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開城乞降
這種“圍著不打”的架勢,比直接猛攻更熬煎人。
它把一下子玩完的恐懼給抽走了,換成了又慢又清楚、讓人喘不上氣的等死感覺,像把沒開刃的鈍刀子,慢慢割著守軍心裏最後那點還沒斷的念想。
城牆垛口後麵,癱坐在冰涼磚地上的副將,呆愣愣地看著城外敵人忽然就“消停”了。
沒有預料中的炮火連天,也沒有人山人海的衝鋒,隻有無邊無際、悶死人的沉默,把他們包在裏頭。
這靜,比吼叫更讓他心裏頭發毛。
他知道,這不是人家心善,這是貓逮住耗子先不急著吃,要看著它們在絕望裏頭自己蔫巴、爛掉。
他低下頭,瞅了瞅自己沾滿血和泥的髒手,又抬起頭,掃了一圈周圍。
城牆上的兵,活下來的個個臉跟死人一樣白,眼神空洞洞的,有的靠著,有的坐著,不少人身上掛著彩,連手裏的槍都攥不緊了。
有人在小聲抽泣,有人嘴裏嘟嘟囔囔罵著那個跑沒影的總督和見死不救的淮北軍。
昨晚上打仗留下的屍首還沒收拾,血腥味混著火藥味,在渾濁的空氣裏飄著。
沒有救兵,沒有盼頭,連一場痛痛快快戰死的機會都沒有。
他們就像被忘在這段城牆上的破棋子,唯一的結局,就是在餓、累、怕裏頭,慢慢等著城牆被打破,或者……在不知道啥時候,被城底下那些沉默的敵人像碾螞蟻一樣碾碎。
副將心裏頭,那點為朝廷、為總督賣命的傻忠心,早在宋明仁跑路和張統領那冷冰冰的回電時,就摔成八瓣了。
現在,連最後一點當兵的血性,也在這種能讓人發瘋的寂靜圍困裏,耗得一幹二淨。
他問自己:憑啥?憑啥要給那群隻顧自己逃命、不管手下人死活的官老爺們賣命?
憑啥要讓這些跟著自己刀口舔血的兄弟,一文不值地死在這座肯定守不住的孤城裏?
他們的命,難道就比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爺們的前程、比那一張狗屁不通的命令更不值錢嗎?
一股子摻著憤怒、悲哀和徹底想通了的勁兒,在他胸口裏頭橫衝直撞。
他猛吸一口氣,扶著冰涼的牆磚,掙紮著站了起來。這個動作,把旁邊幾個目光呆滯的兵給吸引過來了。
他伸出手,一把扯下頭上那頂代表官職、這會兒隻覺得無比諷刺的官帽,看都沒看,狠狠摔在腳底下的磚頭上。
帽徽磕在磚上,“當啷”一聲脆響,聽著格外刺耳。
“弟兄們!”他開了口,嗓子啞得厲害,可話卻異常清楚,壓過了風聲和遠處隱隱約約的哭聲,“都把眼睜大了看看!咱們沒救兵了!
一顆糧、一發子彈,都不會再從北邊送過來了!
總督大人……哼,早他媽跑得沒影兒了!
淮北那個張統領,守著那張擦屁股都嫌硬的命令,正喝著熱茶,等著看咱們怎麽個死法呢!”
他每說一句,周圍當兵的眼神就跟著動一下,從茫然裏頭,慢慢燒起點讚同的火苗。
“咱們在這兒把腦袋別褲腰帶上,為了誰?
為了那群拿咱們當墊腳石、當路邊草的狗官嗎?”副將的聲音越吼越高,帶著哭腔,更帶著衝天的恨,“他們啥時候把咱們的命當命看過?
咱們家裏的老爹老娘、婆姨娃娃還在眼巴巴等著!
咱們的命,不是給這群王八蛋墊棺材底兒的!”
他猛一轉身,手指頭戳向城外那沉默卻嚇死人的軍陣:“再看看城外頭!敵軍的厲害,昨晚上你們還沒見識夠嗎?
那是天兵下凡!咱們拿啥擋?拿這一身肉去扛嗎?那鐵王八一炮就能把城門樓子轟上天!
咱們守得住嗎?再守下去,隻有死路一條!白死!”
他這些話,跟大鐵錘似的,一下下砸在每個兵的心窩子上。
是啊,守不住,也沒那個必要守了。
副將深深吸進一口氣,用上全身的勁兒,斬釘截鐵地吼道:“老子不想再給這群狗官賣命了!
