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皇帝服軟
殿門在宋斯身後輕輕關上,把那股子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天威怒火給關在了裏頭。
養心殿裏重新靜下來,靜得嚇人,隻有那煩人的更漏,水滴一聲接一聲,固執地提醒著時間在走,每一聲都像是敲在金擎蒼那根繃得快斷了的腦神經上。
他還是閉著眼,窩在寬大的龍椅裏,手指頭無意識地揉著太陽穴,那兒一跳一跳地疼。
宋斯那些話,還有朝堂上大臣們要麽虛張聲勢、要麽縮頭烏龜的建議,像一大堆趕不走的蒼蠅,在他腦子裏嗡嗡亂轉,攪得他心亂如麻。
剿滅?拿什麽去剿?
京城那幾營兵的家底,他自己門兒清。
各省那些總督巡撫?個個手裏攥著兵,麵子上聽你的,背地裏都有自己的小九九,指望他們齊心合力?
還不如指望明兒個太陽打西邊出來!
劉黑子輸了,淮德省垮了,楚雄那支隊伍展現出來的打仗本事,早就超過了他對“叛匪”這兩個字的所有想象。
自己能跑、威力嚇死人的鐵炮?
刀槍紮不透的“妖怪兵”?
還有那神出鬼沒、直接掉進淮安城裏的天兵……
光想想這些,金擎蒼就覺得一股子涼氣順著脊梁骨往上爬。
硬碰硬打?打不過。
起碼短時間內,湊不出一支能跟人家掰手腕的力氣。
由著他去?那更不行!
淮德已經丟了,楚雄下一個目標,不是淮北城,就是直接衝著京都來!
八百裏平地,騎兵撒開了跑,幾天功夫?
就算他打淮北需要點時間,可留給朝廷、留給他的時間,還剩多少?
招安……
這倆字兒像根帶著倒刺的釘子,狠狠紮在他作為皇帝的臉麵上。
堂堂中央朝廷,居然要向一個冒出來沒幾年的“土寇”低頭,許他高官,給他厚祿,甚至封王?
這跟喝毒藥解渴、割自己肉喂老虎有啥區別?
傳出去,朝廷的臉往哪兒擱?
其他那些握著兵權、正在觀望的軍頭們會怎麽想?
會不會有樣學樣,都想著鬧一鬧,好也弄塊地盤當土王爺?
可是……不招安,還能咋辦?
金擎蒼猛地睜開眼,眼裏全是紅血絲,裏頭塞滿了不甘心、窩火,還有一絲被現實逼到死角沒路走的頹唐。
宋斯的話是難聽,可眼下,這恐怕是唯一能拖住局麵、喘口氣的辦法了。
先穩住楚雄,哪怕是畫個大餅,哪怕是暫時服個軟,隻要能讓那家夥停下往北衝的腳步,朝廷就能緩一緩,就能從各地抽掉兵馬,整頓京營,甚至……想辦法去打聽、去偷學著造楚雄那些厲害的軍械。
“權宜之計……權宜之計……”他嘴裏喃喃念叨,每一個字都像從後槽牙縫裏硬擠出來的。
當皇帝當到這個份上,可真夠憋屈的。
可形勢不由人啊。
他終於咬咬牙,狠下心來,盡管這決定讓他覺得奇恥大辱。他提高聲音朝外麵道:“來人!”
貼身伺候的大太監應聲弓著腰進來,等著吩咐。
“傳協辦大學士,禮部右侍郎紀雲,立刻來見朕。”金擎蒼的聲音恢複了平靜,可那平靜底下,是深不見底的寒水。
“遵旨。”大太監心裏又是咯噔一下。
紀雲?
