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被埋沒的大師們
“我也聽說了!據說那年輕人好像是個香港來的大老板,反手就送了老謝一套後海的大宅子當辦公室!你猜他圖啥?”
“圖啥?就圖老謝能出山,給他媳-婦拍電影!我的天,這是什麽神仙愛情故事?”
“別扯了!我聽電影廠的人說,那年輕人自己就是個導演!他寫的劇本,把文化部的領導都給驚動了,親自批示,叫什麽‘一號工程’!《傷痕》劇組那邊,腸子都悔青了!”
各種版本的流言蜚語,將李庸描繪成了一個有錢有才、有情有義、還手眼通天的神秘存在。
而此刻這位傳說中的主角卻對外麵關於自己的流言蜚語全然不知,他正開著車載著謝晉夫婦和朱淋,前往後海那座嶄新的大院。
車子一停穩,蘭姐走下車,看著眼前這座氣派非凡、打掃得一塵不染的三進式四合院,激動得熱淚盈眶。她跟著丈夫受了半輩子的苦和委屈,何曾想過有朝一日能住進這樣的地方。
“謝老,從今天起,這裏就是您的創作基地了。”
李庸將那串鑰匙鄭重地交到謝晉手中,笑著開口說道:“東廂房是您的書房和辦公室,西廂房我改成了專業的排練廳,給朱淋用,後院還有十幾間空房,足夠我們未來整個核心團隊入駐了。”
謝晉握著那串溫熱的鑰匙,看著這座能讓他心無旁騖、專心創作的“藝術殿堂”,他那顆沉寂了十年的心,徹底活了過來。
他沒有說謝謝,因為他知道,任何言語在這樣的手筆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隻是轉過身,對李庸說了一句話,一句讓李庸都感到驚訝的話。
“小子,你不是說要拍傳世經典嗎?”
謝晉的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他語氣十分認真的開口說道:“光有我和你老婆還不夠!你跟我來,我帶你去見幾個人。當年跟著我一起被埋沒的,可不止我一個!”
他竟然,要主動為李庸引薦其他的“被埋沒者”!
李庸心中一動,立刻明白了謝晉的意思。
這位大師想要的不是一個草台班子,他是要以《青衣》為旗,將那些年被時代錯過的,真正有才華的藝術家們,重新召集起來!
他要組建的,是一支屬於國內電影領域的——複仇者聯盟啊!
李庸看向了謝晉,眼中閃爍精光,謝晉作為國寶級別的大師級導演,能被他所看重的人肯定是這個時代藝術領域站在最巔峰的存在,在如今這個百廢待興的年代,有太多真正有才華的人,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被埋沒在塵埃裏,或是在不起眼的角落裏,用一種近乎自虐的方式,消耗著自己所剩無幾的藝術生命。
如果《青衣》能夠有這些大師加入共同創作,那這部本來就是經典中的經典的故事,又會呈現出怎樣的結果?
沉吟了片刻之後,李庸再次看向了謝晉,臉上露出了一抹笑容,語氣十分平穩的開口說道。
“我來開車。”
兩人重新上車啟程,很快就駛離了寬敞的大路,拐進了一條又一條更加狹窄破敗的胡同,足足開了能有二十多分鍾,一座看起來比謝晉家還要破舊的大雜院出現在了二人的麵前,謝晉的聲音這才響了起來。
“停這兒吧。”
汽車停下,李庸剛一打開車門,一股刺鼻的化學藥劑味道就撲麵而來,
“謝導,這是……”
“進去就知道了。”
謝晉沒有多說,率先走了進去,李庸也隻好跟上,剛一進院子,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亂七八糟地堆滿了各處的各種雜物,而在一個角落裏則是搭著一個簡陋的棚子,裏麵亮著一盞昏暗的紅燈,一個五十多歲,頭發花白,瘦得像根竹竿的男人,正佝僂著背,在一盆顯影液裏攪動著一張相紙。
看到這個人的瞬間李庸眼睛就是一亮,他知道這個人,這位名為曹斌,人稱“老曹”,曾經是燕影電影廠裏最有靈氣的攝影師,他拍出的鏡頭,光影構圖堪比倫勃朗的油畫,但也正因為他過於追求“資產階級的形式美”,所以在那個特殊的年代裏也被批鬥得最慘,最後被發配到廠裏的資料室,專門給人翻拍黑白的工作照。
“老曹,還沒死呢?”
謝晉走上前,用一種老朋友特有的粗魯方式打著招呼,聞言老曹頭也沒抬,隻是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沒好氣地說道:“你這老不死的都沒咽氣,我怎麽敢走在你前頭?”
他嘴上雖然不客氣,但手上的動作卻停了下來,將那張衝洗好的照片夾起來,看了一眼,隨即厭惡地扔在了一旁。
“又是一張死人臉,沒勁。”
謝晉不理會他的抱怨,直接開門見山的開口說道:“我接了個活兒,來找你當攝影。”
“不去。”
老曹的回答幹脆利落,他擦了擦手,拿起一個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涼透了的茶水,看向了謝晉,語氣裏充滿了嘲諷的說道:“怎麽?廠裏那幫人又想起我這把老骨頭了?是想讓我去拍那些塗著兩坨高原紅,咧著嘴傻笑的英雄模範,還是想讓我把領導的臉拍得像太陽一樣光芒萬丈?沒興趣,我現在隻想跟這些化學藥水打交道,至少它們不會騙人。”
他的話裏,充滿了對這個世界深深的失望,李庸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他明白,對於這樣一顆被傷透了的心,任何空洞的承諾都是侮辱,但是像這種頂級攝影師,他也不願意錯過!
他走上前,沒有提電影,而是拿起了那張被老曹扔掉的照片,看了一眼,淡淡地開口說道。
“這張照片,如果用側光來打,把人物右邊臉頰的輪廓勾勒出來,左邊臉完全隱在暗處,隻在眼睛裏留一點反光,會不會更有故事感?”
聽到了李庸的話,老曹端著茶缸子的手,猛地一僵!隨後他豁然轉頭,第一次正眼看向李庸,那雙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