也不想瞅著你們白白送死!聽老子的命令——”
他眼光掃過一張張或年輕或蒼老、此刻都緊緊盯著他的臉,用盡全力吼道:“打開城門!把武器都扔了!咱們……投降!”
最後那倆字,他幾乎是嚎出來的,帶著解脫,也帶著丟人,可更多的,是一種認清現實後豁出去的決絕。
有那麽一小會兒,死一樣的靜。
然後,“哐當”一聲,一個老兵先把手裏的破步槍扔地上了。
緊跟著,第二聲,第三聲……
越來越多的武器被扔在地上,響起一片亂糟糟、悶沉沉的動靜。
有人開始上手去推那扇死沉死沉的城門絞盤,齒輪發出“嘎吱嘎吱”、聽著就費勁的響聲。
沒人歡呼,也沒人激烈地反對。
隻有一種鋪天蓋地的疲憊和鬆開那口氣之後的空落落,罩住了這段城牆。
當兵的默默地摘下身上表示身份的號牌或者袖標,扔在地上,然後互相攙扶著,或者自己踉踉蹌蹌地,走下城牆,朝著那扇正在慢慢打開的城門走過去。
城底下,楚一從望遠鏡裏看著城門緩緩打開,看著守軍像溪水一樣流出來,丟掉武器,低著頭站那兒。
他臉上沒半點意外或者高興,隻是平平淡淡地下令:“接受投降!各部隊保持警惕,按順序進城,把城裏要緊的地方都控製住。
不準禍害老百姓,不準亂殺投降的兵,進城之後,馬上跟楚鷹他們的人碰頭。”
淮安城,這座淮德省的老窩,在經曆了裏頭被自己人捅刀子、外頭被重拳猛砸、最後精神上也徹底垮掉之後,到底沒挨上那最後的總攻。
它就用了這麽一種幾乎沒出什麽大聲響的方式,落下了幕。
一麵破破爛爛的官家旗子,從城門樓子上有氣無力地飄下來,被無數隻腳踩進了爛泥裏。
而那麵繡著“楚”字的大旗,就要在這座老城的頭頂上,迎著風,嘩啦啦地展開來了。
碎雪城,政務廳裏頭。
下午的太陽光從窗戶格子透進來,在擦得挺亮的地板上畫出好些個亮晃晃的方塊。
楚雄正彎腰趴在一幅老大老大的淮德省地圖前麵,手裏捏著根炭筆,聚精會神地琢磨著打下淮安之後,怎麽接管那地方的民政,怎麽把糧食錢財的線路理順。
淮安這塊硬骨頭一啃下來,整個淮德省的南半邊就算敞開門了,可想把這塊肥肉真正咽下去、消化好,裏頭要琢磨的細活兒還多著呢。
“報——”廳外麵猛地傳來一聲拖得老長、調門兒賊亮的稟報,那聲音裏頭的激動勁兒根本壓不住。
一個傳令兵幾乎是腳不沾地地衝了進來,雙手高高捧起一封電報:“大帥!淮安前線,楚一將軍和楚鷹校尉聯名送來的急報!淮安大捷!”
廳裏幾個正在商量事兒的官員立馬停了嘴,眼光“刷”一下全盯在那封電報上。
楚雄轉過身,眉毛稍稍揚了揚,接過信筒的動作看著還是穩穩當當,可手指頭碰到那還帶著外麵風塵氣的竹筒時,分明微不可察地快了一點點。
他拔掉筒口的塞子,抽出裏頭卷得緊緊的一幅絹帛戰報,攤開。
眼珠子飛快地掃過上頭一行行墨跡都還新鮮的字,拿下總督府、搞垮了守軍心思、圍著不打、守城的將領自己開門求降、傷傷亡不足五千……
每一個詞兒都像一顆小火星子,“滋啦”一下掉進他心窩裏那堆幹柴上。
等看到最後那句“淮安全城換了旗號,咱們楚字大旗已經插上城門樓子了”,楚雄一直繃著的嘴角到底還是沒忍住,先是往上彎,接著越咧越大,到最後,竟然暢快淋漓地笑出了聲:“哈哈!好!幹得太他娘的漂亮了!”
這笑聲在空闊的政務廳裏撞來撞去,裏頭全是憋不住的高興和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