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戰:從小地主到亂世軍閥

第80章 問罪宋相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殿外傳來通報:“啟稟陛下,宋相求見。”

“讓他進來。”金擎蒼眼皮都沒抬,目光依舊落在虛空某處。

殿門無聲開啟,一道略顯清瘦卻步伐沉穩的身影走了進來。

宋斯已年過六旬,須發花白,但打理得一絲不苟,紫色仙鶴補服穿在身上,襯得他氣度雍容。

他麵色平靜,看不出半分異樣,走到禦案前約莫十步遠的地方,撩袍跪倒,以頭觸地:“老臣宋斯,叩見陛下,吾皇萬歲。”

聲音平穩,禮節周全,挑不出半點毛病。

養心殿內一時間陷入了沉寂,隻有更漏滴水的聲音,滴答,滴答,敲在人心上。

金擎蒼沒有立刻叫起,就這麽讓他跪著,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宋斯花白的後頸上。

良久,金擎蒼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千斤的重量:“宋相,可知朕為何單獨召你前來?”

“老臣……不知。”宋斯伏地的身形紋絲不動,聲音依舊平穩,但若細聽,能察覺到一絲極細微的滯澀。

“不知?”金擎蒼冷笑一聲,拿起禦案上那份已經被捏得有些褶皺的戰報,隨手扔到宋斯麵前的地毯上,“那就好好看看!看看你那好兒子,在淮德省,給朕,給朝廷,辦的好差事!”

那幾頁輕飄飄的紙,此刻卻重若千鈞。宋斯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緩緩伸出有些枯瘦的手,拾起戰報。

他看得很慢,很仔細,仿佛每一個字都需要咀嚼。

殿內光線明亮,能清楚地看到他捧著紙張的手指,在微微顫抖,手背上的青筋也隱隱凸顯。

半晌,宋斯將戰報輕輕放回地毯上,再次深深叩首,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老臣……教子無方,致使逆子喪師辱國,罪該萬死!懇請陛下降罪!”

“教子無方?”金擎蒼猛地一拍禦案,震得筆硯亂跳,“好一個輕飄飄的‘教子無方’!宋明仁身為一省總督,封疆大吏!

朝廷對他寄予厚望,將淮德膏腴之地交於他手!結果呢?

麵對叛賊,不思報效皇恩,固守城池,反倒貪生怕死,棄城先逃!

致使淮河、淮安兩處重鎮,數萬守軍,旬日之間,盡喪敵手!這僅僅是‘教子無方’嗎?宋相!”

他越說越怒,霍然站起,繞過禦案,走到宋斯麵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位匍匐在地的老臣:“你執掌六部,總理朝政多年!淮德防務,軍械糧餉,人事任免,哪一樣不經你手?哪一樣你沒有過問?

如今淮德糜爛至此,你這個做父親的,做宰相的,難道就隻是輕描淡寫一句‘教子無方’,便能搪塞過去的嗎?”

句句誅心,字字如刀。

金擎蒼這是在直接質問宋斯,是否利用職權為其子鋪路,是否在淮德防務上有所疏漏甚至包庇,是否對今日慘敗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宋斯花白的頭顱更低了下去,幾乎要嵌入磚縫。他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帶上了一絲蒼老的沙啞和更深重的惶恐:“陛下明鑒!老臣……老臣確有失察之罪!

逆子庸碌,不堪大用,是老臣昧於私情,未能及早察覺,更未能嚴加管教,致使其鑄成大錯,貽誤國事,損及天威!

老臣……愧對陛下信任,愧對朝廷俸祿,更愧對淮德百萬黎民!”

他沒有直接辯駁關於淮德防務的具體指責,而是將過錯全攬在自己“失察”、“私情”和“教子”上,姿態放到最低。

這是一種老辣的政治自保,承認部分錯誤,回避核心指控,同時強調多年辛勞和一貫忠誠。

“淮德一失,逆賊楚雄便有了窺視京畿的跳板!八百裏平原,無險可守!朕的京城,如今暴露在叛軍兵鋒之下!”金擎蒼沒有被他的低姿態迷惑,語氣更加淩厲,“宋相,你告訴朕,如今局勢,該如何挽回?你宋家,又該如何向朝廷,向天下人謝罪?”

這才是真正的殺招。

不僅要追究過去失職之罪,更要逼宋斯拿出應對當前危局的辦法,並暗示宋家需要付出代價來“謝罪”。

宋斯伏在地上的身體,似乎佝僂了幾分。

他知道,今天這一關極其難過。

兒子闖下塌天大禍,皇帝震怒,朝野矚目,無數政敵正等著看他宋家倒下。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繼續開口道:“陛下,當前局勢危急,確如陛下所言。

老臣愚見,其一,當立即鎖拿逆子宋明仁進京,交由三法司會審,依律嚴懲,以正國法,以儆效尤!

宋家絕不敢有半句怨言,甘受其罰!”

這是斷尾求生,主動要求嚴懲兒子,切割關係。

“其二,淮北張平,雖曾受逆子節製,但其人尚知忠義,未敢擅離職守。

當嚴旨申飭,令其戴罪立功,死守淮北,絕不可再失!

並速調京營精銳,及臨近各省可用之兵,馳援淮北,構築防線。”

“其三……楚逆勢大,其軍械戰法,聞所未聞,硬撼恐非上策,或可……或可暫且羈縻。

陛下可明發上諭,斥其悖逆,但同時……密遣能言之士,許以王爵,劃地而治,暫緩其北上之勢,為我朝廷調兵遣將,爭取時日,此乃權宜之計,望陛下聖裁。”

最後一條,他說的極其艱難,這幾乎等於默認朝廷暫時無力剿滅楚雄,需要妥協。

但此時此刻,或許這才是最現實的建議。

金擎蒼聽著,臉上的怒色稍稍平複了一些,但眼中的寒意並未消散。

他慢慢踱回禦案後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光滑的桌麵。

“鎖拿宋明仁,依律嚴辦,這是自然。”他冷冷道,“至於淮北和京營調度,兵部自會去辦。至於招安楚雄……哼!”

他冷哼一聲,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對此並不抱太大希望,隻是作為一種策略備用。

“宋相。”金擎蒼的目光再次落到宋斯身上,語氣莫測,“你是三朝元老,國之柱石。

如今國家多難,正需你這樣的老成謀國之士,為朕分憂。

望你好自為之,莫要再讓朕失望,也莫要……讓宋氏百年清譽,毀於一旦。”

這話聽著像是勉勵,實則是最嚴厲的警告。

既是警告宋斯本人要更加賣力,也是警告他管好宋家,不要再出紕漏,否則“百年清譽”可就保不住了。

宋斯渾身一顫,再次深深叩首:“老臣……銘記陛下教誨!

定當鞠躬盡瘁,以報皇恩!縱肝腦塗地,亦在所不惜!”

“跪安吧。”金擎蒼揮了揮手,疲倦地閉上了眼睛。

“老臣告退。”宋斯又磕了一個頭,這才艱難地站起身,保持著躬身的姿態,一步一步,退出了養心殿。

直到殿門在身後關上,他才感覺背心一片冰涼,早已被冷汗浸透。

殿外陽光刺眼,他卻隻覺得遍體生寒。兒子的命,宋家的前途,乃至他自己的相位,都在方才那短短的對答中,搖搖欲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