻要她肯求情,我一定能出去!】
【等我出去後,第一件事就是跟她斷絕父女關係,這個掃把星!若不是她處處與我作對,我怎會落到今日這步田地?】
【等我重新站起來,定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我顧遠鴻與這妖女本就毫無半點關係!我要讓她身敗名裂!】
顧雲溪笑了。
那笑容很輕,卻冰冷。
她緩步上前,從懷中取出一份供狀,丟在顧遠鴻麵前。
紙張在潮濕的地麵展開,上麵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清晰地記錄著他何時、何地、與何人交易兵符文書,又是如何將家產轉移,為自己謀劃後路。
每一筆,都足以讓他死上十次。
“父親大人,這是你深夜與人交易兵符文書的證據。”
她緩緩蹲下身,隔著冰冷的鐵柵,與那雙充滿乞求和怨毒的眼睛平視。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隻有兩人能聽見。
“還有,你指望我救你,好讓你出去後,立刻與我斷絕關係,讓我身敗名裂的打算。”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複述著他剛才的心聲,連語調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你覺得我是掃把星,想讓所有人都知道,你顧鴻遠與我這個妖女毫無關係,對嗎?”
顧遠鴻瞪大雙眼,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人,這絕不是他的女兒,而是從地獄爬出來的妖怪!
【她……她怎麽知道?!】
【她怎麽會知道我在想什麽?!這不可能!絕不可能!】
恐懼瞬間扼住了他的喉嚨,讓他失了聲。
渾身顫抖,牙齒不受控製地上下磕碰,發出‘咯咯’的脆響。
顧雲溪緩緩直起身,恢複了那種居高臨下的清冷。
“顧遠鴻,你不是想用我換取顧家的潑天富貴嗎?”
“現在,我便用你的命,換我顧雲溪一世的清淨安寧。”
她轉身離去,再未回頭。
身後傳來顧遠鴻絕望的哭嚎,聲音在狹窄的牢房裏回**,淒厲如鬼。
“溪兒!你不能這樣對我!我是你爹啊!”
“我養了你十八年!十八年啊!你不能恩將仇報!”
“不,你不是顧雲溪,你是個妖怪!妖孽——!”
“你回來,溪兒,爹爹知道錯了......”
“對了,我還有個關於你的秘密,我都告訴你,求求你,救救我......”
......
但那道青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昏暗的通道盡頭。
三日後。
刑場。
秋風蕭瑟,黃沙漫天。
顧遠鴻與鎮國公的餘黨一同被押上斷頭台,他們跪成一排,曾經不可一世的頭顱,如今都無力地垂著。
監斬官高聲宣讀罪狀:“謀逆大罪,罪當誅滅!”
顧雲溪獨自立於不遠處的城樓之上,隔著熙攘的人群,冷眼旁觀。
她沒有走近,也不想再聽到他臨死前的任何詛咒或哀求。
但那最後一句心聲,卻依然清晰地傳入她的腦海。
【既然你不讓我活,那你也別想好好的過,我好悔……】
【當初為何沒有將你這個孽障,溺死在繈褓裏!】
“斬!”
監斬官手中的令旗,在空中劃出一道訣別的弧線,重重落下。
下一刻,十幾顆人頭滾落在地,血噴湧而出,染紅了那片冰冷的土地。
人群中爆發出壓抑的驚呼。
顧雲溪麵無表情地看著那具無頭的屍體頹然倒下,心口卻像被掏空了一塊,灌滿了蕭瑟的秋風。
她終於完成了複仇的第一步。
可這種勝利,為何如此冰冷?
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不必回頭,她也知道是誰。
蕭臨無聲地出現在她身側,與她一同俯瞰著那片血腥。
“親手送父親上路,手會抖嗎?”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是在試探還是陳述。
顧雲溪未回頭,目光依然落在遠處的刑場上,淡聲反問:“陛下當年殺兄弑弟時,會做噩夢嗎?”
