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機關迷城,有來無回
夜色濃黑,不見星月。
一道黑影在天啟城的屋頂之上疾馳,沒有發出一絲聲響。他的身法快到極致,每次起落都精準地踩在瓦片的連接處,如同一隻在夜間捕食的狸貓。
此人正是太子李玄承麾下最頂尖的死士,影爪。
潛行,暗殺,是他的本能。他曾孤身一人潛入北蠻大將的王帳,在三百親衛的環繞下,取走了對方的項上人頭。
對於今夜的目標,一座小小的神工侯府,他並未放在心上。
很快,侯府那斑駁的高牆出現在眼前。影爪身形一矮,貼著牆根的陰影滑行了數十丈,尋找到一處巡邏護衛的視野死角。他雙腿發力,身體拔地而起,手掌在牆壁上輕輕一搭,便無聲地翻了進去。
落地輕盈,悄無聲息。
府內的布局,與他情報中描繪的別無二致。幾隊護衛來回走動,步伐整齊,但路線固定,充滿了可以利用的空隙。
影爪的身體融入一棵老樹的陰影中,看著一隊護衛從自己麵前不到三丈的距離走過,毫無察覺。
他心底發出一聲冷笑。
這就是傳說中能止小兒夜啼的“戰神”府邸?防衛鬆懈到這種地步,簡直是個笑話。
看來那個靠著奇技**巧上位的李太蒼,到底還是個不懂兵家之道的畫師,是個徹頭徹尾的門外漢。
他確認了主屋的方向,那裏還亮著一盞孤燈。太子要他查探虛實,最好的辦法就是直接摸到李太蒼的床前。
影爪離開了樹蔭,在假山與回廊的陰影中快速穿梭,動作行雲流水,沒有驚動一片落葉。
他很快就抵達了中庭的一處花園,這裏是前往主屋的必經之路。他尋了一處自認為安全的角落,腳下是一塊平平無奇的青石板。
他準備從這裏一躍而過。
然而,當他的腳尖剛剛觸及石板的瞬間。
“哢嚓。”
一聲極為輕微的機括轉動聲。
影爪整個人一僵,一股致命的危機感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腳下的青石板猛地向下翻轉,一個黑漆漆的洞口憑空出現。
“不好!”
影爪驚呼一聲,想要借力躍起,卻已經遲了。一股巨大的吸力從洞口傳來,他根本無法抗拒,整個人直直地掉了下去。
失重感傳來,他墜入了一條完全漆黑的通道。
通道的內壁不知道塗抹了什麽東西,滑膩至極,他一身引以為傲的壁虎遊牆功完全沒了用武之地。身體以極快的速度向下滑去,耳邊隻有呼嘯的風聲。
突然!
“砰!砰!砰!”
通道兩側的牆壁上毫無征兆地彈出了無數個拳頭大小的木頭疙瘩,不分先後地對著他就是一頓猛捶。
這頓捶打毫無章法,力道雖不足以致命,卻打得他渾身劇痛,暈頭轉向。他像個在布袋裏被亂棍毆打的沙包,在狹窄的通道中不斷翻滾碰撞。
身為頂級刺客的尊嚴,在這一刻被敲得粉碎。
更讓他感到屈辱和荒謬的是,就在他被打得七葷八素時,頭頂上方,一個撲騰著翅膀的木頭鳶鳥慢悠悠地飛過。
木鳶下方,還拉著一道橫幅。
橫幅上用某種能在黑暗中發光的材料,寫著一行觸目驚心的大字。
“歡迎光臨神工侯府一日遊!”
“噗通!”
滑道的盡頭,影爪被狠狠地甩了出去,摔在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裏。
這裏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他顧不上身上的劇痛,第一時間翻身而起,警惕地環顧四周。
這是一片宛如迷宮般的巨大場地,到處都是奇形怪狀的齒輪和叫不出名字的機械造物。
他剛站穩,一陣歡快的音樂聲就響了起來。
緊接著,旁邊的一扇暗門打開,一隊手持木刀木槍的木頭人衝了出來。這些木頭人足有半人高,關節靈活,一邊跳著一種極其滑稽難看的舞蹈,一邊“呀呀”亂叫著將他團團圍住。
影爪怒火中燒,他何曾受過這種侮辱!
“滾開!”
他拔出腰間的短刃,刀光一閃,瞬間劈碎了兩個木頭人。
但這些木頭人悍不畏死,後麵的木頭人立刻補上缺口,繼續一邊跳舞一邊用木刀朝他身上招呼。
他好不容易衝出了這群舞蹈木人的包圍圈,還沒喘口氣,腳下又是一空,掉進了一個齊腰深的水池裏。
“嘩啦!”