這人學問好,名聲清廉,在讀書人裏口碑不錯,而且能說會道,處事圓滑,可又不是宋宰相那一派的,也不是其他哪個派係的核心人物,就是個典型的“清流”中間派。
陛下這時候單獨叫他來……
不到兩頓飯的功夫,紀雲就急匆匆趕到了。
他五十歲上下模樣,臉長得清瘦,三縷胡子打理得挺整齊,穿著藍色孔雀補子的官服,氣質看著儒雅,但也透著小心。
一進養心殿,感覺到那股還沒散幹淨的壓抑,他心裏立刻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恭恭敬敬行禮:“臣紀雲,叩見陛下。”
“平身吧。”金擎蒼的聲音聽不出高興還是不高興。
“謝陛下。”紀雲站起身,垂著手,眼觀鼻,鼻觀心,規規矩矩站著。
金擎蒼打量著眼前這個臣子。
紀雲本事不算頂拔尖,但優點是穩當,嘴皮子利索,形象也周正,派他去,至少麵子上不難看,不會顯得朝廷太巴結或者太看不起人。
而且他不是權力核心圈子裏的,萬一談崩了,或者條件太丟人,朝廷還有個回旋甚至不認賬的餘地。
畢竟,一個“協辦大學士”,還不能完全代表朝廷最後的態度。
“紀卿啊!”金擎蒼慢慢開了口,打破沉默,“淮德那邊的事兒,你大概也聽說了吧?”
“臣……略微聽到些風聲。”紀雲字斟句酌地回答。
淮安市丟了這種塌天的大事,他能不知道嗎?
隻是朝會上沒輪到他說話,這會兒更得小心。
“楚雄這個逆賊,猖狂得很,占州奪府,勢頭正猛。”金擎蒼的語氣帶著一種刻意壓著的平淡,“朝廷雖然天威浩**,本該立刻發兵剿滅,但朕想到天下百姓受苦,一旦打起仗來,生靈塗炭。
而且聽說楚雄這個人,雖然出身低微,倒也不是完全不懂道理的,或許可以教育引導,讓他迷途知返,為朝廷效力。”
紀雲一聽,心裏明白了,這是要給“招安”找台階下了。
他趕忙接話:“陛下仁德,恩澤天下,實在是百姓的福氣。
如果能不動刀兵,化解這場幹戈,那自然是上上策。”
“嗯。”金擎蒼點了點頭,好像對紀雲的反應挺滿意,“所以,朕決定,派個使者,到楚雄占著的青山省碎雪城去,傳達朕的意思,招撫他。”
他頓了一下,眼光銳利地看向紀雲:“紀卿,你學問好,通曉禮儀,也善於周旋打交道。
朕的意思,由你來當這個招安的正使,拿著朕的詔書,帶上禮部相關的官員,馬上準備,挑個好日子就出發,去碎雪城,招安楚雄。”
雖然早有預感,可當這句話真從皇帝嘴裏說出來,這個差事真落到自己頭上時,紀雲還是覺得心猛地往下一沉。
這活兒……看著是威風八麵的欽差大臣,實際上是趟火中取栗、搞不好粉身碎骨的險差啊!
楚雄是什麽人?一路打贏過來的,氣勢正盛,能老老實實接受招安?
朝廷能給得出什麽條件?封王?給地盤?
這些條件陛下和朝裏那些大佬能答應嗎?
談成了,未必有多大功勞,說不定還要被同為清流的同僚笑話是“巴結反賊”。
談崩了,輕點是白跑一趟,重點……天曉得那個無法無天的楚雄會怎麽對付朝廷派去的人?
一刹那,無數個念頭在紀雲腦子裏閃過,後背也悄悄冒出一層冷汗。
可他更清楚,皇上的命令不能違抗,尤其是這個節骨眼上,皇上親自點名,根本就沒他說“不”字的餘地。
他壓住心裏的翻江倒海,努力讓臉上的表情顯得又恭順又堅定,再次彎下腰,深深作了一揖:“臣……遵旨!承蒙陛下信任,把這個重任交給臣,臣一定竭盡全力,宣揚陛下的仁德恩澤,跟楚雄說明利害關係,務必讓他感受到皇恩浩**,歸順朝廷,解除國家的危難!”
話說得是漂亮,可他自己心裏一點底都沒有。
金擎蒼看著他,好像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麽名堂,最後也隻是淡淡地說:“很好!具體的招安條款,朕會和內閣、兵部、戶部商量定了,寫成詔書給你。
你先去準備吧,該有的儀仗、跟著去的人,都按規矩辦。
記住,這次出去關係重大,既不能丟了朝廷的臉麵,也要看情況,靈活著點應付,朕……等著你的好消息。”
“臣,遵旨!一定不辜負陛下的重托!”紀雲又磕了個頭,這才低著頭,一步步退出了養心殿。
走出殿門,初夏的太陽光照在身上,紀雲卻感覺不到半點暖和,反倒覺得從養心殿裏帶出來的那股寒氣,已經鑽進了骨頭縫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