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毒物實驗
鬆陽驛的寒風卷著碎雪,刮得人臉頰發疼。
一口黑沉沉的大鐵鍋架在臨時壘起的土灶上,林安彎腰將幾塊黑黢黢的石炭丟進去時,圍在周遭的幾人齊齊屏住了呼吸,臉上滿是錯愕與不安。
在他們從小根植的認知裏,石炭就是埋在地下的毒物。
產煤之地的水沾不得,燃燒時騰起的黑煙更是碰不得,吸一口都要折損性命。
可此刻,他們的軍司馬竟偏要跟這人人避之不及的東西死磕,在這寒風裏擺弄起了毒物實驗,眾人隻覺心都懸到了嗓子眼。
“軍司馬,您........您當真能把這毒物變廢為寶?”
匡丁寶湊得最近,眉頭擰成了疙瘩,一隻手死死捂住口鼻,另一隻手還下意識擋在身前,像是怕那石炭的毒氣順著風撲過來。
他在鐵匠行當摸爬滾打多年,自然知曉有些同行貪便宜,會暗地裏用石炭燒鐵,可那些人的下場他看得真切。
大多年紀輕輕就沒了命,快的一兩日便七竅發黑地倒在鐵匠鋪裏,死狀淒慘。
林安拍了拍手上的浮塵,語氣篤定:“十成把握不敢說,九成是穩的。”
“你們怕的中毒,症結我清楚,無非是毒煙積在密閉處被大量吸入。”
“咱們在這開闊處實驗,風一吹毒煙散了,便無大礙。”
話音剛落,他便轉頭分派任務:“二牛,我讓你加什麽、加多少,你就精準倒進去,半分都不能差。”
“李鬼,拿著木棍攪拌,一刻也別停!”
林安特意換了身沾著灰漬的粗布衣裳,顯然早做好了動手的準備。
冬日裏氣溫低得能凍裂石頭,他特意將鐵鍋架得離底下的篝火遠了些,僅用少量木柴維持溫度。
既不至於讓鍋裏的混合物凍成硬塊,又能避免溫度過高打亂配比。
幾塊石炭先入了鍋,在微弱的暖意裏靜靜躺著,像是等待被喚醒的璞玉。
林安的目光落在鍋裏,腦海中清晰浮現出後世蜂窩煤的配方,隨即沉聲下令。
“倒入一份黏土!”
“再加一份消石灰!”
“最後放一份木屑!”
二牛手腳麻利地一一照做,李鬼則握著木棍不停攪動,木棍劃過鐵鍋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在寂靜的驛館空地上格外清晰。
“慢些倒水。”
林安補充道,目光緊緊盯著鍋內的變化。
“李鬼,繼續攪,沒我的吩咐不準停!”
沒人知道,他要做的是後世家家戶戶都離不開的蜂窩煤。
這東西工序不算繁雜,可一旦成了,便是能解萬民冬日取暖之困的良方!
先前煉出的白糖算不得什麽,即便價同紅糖,尋常百姓也消費不起。
可蜂窩煤不同,它能真正走進尋常巷陌,撐起無數家庭的冬日暖意。
如今石炭無人問津,價格低廉到近乎無用。
即便日後身價倍增,就算按一百斤一兩銀子算,折合成銅錢也才十文錢一斤,隻比木柴貴兩倍,和木炭等價。
可石炭的儲量藏在地下無窮無盡,先前不過是世人畏其毒性才棄之不用。
一旦它的價值顯露,開礦挖掘者自會接踵而至,屆時價格恐怕連一百斤二錢銀子都到不了,多出來的成本,也不過是路途運費罷了。
“好了,停下吧!”
林安一聲令下,李鬼當即停下攪動。
他直接伸手探進鍋裏,抓起一把石炭混合物。
觸感溫潤黏軟,像揉到恰到好處的麵團,心中頓時有了底。
這蜂窩煤的實驗計劃已經成了大半!
“拿竹筒來!把這些混合物塞進竹筒填實,再用鐵棍從一頭戳洞,務必戳穿!”
因是臨時起意,專用模具尚未備好,他便就地取材,用竹筒代替。
“好嘞!”
黃四郎連忙遞過幾根粗細均勻的竹筒,林安率先上手,將混合物一把把捧進竹筒,指尖沾滿了黑褐色的泥狀物質。
周遭幾人見狀,雖仍對石炭的毒性心存忌憚,但見軍司馬親自動手,也紛紛放下顧慮,跟著一起忙活起來,指尖、袖口很快都沾了汙漬。
不多時,三口竹筒便被填得滿滿當當,戳好均勻的孔洞後,倒出來的圓柱形煤塊穩穩當當,既沒散架,孔洞也規整利落。
林安看著這三塊初具雛形的蜂窩煤,眼中閃過一絲笑意:“拿到篝火旁烘幹,天黑前應該就成了。”
匡丁寶湊上前來,盯著那三塊煤塊反複打量,滿臉的難以置信,語氣裏還帶著幾分遲疑:“軍司馬,這就叫蜂窩煤?真能燒?還.......還沒毒?”
在他看來,這有毒的石炭竟能這麽輕易改性,實在離譜得不像話。
林安坦然道:“實話說,蜂窩煤並非完全無毒,隻是毒性能大幅降低。”
“匡師傅是老手,該知道硫磺有毒吧?”
“石炭的毒性,根源就在其中含有的硫磺。”
“我方才加了消石灰,二者燃燒時能相互中和,毒氣便減了大半。”
“日後隻需在屋內修個煙囪,將煙氣排出去,便能安心使用了。”
他說得通俗易懂,可匡丁寶依舊半懂不懂。
這已然是超出時代認知的化學原理,古人哪裏能輕易理解。
林安也不強求,擺了擺手:“罷了,說再多不如一試,等天黑烘幹了,燒燒便知效果。”
他轉身走到一旁的水盆邊,細細洗淨手上的汙漬,眼底藏著未說出口的盤算。
窩煤是給百姓日常用的,若是用於燒窯、冶鐵,直接用加工過的石炭即可,甚至隻需添加紙漿廢液壓成煤餅便行。
說到底,石炭無毒化的關鍵從不是複雜配方,而是通風。
隻是這一點,古人終究是悟不透,才讓這般好東西蒙塵許久。
“對了,等會兒王鐵匠送石炭來,張鬆你去接應一下。”
林安擦幹手,轉頭吩咐道。
“是,軍司馬。”張鬆微微拱手應下,目光閃爍了幾下,嘴唇動了動,似有話要講,可沉吟片刻,終究還是將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隻默默退到一旁,目光卻不自覺地落在篝火旁那三塊正在烘幹的蜂窩煤上,滿是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