一句話,讓兩人之間的空氣瞬間凝固。
兩人並肩而立,都未曾再正視對方。
秋風蕭瑟,吹散了她鬢邊的幾縷青絲。
良久,蕭臨的聲音才再次響起,聽不出半分波瀾。
“不會。”
蕭臨的聲音聽不出半分波瀾。
“那我也不會。”
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
風在兩人之間穿行,帶著刺骨的涼意。
“你比朕想象中更冷血。”蕭臨低聲道,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給她下一個評斷。
顧雲溪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涼薄的弧度:“承蒙陛下誇獎。”
蕭臨側過身,深深凝視著她的側顏。
那張臉依舊美得驚心動魄,可眸中的寒意,卻像是北境永不消融的冰川。
他知道,今日之後,這層冰隻會更厚。
“顧雲溪。”
他第一次如此鄭重地喚她的全名,聲音裏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她終於舍得將目光從刑場移開,轉過頭,與他四目相對。
那雙清冷的眸子裏,映著他的身影,卻看不見底。
“陛下還有何指教?”
“沒有。”
蕭臨輕笑,“隻是忽然想起,朕也沒有父親了。”
顧雲溪眸光微顫,但很快恢複平靜:“那我們算是同病相憐?”
“算是。”
蕭臨收回目光,開口道:“沈昭的命保住了,隻是餘毒難清,需要靜養。”
顧雲溪那一直緊繃的肩線,幾不可察地塌下了一分,旋即又繃直。
“我不後悔今日所為。隻是覺得,血親這兩個字,原來竟是世上最可笑的笑話。”
蕭臨的目光深邃。
“朕也曾有過這樣的感受。”
他平靜地敘述著,“先帝駕崩時,靈柩之前,那些平日裏溫文爾雅的皇兄皇弟,他們眼中的貪婪與算計,比宮外食腐的豺狼更可怕。”
兩個同樣站在權力與血腥頂端的人,在這一刻,達成了一種詭異的共鳴。
遠處,刑場上的屍體正在被拖走,鮮血滲入黃土,留下暗褐色的痕跡。
“陛下。”
顧雲溪忽然開口,“人雖已推下懸崖,但懸崖之下,往往有更多等著你的東西。”
蕭臨點頭,眼中是與她如出一轍的清醒。
“朕知道。”
“太後失去了鎮國公這個最重要的臂膀,必然會狗急跳牆。”
顧雲溪的眸色沉了下去,:“她不會再派刺客,她已經試過一次。她會用更惡毒的法子,殺人於無形。”
蕭臨接過話,聲音淡漠,眼中卻燃起焚盡一切的烈火:“無論她用什麽手段,結果都隻有一個——死。”
……
慈寧宮。
宮內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時爆開的一聲輕響,所有的宮女太監都屏息跪在地上。
沒有想象中的咆哮與摔砸,太後隻是端坐在鳳椅上,麵色平靜地用鑲金的指甲,一遍又一遍地刮著茶杯的杯蓋。
那單調刺耳的‘刺啦’聲,刮著殿內每個人的耳膜,比任何怒吼都教人膽寒。
“鎮國公死了,楊維也死了,”
她輕聲開口,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哀家苦心經營這麽多年的勢力,被那個黃毛小子,連根拔起。”
她頓了頓,視線緩緩落在殿內一個年邁的貼身嬤嬤身上。
“還有那個賤丫頭。若不是她,小皇帝怎麽可能有這等手段。”
那嬤嬤戰戰兢兢地跪行上前:“太後娘娘息怒,咱們還有二皇子殿下……”
“蠢貨。”
太後終於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聲音依舊是平靜的,卻讓那嬤嬤渾身一顫,冷汗頃刻間濕透了後背。
“遠水解不了近渴。”
她放下茶杯,眼中終於透出陰毒的光。
“去,告訴宮裏那幾個最會‘講故事’的伶人。”
“明日,哀家要全京城的百姓,都知道一個‘妖女’是如何用媚術迷惑君王,害死忠臣,連親生父親都不放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