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紀雲出使碎雪城(1)
紀雲從養心殿退出來,走在長長的宮道上,步子沉得像是灌了鉛。
初夏的風吹在臉上,軟綿綿的,可一點也吹不散他心裏頭那團陰雲和透骨的涼氣。
皇上剛給的“招安正使”這個名頭,還在耳朵邊上響,這哪是什麽風光差事,分明是副沉得要命的鐐銬,拴著他要去走一趟根本不知道是福是禍的遠路。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紀雲就強撐著精神起來了。
他在禮部挑出來的幾個手下,都是些官不大、但熟悉文書禮儀的辦事員,在一隊宮裏派來的侍衛護送下,押著幾口裝滿了嶄新大洋、準備用來“示好”的箱子,靜悄悄地離開了京城。
沒搞什麽熱鬧的送行場麵,就這麽低調又匆忙地走了,光是這架勢,就夠說明這次差事有多別扭、多尷尬了。
車隊順著官道往南走,一路上看到的,盡是老百姓日子艱難的光景,道兩邊時不時就能瞅見麵帶菜色、拖家帶口的流民。
越是往南邊走,關於“楚雄那個反賊”的各種稀奇古怪、嚇死人的傳聞就越多,什麽“鐵皮怪物吃人不吐骨頭”、“天兵天將夜裏往下掉”,說得有鼻子有眼,聽得紀雲他們這幫本來就心裏七上八下的人,更是頭皮發麻。
他們不敢多耽擱,緊趕慢趕,走了好些天,總算到了淮德省北邊最後一座要緊的城池……淮北城。
淮北城的統領張平,早就接到朝廷的通知,知道招安的使者要來了。
他對紀雲的到來,心情複雜得很。一方麵,朝廷使者親自到了,說明他這個因為前任總督瞎指揮而“戴罪守城”的將領,還沒被上頭完全放棄。
可另一方麵,招安楚雄?
張平心裏頭其實挺瞧不上這主意,甚至覺得有點憋屈。
他在這兒枕著刀槍睡覺,準備跟人拚死拚活,朝廷那頭卻已經在琢磨著跟人家講和了。
不過,麵子上該做的功夫,一點都不能少。
紀雲的車隊剛到城門口,張平已經帶著手下幾個軍官等在轅門外頭了,禮數周到得挑不出毛病。
“下官淮北統領張平,恭迎紀大人!大人這一路辛苦了!”張平抱拳行禮,態度恭敬,又有股子軍人特有的爽利勁兒。
“張統領太客氣了,為朝廷辦事,奔波是應當的,談不上辛苦。”紀雲在手下的攙扶下下了馬車,臉上掛著那種官場上常見的、溫和又有點敷衍的笑容,仔細打量眼前這位據說“還算知道忠義”、沒被宋明仁徹底帶溝裏去的邊關將領。
張平身材結實,皮膚黝黑,眼神裏帶著長年守邊形成的風霜和警惕,跟京城裏那些養得細皮嫩肉的軍官完全不一樣。
張平把紀雲一行人接進城,安排在了最好的驛館,接著就吩咐手下準備接風的酒席。
雖然是在打仗的時節,東西緊缺,張平還是盡力張羅了幾樣能上得了台麵的菜,更多是本地地窖裏存的土釀濁酒。
酒席擺在中堂。
紀雲是欽差,自然坐在主位,張平在下首相陪,幾個禮部屬官和淮北軍裏級別高些的將領分坐兩邊。
剛開始氣氛有點幹巴巴的,酒喝過幾輪之後,才稍微活絡了一點。
紀雲端起酒杯,卻沒急著喝。
他用另一隻手慢慢捋著下巴上那三縷梳理得整整齊齊的長胡子,目光有點出神地落在對麵的張平臉上,露出一抹笑容,那笑裏頭探究的意思少,更多的是濃濃的無奈和苦澀。
“張統領。”紀雲放下酒杯,聲音不高,但在有點吵鬧的酒席上聽得挺清楚,“老夫這回奉命南下,身上擔著皇上的差事,要去跟那個楚雄打交道。
老話說,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
這個‘知彼’,對老夫眼下來說,可是要緊得很。”
他停了一下,眼睛看著張平:“老夫想跟張統領打聽打聽,你守著淮北,正對著他的兵鋒,對這個楚雄……他為人怎麽樣,辦事是什麽路數,你可有了解?”
這話一出,席麵上頓時安靜了幾分。幾個淮北的將領互相遞了遞眼色,有的好奇,有的臉上露出不以為然的神情。
張平自己則是一愣,舉到半空的酒杯停住了,臉上明明白白寫著錯愕和為難。
他放下酒杯,苦笑著搖搖頭,拱手道:“紀大人……您這可是把下官給問住了。”
他語氣挺誠懇,也帶著武人那股直來直去的勁兒:“跟您說實話,下官跟這個人……從來沒見過麵,更沒交過手。
下官奉命守淮北,之前淮河鎮、淮安市那邊打仗,下官都因為……前任總督有嚴令,沒敢離開防區一步。”
提到宋明仁的命令,他語氣稍微有點不自在,但很快就掩飾過去了。
紀雲聽了,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眼裏那點期待的光彩暗了下去。
他本來想著,張平作為前線統領,就算沒直接打過,總該有些關於對手的情報或者看法。
張平看紀雲臉色,趕緊又補充道:“不過,下官雖說沒見過真人,但這些日子從南邊逃過來的散兵、還有過往的商販嘴裏,倒也聽到不少關於這人的傳言。”
他字斟句酌地說:“都說他用兵詭得很,不按常理出牌,手底下的兵不怕死,
而且裝備稀奇古怪,打仗凶得嚇人,淮安城一夜之間就丟了,真不是一般鬧事的土匪能比的。
至於他為人嘛……有人說他法令嚴酷,治軍極其嚴厲。
也有人說他對投降的兵還不錯,在他占下的地盤搞新規矩,廢除了好多亂七八糟的捐稅,還挺得一些沒啥見識的平民百姓的心……反正,傳言各種各樣,真的假的也分不清。”
張平說得很謹慎,基本上都是轉述聽來的話,沒加多少自己的判斷。
他內心深處對楚雄是既忌諱又敵視,可當著朝廷欽差的麵,他不想顯得自己太沒用或者太長敵人威風,所以這番話講得不偏不倚,很是中立。
紀雲默默聽著,捋胡子的手停了下來。
他聽出了張平話裏的保留和無奈。
連正對著敵人刀鋒的邊關守將,都對楚雄知道得這麽少,隻能靠道聽途說來拚湊個大概,這恰恰說明了楚雄這小子冒出來得多突然、多邪乎,也更顯得朝廷這次去招安,簡直就是閉著眼睛瞎摸,前頭是坑是路都看不清。
“是這樣啊……”紀雲輕輕歎了口氣,重新端起酒杯,卻是朝著空中虛虛一舉,好像是在敬那個遠在碎雪城、麵目模糊的對手,“看來,這人確實不是尋常角色。
張統領,淮北是屏障,責任重大,還請你多多留心,小心防備。
老夫……明天就接著往南走,去碎雪城了。”
“大人放心!下官一定恪盡職守,城在人在!”張平立刻表態,語氣斬釘截鐵。隨即他也舉起酒杯,“下官預祝紀大人這趟順順利利,馬到成功,不負皇上的重托!”
“借張統領吉言了。”紀雲勉強笑了笑,把杯裏的濁酒一口悶了,那酒灌下去,隻覺得滿嘴都是苦澀味兒。