水麵破開,一個由金屬和木頭打造的巨大章魚從水下緩緩升起。八條長長的機械觸手靈活地舞動著,最頂端一顆碩大的腦袋上,兩隻銅鈴般的眼睛死死鎖定了他。
下一秒,機械章魚張開了嘴。
“噗——”
一股粘稠腥臭的墨汁,精準無比地噴了他一臉。
從頭到腳,無一幸免。
影爪從墨汁池裏狼狽地爬出來,整個人都快瘋了。那個曾經冷酷幹練的王牌死士,此刻變成了一個渾身滴著黑水,散發著惡臭的怪物。
他放棄了思考,隻想盡快逃離這個鬼地方。
在迷宮裏胡亂衝撞了一陣後,他終於看到了一扇門。那是一扇厚重的金屬門,看起來像是唯一的出口。
他狂喜地衝了過去。
可跑到門前,他卻愣住了。
門上沒有鎖孔,隻有一個奇怪的轉盤和一排看不懂的刻度。
門的旁邊,還刻著一行工整的小字。
“欲從此門過,請答籠中問。今有雞兔同籠,上有三十五頭,下有九十四足,問雞兔各幾何?”
雞?兔?
什麽雞兔?
影爪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是個殺手,刀口舔血的刺客,太子殿下的利刃!他隻負責殺人,什麽時候學過算術?
“給我開!”
他怒吼一聲,用盡全力一腳踹在門上。
“當!”
一聲巨響,金屬門紋絲不動,他的腳踝卻傳來一陣劇痛。
這門板是用某種他從未見過的合金打造,堅硬到匪夷所is。
暴力破門失敗,他隻能回頭想找別的路。
可當他轉過身,卻發現身後的迷宮,竟然變了模樣。原本的通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冰冷的牆壁。
他不信邪,換了個方向繼續走。
一刻鍾後,他又回到了這扇金屬門前。
兩刻鍾後,他再次氣喘籲籲地站在這裏。
無論他怎麽走,無論他選擇哪條路,最終的終點,永遠是這扇刻著“雞兔同籠”的破門。
遠處,那群舞蹈木人歡快的音樂聲又隱隱約約地傳了過來,像是在無情地嘲笑他。
看著門上那道無解的難題,感受著身上墨汁傳來的黏膩和惡臭,聽著那魔音灌耳的音樂,這位太子的王牌死士,精神防線,徹底崩潰了。
“啊啊啊啊啊——!”
淒厲的慘叫聲,在地下迷城中回**。
……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亮。
寂靜了一夜的神工侯府那扇朱漆大門,發出“吱呀”一聲沉重的聲響,緩緩打開了。
周圍早起擺攤的小販,以及負責巡街的城衛軍,都下意識地看了過去。
隻見兩個和真人一般高大的木頭人,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從門裏走了出來。它們合力抬著一個麻袋,走到大街中央,隨手一扔。
然後,兩個木頭人又退回府內,大門“轟”的一聲再次緊閉。
整個過程幹脆利落,不帶一絲煙火氣。
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那……那是什麽東西?是侯府在扔垃圾?”
“好像是個人?”
一個膽大的城衛兵壯著膽子,小心翼翼地湊了過去,用刀鞘捅了捅那個麻袋。
麻袋散開,露出了裏麵的人。
那人鼻青臉腫,渾身被黑色的墨汁浸透,頭發黏成一團,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爛爛,整個人蜷縮在地上,眼神呆滯,口中還念念有詞。
“二十三隻雞,十二隻兔子……不對,十二隻雞,二十三隻兔子……”
更絕的是,他的脖子上,還掛著一個精致的木牌。
上麵用工整的楷書,清清楚楚地寫著一行字。
“垃圾請勿亂扔,違者罰款。”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之後,是抑製不住的嘩然。
“神工侯府大清早當街扔人”的事件,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傳遍了整個天啟城,迅速成為所有權貴圈子裏最大的笑柄。
東宮之內,太子李玄承聽完匯報,把一張心愛的黃花梨木桌子劈得粉碎,氣得連續三天沒有上朝。
從那天起,再也沒有哪個不長眼的探子,敢於輕易窺探神工侯府的秘密。
這座曾經的凶宅,真正成了一處禁地。
而此時,侯府深處的書房內,一切喧囂都被隔絕在外。
李太蒼正臨摹著一幅古籍上的山水圖,筆法沉穩。
“主公。”
袁天罡的身影無聲地出現在他身後。
李太蒼放下筆,轉過身來。
“先生,有消息了?”
“是。”袁天罡的嗓音沙啞,“不良人按照主公的吩咐,探查城中各處靈氣異常之地。就在昨夜,於城西的‘鬼市’,發現了一股極為奇特的波動。”
袁天罡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這股氣息,陰冷、古老,卻又蘊含著一種奇特的生機。它不屬於我們這個世界的任何一種已知體係,其源頭,似乎是一件即將在鬼市上被拍賣的殘破古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